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原先在她和她父母的想法中, 她丈夫的三叔家,即使在公社上住,但三叔没了,只剩下三婶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 哪怕她有工作, 一个女人要养六个孩子, 只怕也是日子过得艰难,家里日子不太会好过的。
没想到来到陆家后,家里打扫得干净又整齐,堂屋的茶几上放着两个暖水壶。
她嫁到陆家几天, 知道自己公婆家一大家子才两个暖水壶, 公社陆家这边就这么几口人,就有两个暖水壶。
堂屋里摆放着一个洗脸架, 上面晾着两条水粉色毛巾,一条旧一些,一条很新, 洗得很干净。
现在农村洗脸,不管是她婆家还是她娘家,用的洗脸巾都是麻布制作成的孝布, 全家人用一条孝布毛巾,毛巾用的时间长了, 早就被棒槌捶的中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网纱, 很少有这样颜色漂亮的毛巾洗脸。
她陪嫁中都没有毛巾,实在是布票难得, 这几年棉花减产严重,布票就更少了,就连她出嫁身上的新衣裳, 都是婆家给置办的,娘家陪嫁的都是她往年的一些旧衣裳。
陆红阳他们看到陆卫忠挑着两篮子吃的过来,连忙招呼他们来火桶里坐下,热情地对江腊梅笑着说:“这就是嫂子了吧?嫂子长得真好看,真白净,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下点面条。”
陆卫忠连忙客气地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是吃过早饭来的。”
陆红阳笑着说:“不用什么不用?饿着你没关系,可不能饿着我们嫂子。”
陆红阳说着就去厨房下面条。
陆红阳从供销社买了挂面,平时很少吃,有时候丁水英上晚班,回来晚了,肚子饿,陆红阳给她下一碗,但其实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不少,不做饭的人是感受不到家里物品消耗的,就好像每个月往家里交三千块钱生活费的人,在交了房贷、学费、买菜钱各种费用后,还觉得年底老婆还能给家里攒下十万块钱一样。
陆红阳在大铁锅里煎了四个鸡蛋,又放了些青菜,很快两大碗青菜鸡蛋面就煮好,端出来放在桌上,直把陆卫忠和江腊梅都香迷糊了。
陆卫忠看他们面条上面还盖着两个荷包蛋,忙把荷包蛋夹出来:“我都说了不用给我煮,你怎么还煮这么多面条?还煎这么多蛋!”
鸡蛋面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招待人中的最高规格了。
陆卫忠见堂妹这么给他面子,用如此高规格的招待他和他媳妇,感动到不行,一定要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出来给陆红阳他们吃。
江腊梅也把鸡蛋夹出来,最后实在是推拒不了,江腊梅就说:“我和你大哥吃一个蛋就够了,弟弟妹妹年纪小,你给小阿弟小阿妹她们吃。”
陆红阳给他们夹回去,笑着说:“你们就别客气了,又不是每次来都煎两个蛋?你们这不是头次上门吗?月月、卫民带着星星和卫党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都不在家,你们自己吃,他们饿了家里还有呢!”
可陆卫忠和江腊梅哪里会相信家里还有?
菜籽油煎鸡蛋啊,煮出来的面条多香啊?哪家会舍得经常吃?
可饶是如此,江腊梅也知道了,公社就是公社,吃供应粮的就是吃供应粮的,就好比她娘家,包括她现在嫁的陆家,已经是大队里数得着的殷实人家了,可哪里舍得这么放油?他们的面条上都飘着一层金黄的菜籽油色泽,香到两人一大陶碗的面条吃完,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肉都不差什么了。
陆卫忠和江腊梅在陆家也没多待,他们还要去公社下面的徐家村,去二姑奶奶家回礼。
因为太冷,交通不便,陆卫忠他们结婚的时候,陆二姑奶奶家同样没有来人吃喜酒,但陆二姑奶奶家原本就是陆爷爷的舅家,是陆大海的舅爷爷家,他们的二姑奶奶又从小抱养给了舅爷爷家养,和他们家关系很亲,作为陆家的长子长孙结婚,肯定是要邀请二姑奶奶的,二姑奶奶家之前也送了礼,她们家没来人,礼还是要回的。
好在离的不远,走路也就四五十分钟的路程。
路上江腊梅还在好奇他三叔家:“三婶守寡好几年了,都没再嫁啊?”
陆卫忠也不觉得这个话题有什么冒犯的,两人手拉手,脚踩在快要融化完的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我三叔三婶十几岁就认识了,是少年夫妻,感情特别好,之前我也听说有来想给我三婶说亲的,被我三婶骂回去了,听说还叫了矿上领导。”
这些他都是听说的,没有亲眼见到。
江腊梅没想到三叔三婶感情这么深。
“今天给我们下面条的阿妹,就是跳级的那个吧?”
说到陆红阳跳级,陆卫忠骄傲地挺起胸膛,脸上全是笑:“对,就是她,都跳三回了,听说马上开学还要跳,马上就上初二了。”
说到陆红阳,陆家人无不骄傲。
他们长这么大,就没听过哪家的孩子读书还能跳级的,陆红阳眼看着就是个铁板钉钉的大学生种子,将来出息肯定差不了,陆家人只要说起她,就没有不夸的。
就连江腊梅听了都羡慕不已。
别看她父亲是大队部的小队长,但实际上她也大字不识一个,不知道读书识字还会跳级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读书识字,在她的概念里,是男娃们,甚至是男娃都难得能有的机会,可三婶居然将六个孩子,不论男女,全都送去读书上学了,这在江腊梅眼里,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之后的几天,谢磐石和姚解放依然每天都往陆家跑。
姚解放是个性子有些活络的人,他跟着谢磐石玩,主要还是谢磐石的兄弟很多,全都是矿上子弟,年轻大小伙子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什么都欢乐。
结果谢磐石这小子回来后,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天天往陆家跑。
陆卫国病都好了,还往陆家跑。
陆家到底有谁在啊?
问谢磐石,谢磐石也振振有词:“这么大冷的天,我不室内待着烤火,往外面跑啥跑?冻死人了!”
“那你总往陆家跑干啥?天天去你不腻啊?”
谢磐石没好气道:“不往陆家跑,往你家跑啊?”
“往我家跑咋了?”
“你阿妈不是在家吗?我往你家跑合适吗?”
这话可说到姚解放的得意的事情上去了:“我阿妈早就去国营饭店上班了,你不知道吧?”
这年头可不是家家都是双职工的,姚家是难得的双职工家庭,且都是好工作,他爸是技术工,他妈是国营饭店的厨子!
是的,姚婶儿在洗了半年菜,切了半年菜后,已经升为国营饭店的厨子了。
谁让她做菜好吃呢?
郑爷爷年纪毕竟大了,现在自己烧的少了,主要是作为大厨只教他孙子烧,教导他比较多。
除了他孙子,国营饭店里还能当厨子的,就只有姚婶儿了。
年底这段时间国营饭店生意好,很多人攒了一年的钱票,就想出去吃顿好的,于是过年这段时间国营饭店的生意特别好,连着姚婶儿也忙了起来。
国营饭店的厨房和外面大堂是分开的,厨师不用负责传菜,谢磐石虽去过国营饭店两次,但还真不知道姚婶儿成了国营饭店的厨子。
但谢磐石仍然不想去姚家。
他对陆家熟悉一些,也自在一些。
他道:“我去陆家,小红莲她们要是有不会的题,还能教教她,学完了我们四个人还能凑一桌玩会儿《白毛女》,去你家能干啥?和你大眼瞪小眼吗?”
《白毛女》是这个时代的类似扑克牌的游戏,谁要是有一副《白毛女》扑克牌,那就是这时代最靓的仔,所有的男青年都围着你打转。
实在是这时候的娱乐项目太少了,尤其是现在是冬天,除了窝在火桶里,哪里都去不了,冻的要死。
姚解放忍不住吐槽道:“以前没见你这么好学过。”
谢磐石是属于脑子比较聪明的类型,明明平时和他们一样玩,偏偏读书成绩非常好,考试不费力,很轻易地就考上了吴城煤炭工业学院。
现在听谢磐石说,要去陆家做题看书,姚解放想到自己现在也上高中了,明年也要考煤炭工业学院,也紧张了起来,回去拿书,提着姚赶英一起来陆家看书做题。
正坐在自家火桶里看书的陆红阳,看到姚解放和谢磐石他们又来了,也见怪不怪,就像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似的,一群人围着桌子写作业。
白天不能开灯影响纺织厂的机器运作,他们都是把桌子搬到院子大门口,借着外面的光亮看书的,巷子那边的门也开着。
偶尔有人路过好奇过来看一眼,见一群人围绕着四方桌坐着看书做题,好奇的进来瞅一眼他们在看什么,看到他们在做题,待不了两分钟就觉得无聊,就出去了,出去后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说什么闲话?一群人围绕着桌子看书做题,能有什么闲话?只会夸他们用功。
“要么怎么说水英家的姑娘能跳级呢?这大过年的,我家几个姑娘小子玩的都不见人影,她倒好,一家人都在围着桌子,这么冷的天,就前后门开着借光读书,一点都不让她妈烦心。”
*
眨眼间六、四年就过了一半,陆红阳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六、四年的上半年完成了高考。
在选择报考哪座学校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让她报考吴城的煤炭工业学院。
一来是煤炭工业学院是吴城的本土学院,离家近,就业机会大,只要从里面毕业的学生,都可以分到煤矿上工作,还不是成为下井的工人,而是技术人员和行政人员,这两个岗位不论在哪里都很舒服,尤其是对于女孩子来说,更合适不过。
二来就是丁外公是煤矿上的生产大队长,她们家在煤矿上算是有关系,陆红阳从煤炭工业学院毕业后,就能直接进煤矿山工作,还有丁外公照应,而且丁家就在炭山,离煤矿上也近,今后就算嫁人,也是在公社上,嫁的近,和家人之间也能相互照顾。
不论从哪方面看,选择煤矿工业学院,对陆红阳来说都是最优解。
偏偏陆红阳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读省护理学院的医药专业。
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当医生,更不喜欢当累死人的护士,她纯粹是不想看着自己‘拼夕夕商城’里的医药浪费,每次看到自己‘拼夕夕商城’里的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哪怕是有说明书,都缩手缩脚,生怕自己用错药,给别人造成不良后果,只能浪费自己带过来的这么一个巨大的金手指的时候,都觉得很遗憾。
反正她也还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人生理想,或者一定要实现的梦想,那就去试试读医药专业呗。
不过她的时间也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不然她其实可以报省城的医学院的。
结果丁水英知道她想去省城读书,在家里一直不太管事的她,居然难得的出声反对,还是反对的很激烈的那种:“省里也不知道多少远,又没有火车,你去一趟回来都没车回来!你跑那么老远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事,我们都不晓得!”
吴城县没有火车站,她如果去省城读书,得去邻市火车站坐火车去省城,偏偏这时期水埠公社没有客车,炭山的运煤车,要么运往吴城,要么运往省城,就是没有运往邻市的,因为运煤去邻市,走的是水路。
从水埠公社去往邻市坐火车,怎么去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陆红阳家没有船,她也不会划船。
也坐通往省城的运煤车去省城。
是的,他们这里煤矿含量就是这么大,巨型矿场真的不是嘴上说着玩玩的,连省城那边的煤矿都是他们这边运过去的。
“对门的解放,还有跟你大哥一起玩的谢磐石,他们都在吴城煤矿学院,你们平时一起上学,有他们照应着,我也能放心,你一个人跑到省城去上学,你才十五岁,一个人跑这么远,我哪里能放得下心?”
陆奶奶、姚婶儿、陆爷爷、大舅、小舅他们……几乎所有知道这事的人,都来劝陆红阳去读煤矿工业学院,出来了直接去煤矿上上班多好。
可他们苦口婆心的劝,陆红阳就是坚定自己的想法,对去煤矿上班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这孩子,性子咋就这么犟呢?”陆奶奶也反对她去省城:“你年纪太小了啊,你要是年纪大一点,一个人去省城上学也就去省城了,你这才多大点?就离家那么远,我和你阿妈她们哪个能放心?家门口就好好学校,你不上,你偏偏跑去那么远……”
他们难道不知道女孩子学医也是个好出路吗?县医院的护士也不知道有多吃香,出来要是能在县医院当个护士,嫁人都能嫁的高一点。
可还是那句话,离家太远了,陆红阳也太小了,她们又不能陪着,在省城那边又没有亲戚,谁能放心?
就算有去省城的运煤车,可这一路上四个多小时,人家运煤车司机都是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开车,又不是本地人,她们哪里敢把一个十五岁小姑娘放到运煤车上跟着人走?
这要是路上被卖了,她们找都没地方找去。
陆红阳自己又‘拼夕夕仓库’,里面可以存放一些大石头拿出来防身砸人,可陆家人不知道啊,她们纯粹就是客观的觉得她一个人去省城读书她们不放心,怕她出什么事情。
陆家是这个年代少见的,并不那么重男轻女的人家,丁水英这些年对陆红阳的感情,一点也不比长子陆卫国少,甚至可以说,对陆红阳的感情是最深的。
所以她们都是真心实意的担心陆红阳。
见说服不了她,丁水英担心的日夜睡不着,头发都开始大把的掉,在纺织厂工作的时候差点出事。
就连姚解放他们暑假回来的时候,听到陆红阳的选择都有些不解,“你去吴城上学不好吗?离的这么近,还有我和磐石照应着你,你进了学校后也不怕被人欺负。”
陆红阳看着姚解放:“我本来就不怕被人欺负。”
她又不是小孩子。
她前世因为是留守儿童,只有外婆带着她,外婆因为是捡回去的养女,后来成了童养媳,性格温和,与世无争,凡事只会让她忍,要是有人欺负她,她就让她离那些人远一点,她年纪大了,没精力为她出头,她的性格也无法为她出头。
陆红阳小时候看武侠电视剧,就幻想自己是武侠电视剧里面的大侠,这样的幻想总是能给予她无限的勇气,哪怕她是个小不点,也能勇敢地和那些比她大的男孩子们打架,被打了也从来不哭,拼了命也会打回去,然后幻想自己像一个战胜的侠士一样,鼻青脸肿的对人家放狠话:“下次再敢欺负人,我就要你好看!”
刚开始还有围观的人噗嗤直乐:“哈哈哈哈,还你让人家好看,人家一只手能打你三个的!”
可她悍不畏死的和人打架的次数多了,渐渐的,那些打的过的人也怕她了,好像她真的成了一个勇敢的侠士。
当然,这是她小时候,长大后的她,反而客观的认识到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变得没那么勇敢地和人打架了。
不过她从来都不怕和人打架。
她一米七的大高个,很多男的身高根本不如她,她怕什么?
她根本不怕别人欺负她,甚至还从书上学了很多打架技巧,就等着实践中好好实验一番呢。
遗憾的是,越是长大,欺负她的人就越少。
所以,她才不怕被人欺负呢!
“而且,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欢煤矿上的工作,我根本不想去煤矿上工作!”陆红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来劝她的人。
后来大家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她这么抗拒煤矿上的工作,大概是因为陆大河是在煤矿山去世的缘故。
陆奶奶已经六十岁了,又老了很多,劝着劝着,反而把自己劝哭了,抹着眼泪抱着陆红阳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的儿哎~~~”
把陆红阳给哭懵了。
陆小姑也哭、丁水英也哭,甚至姚婶儿也哭,所有被丁水英摇来帮忙劝她报考煤炭的人都说她很可怜。
“肯定就是因为她阿爸的那件事了,不然好好的矿上工作,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又不用她下井,工资高还体面,她怎么会这么抗拒?那年的事情还是伤了她太深了,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一下子就懂事起来?好多人就是伤得太深太重,自己都不晓得,一旦事到临头,才爆发出来!”
“红莲的情况肯定就是这样,平时看不出来,到报考学校的时候,才爆发出来了!不然她怎么死活都不愿意报煤炭学院去煤矿上工作?肯定就是她阿爸那件事吓到她了!”
“当时也没注意到这事,也没给她喊下魂!”
“当时都乱成一锅粥了,她阿妈又早产,谁还能想的起她啊?”
丁水英当时都差点一尸三命了!
“也不知道现在给她喊魂还来不来得及!”
陆家人都怕陆红阳当年因为陆大河矿山井下坍塌遇难的事情,三魂七魄吓得不稳,才导致她这么抗拒去矿山,时隔好几年,还想着给她喊魂,把魂魄稳固下来,把跑走的魂魄喊回来。
哪怕现在已经禁止封建迷信了,可也禁不住有些观念深入人心。
一家人又抱着陆红阳狠狠哭了一场。
之前因为陆大河去世,好几年都缓不过来,除了工作的事,家里的事都不太管的丁水英,终于跟纺织厂请了一天假,带着陆红阳去了矿山陆大河当年出事的那个矿洞给她喊魂。
因为喊魂这事,据说只有亲爹亲妈喊才有效,别人喊效果会大打折扣。
于是丁水英一手牵着陆红阳,一手拖着一把竹丝做的大扫帚,手里把抓着一把糯米,一边撒糯米,一边喊:“红莲哎,回来喽,跟阿妈回家喽~”
“红莲哎,回来喽,跟阿妈回家喽~”
陆红阳被丁水英这样拉着手腕,跟在她身边走着,全程配合,也不挣扎,反而在心里好奇,丁水英这样喊魂,会不会有可能真的能把陆红莲叫回来,而她是否还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老实说,有时候她也有种恍惚感,觉得现在的生活像个不真实的梦,也许一觉醒来,她依然还在办完外婆的丧事,回学校的客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