第158章
挂面这样的精细粮在这个年代可不易得, 买挂面是要粮票的,陆大芬她们这几年摘金银花和野菊花是挣了些钱,可这些钱只能买不要票的东西,像挂面这样精细的粮食, 买它不仅要票, 还要副食品证, 同样是限量供应,一旦你家这个月的额度买完了,你就是有钱有票也买不到了。
所以单单是来三舅舅家吃了一顿鸡蛋挂面,她回去都有的吹了, 甚至还要担心别人是不是认为她吹太狠了, 去亲戚家,给她下挂面吃也就算了, 还给她煎荷包蛋,咋想的那么美呢!
范红菊越想越美,回去的路上, 她们拉着空车,心里还美滋滋呢,对陆大芬说:“阿妈, 三舅家日子过的真好,还有挂面和煎鸡蛋吃, 真香!”
陆大芬笑着说:“那是你三舅命好, 娶了你三舅妈,要是没你三舅妈, 哪来这样的好日子?”
说到三弟‘命好’,陆大芬又沉默了。
是啊,这么好的命, 娶到这么好的媳妇,连带着子孙后代都脱离了农村户口,成了城镇户口,有工作,却偏偏出了那样的事,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范红梅和范红菊见阿妈伤心,也不说话了,都沉默着往回走。
年初四的晚上,丁水英回来了,和陆红阳说了给她师父席主任送豆瓣酱的事:“师父说你这豆瓣酱晒的好,这几天她家来人,放了这豆瓣酱,都说好吃,我说给她再送两坛子过去。”
家里有那种腌萝卜干的小坛子,陆红阳又给她装了两坛子,用麻绳将坛子口系紧,让丁水英趁着夜里天黑,给席主任家送过去了。
把席主任高兴的不行。
她家是真的喜欢陆家的豆瓣酱,关键是里面有油。
豆瓣酱,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跟送了一些瓜果蔬菜一样,即使有人看到都不能说什么。
年初五,丁水英升任组长的消息就下来了,随着她升了组长,丁水英好几年都没动过的工资一下子涨了十二块,从一个月三十六元,涨到了四十八元。
事情一确定下来,丁水英整个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她年轻时就是争强好胜的人,做什么都要做到第一,连挑堤坝,都要挑第一,来到纺织厂好几年,她也一直兢兢业业,如今总算升到了组长。
晚上陆红阳为了庆祝她升为组长,还给她买了半斤米酒回来,没想到丁水英自己却克制的很,她现在当了组长,就更要认真负责,以身作则,尤其是刚升组长的时候,一点错都不能犯,明明是个没事就喜欢喝两杯的人,这几年愣是没喝过几回酒,这么高兴的晚上,她也克制住了喝两杯的欲望。
不能喝酒,陆红阳就将之前谢磐石带过来的那只灰兔切了半只给做了。
他带来的灰兔是死的,这时候天气冷,是能够放的住的,皮是陆卫国扒的,皮子陆红阳打算留下来,给陆奶奶做个护膝。
老太太这几年腿疼得越发难受。
陆红阳做的是干锅麻辣兔丁,切了洋葱在砂锅里打底,放了一块豆腐乳,调了一个干锅酱,炸了点黄豆,将焯过水的兔肉放入油锅里翻炒金黄,煎出兔油,再将兔油盛出来,留个底油,放一点豆瓣酱炒出红油,葱姜蒜干辣椒等香料爆香,主要是干辣椒放的多,半只兔肉,放了起码有小半斤干辣椒进去,又香又辣又呛人,直呛的左右邻居都从家里出来了,大声说:“谁家做的什么这么辣?这放了多少辣椒啊?”
等到陆红阳再放入调好的干锅酱时,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再度传了出去,混合着爆炒的兔肉味道,这谁能忍得住?哪怕辣的直咳嗽,还是忍不住一直吸气,仿佛这样就能借着这香味多吃两碗饭似的。
所谓调好的干锅酱,除了一块本地产的腐乳外,就是酱油、生抽、蚝油、胡椒粉之类,然后大火翻炒,炒香,放入开水炖,最后再放入炸过的黄豆,放入切成段的大蒜叶和之前盛出来的一勺兔油,翻炒后倒入砂锅中。
一锅干锅兔肉,陆家人还没吃呢,直接把左右邻居都香迷糊了,端着饭碗出来喊:“水英!水英!你家里又做什么好吃的喽~!把我家孙子都馋哭喽!”
巷子对门的人听到就笑:“把你自己馋哭就说,啥叫把你孙子馋哭了?我还说把我孙子馋哭了呢!”
她们就厚着脸皮端着饭碗来陆家要吃的。
若是平时,自家吃肉,要有人上门来要吃的,丁水英脸能拉长两米,肉自家都不够吃呢,哪有多的给别人?
可今天她升任组长,心里也高兴,难得的没有拒绝,而是接了她们的碗,回厨房用锅铲给她们的碗里,邻里邻居的,也不用多给,用锅铲铲个小半铲到他们碗里,主要是有汤汁,有了那个汤汁就能让他们就着汤汁吃上大半碗饭。一人盛了小半勺麻辣兔丁,一半干辣椒,一半兔丁,看着多,实际上兔丁也没几块。
可被盛了一半干辣椒的人半点都不介意,这年头能匀给你几块肉吃就不错了,哪里有的挑?尤其是这干辣椒也好吃啊!
兔丁捻给了家里的小孙子,辣得他们斯哈斯哈,还不舍得把兔肉吐出来,连骨头都嚼碎了,干辣椒则被大人捻着吃着喝酒。
丁水英还叫陆红阳盛了半碗送到斜对门的姚婶儿家去了。
陆红阳不在家的时候,姚婶儿做了好吃的也没少往陆家送吃的,多是送灶粑粑、艾草粑粑、槐花窝窝等当地特色美食,简单的东西,却被姚婶儿做的外焦里嫩,格外好吃。
一顿干锅麻辣兔丁,把陆家人都给吃美了。
陆卫国和陆红月她们只觉得阿姐在家她们好幸福啊,每天换着花样吃好吃的,今天是虾爆鳝面,明天是鱼杂锅子,后天是羊肉锅子,现在又是干锅麻辣兔丁,任何一种食材,到了阿姐手里,都能好吃到让他们大开眼界,只觉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都好吃。
他们也不是没在国营饭店吃过,他们的大堂姐嫁到了公社郑家,郑家父子俩都是国营饭店的厨子,他们有时候放学经过国营饭店门口,若是被郑家父子看到了,或是他们的大堂姐看到了,若是里面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会把他们叫过去,偷偷给他们塞点好吃的。
大堂姐夫做的肉包子也很好吃,可还是没有阿姐烧的好吃。
晚上的麻辣兔丁丁水英吃的不多,主要是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陆红阳四个是主力,陆红星和陆卫党年龄太小,战斗力不行,吃到最后只剩下一些干辣椒,被陆卫国小心地用盖子盖好,准备用这个底料,到时候随便是下面条的时候放一些,还是烧菜的时候放一些,都足够好吃。
完全是把剩下的当做调料来用。
正好现在冬天,冰块冻了好几寸厚,这些东西也放的住。
年初六丁小姨结婚,丁水英刚升任组长,怕有什么意外,就没回去吃酒,这年头也没什么酒席,主要就接回去,一家人吃顿饭罢了,小妹的结婚礼她早就给她带过去了,即使她这个姐姐不在,她婆家也挑不出半点礼来。
年初八陆卫华结婚,丁水英也没去,是陆卫国和陆红阳去的。
陆红星和陆卫党他们也想去,可考虑到大河对岸的陆家庄怕是没那么多被子供他们睡,没那么多粮食供他们这么多张嘴巴吃,只能作罢。
陆红阳带上了两斤羊肉和一只羊心羊肝,一斤红糖,两个被套,还有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巾。
枕巾是毛巾样式的,也是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的床品区买的,是给陆卫华作为新婚贺礼的。
剩下的两斤羊肉、羊心羊肝和一斤红糖都是给陆爷爷和陆奶奶的年礼,羊肉温补,羊心羊肝里则是营养丰富,适合给老年人补身体。
他们三房一年到头都在公社上,也很少能孝敬两个老人的,反倒是陆奶奶他们总是想着他们,家里打了些鱼啊虾的,总是往公社上送,虽然也有陆红阳帮他们卖东西的原因在,但他们送来的东西总是实打实的。
之前陆大芬来送野菊花时,陆红阳就听陆大芬说到陆奶奶时,提了两嘴,说陆奶奶一到冬天,日子就难熬,风湿疼的陆奶奶门都出不了,一整个冬天,天阴下雨基本都躺在床上,疼得‘哎哟哎哟’地呻吟着,陆大芬回娘家待了两天,就帮老太太按了两天。
晴天了,老太太就把火桶搬到家门口的院子里,坐在火桶里晒晒太阳,基本上半步门都不出,说的陆大芬直掉眼泪。
陆红阳卖了陆卫华他们挑来的野菊花,又卖了陆大芬她们拉来的野菊花,现在余额里有七千多块钱,她本可以多买一些羊肉的,想想还是买了两斤给陆奶奶带过去,还将那张只简单削制了一下的灰兔皮给陆奶奶带了过去。
至于被套,是陆红阳打算让陆家人帮着给丁水英、陆红月、陆红星她们做衣服用的,陆红月和陆红阳差了四岁,翻过年也十二岁了,正是个头蹿得最快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陆红阳养的好的缘故,性格活泼好动得像一只小山羊,时时刻刻不是在跑,就是在跳,鞋子前面的大拇指那地方,裤子的膝盖和屁股,永远都是破的。
偏偏陆家没一个人会针线活的,丁水英不会,陆红阳不会,也没人教过陆红月,她也不会。
家里针线活最好的,反而是陆卫国。
陆卫国也是被逼的没办法,大妹明明已经给他们分配好了袜子,可陆卫民是个小机灵鬼,非常护着自己的东西,他自己的袜子舍不得穿,就穿陆卫国的,于是陆卫国的袜子前面永远都有两个洞,脚后跟也有个大洞,他翻过年都十八岁了,之前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在乎外在形象的时候,出门总不能老是穿个露大脚趾的鞋袜,穿破了膝盖和屁股的裤子。
没办法,就自己剪了碎布头,自己缝袜子、缝裤子、缝鞋子,家里几个弟弟妹妹破了的衣服、鞋子、袜子,全是他缝补的,要说多么好看,那是不必想了,最多就是没有让几个弟弟妹妹的屁股蛋露在外面。
公社陆家的人对陆家庄的人来说,都是贵客,尤其是陆红阳,这可是他们陆家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陆卫国和陆红阳一回去,就立刻被陆家所有人都迎了进去,围了起来,一个个跟看西洋景一样,看着陆卫国兄妹俩,好奇的问这问那。
主要是问陆红阳,问她在学校能不能吃的饱,学校老师严不严厉好不好,问她火车跑的快不快,问她省城是不是很大,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有!
话里话外,全部都是对城里生活的好奇和向往。
他们很多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邻市,他们平时打的鱼,网的虾,在小岛上养的鸡,生的蛋,都要带到邻市卖。
省城对他们来说遥远的就像是天宫里的世界。
还有一部分人是对他们兄妹有着莫名的恶意的,故意问他们:“你们阿妈怎么没回来啊?过年祭祖都不回来给你们阿爸上柱香,你们堂哥娶媳妇也不回来,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啊?”
一句话说的陆卫国气红了脸,陆红阳的脸色也陡然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别是自己在外面有人,就也这么说别人吧?我阿妈可不像你这么清闲,年后她刚升了组长,现在是厂里骨干,自然要带头做榜样,请不了假,这才叫我们兄妹一起回来,不像有些人,嘴巴这么碎,自己龌龊,看谁都龌龊。”
说话的人没想到陆红阳一个文化人,居然没忍气吞声,还跟他硬刚起来了,顿时不说话了。
陆奶奶听到这些人对着她孙子孙女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气的过来赶人,拿着手就往说话的人身上打:“大过年的在我家发什么瘟,嘴巴是吃了屎吗?嘴巴臭在你家茅厕缸上蹭两下去,别来我家喷粪,再敢在我家胡说,别怪我老婆子打你!”
直接把人说的脸色涨红,再也待不下去,周围人也都轰然大笑。
还有小孩子好奇的扒拉他们兄妹俩带回去的东西的。
陆红阳哪里会让他们扒拉?忙让陆卫国把竹篮子里装着的东西给陆奶奶拿过去。
陆奶奶接过三房孙子递过来的竹篮子,就立刻把围着的人都赶走,把竹篮子拎到自己房间里锁起来。
倒是送给陆卫华的那对枕巾,被陆红阳单独拿了出来,给了陆卫华。
原本围绕着陆卫国、陆红阳两兄妹的小辈们,又立刻追着陆卫华去了,他们都想看看陆卫国、陆红阳两兄妹给陆卫华送了什么结婚礼。
一群小孩又围着陆卫华,往陆卫华的婚房去,一群人跟在他后面起哄的喊:“卫华,卫华!快看看你堂弟堂妹送了什么?快让我们开开眼界!”
实际上也打了内心看笑话的意思。
这年头物资贫瘠,人人贫瘠,家家户户贫瘠,不分公社与乡下。
公社陆家有好东西,不紧着自家儿子女儿,还能给婆家这个侄子?还不知道给了啥呢!
很多人其实是看陆家日子过的好,故意这样寒碜陆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