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陆大江惫懒, 原本还不太愿意从温暖的火桶里出来接人,一看这两条大咸肉,瞬间就绽出笑来,热情的上前接他拎的咸肉, 嘴里喊着:“我的个老天哎, 好肥的肉, 哪里搞的这么多的肉?”
船后面用竹篙撑着船身,不让船身一动的陆大湖脸上被河风吹的干裂的疼,可还是忍不住扯着脸皮笑着说:“还能哪来的?三嫂给的!”
肉虽然是陆红阳给他的,可陆红阳只是一个还在上学, 自己不挣钱的孩子, 她哪里能做主家里肉的事情,陆红阳能给他肉, 肯定是丁水英吩咐过的,所以他才说是三嫂给的,而不是陆红阳给的。
陆大江听到是丁水英给的, 也是喜笑颜开,上了船来接了肉,没想到陆卫华又从雨披下的腿上掏出了一袋面粉出来:“二叔, 还有三婶给的精面呢,说是阿爷阿奶年纪大了, 牙口不好, 给阿爷阿奶做面糊糊吃。”
陆大江闻言更高兴了,伸手提起精面的袋子, 一拎在手里,就知道大致重量了。
陆大海则是沉默的笑着,用力拉着小船的船绳。
他们要把小船拖上岸, 扛回家,所以不用把木锚嵌入岸边的泥地里,只能靠手拉着。
陆大江提着两条咸肉和两袋精面下了船,就大步的往上跑,脸上笑容咧的快到耳后根。
陆大海在后面叮嘱:“你慢点儿跑!”
这时候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在家里猫冬,他们也不怕被人看到。
陆大湖一直坐在船尾划船,河风吹得他双腿冻得没了知觉。
陆大海看他船靠岸了,还不起身,知道他肯定是腿冻得木了,担心地过来拉他:“没事吧?”
陆大湖朝陆大海笑了笑,乐观地说:“多亏了有红莲给我装的热水瓶,不然我真熬不住。”
热水瓶本来是被装在他棉衣里的肚子那的,下面绑着布条,就掉不下来,可中途划船的时候,他双腿双脚实在太冷了,冷得他熬不住,就将棉衣里的热水瓶拿出来,放在了双腿中间,只是拿出来后,暖水瓶在寒风中,很快就凉了,现在双腿又冻了没了知觉。
陆大海过来,一把拉起陆大湖:“你小心点,先站着缓缓,别都到家了,还掉到河里。”又问陆卫华:“卫华没事吧?”
陆卫华的两袋精面放在腿上,反而裹住了腿上的温度,他双脚虽冻得发疼,可也只是又冷又疼,还有知觉,不像陆大湖,脚指头此时就算被刀砍断,估计都感受不到疼了。
陆大海扛着小船,陆卫华在身后拿着竹竿和双桨,因为双手一直撑着竹竿破冰,冻的十指拿不住杆,就把竹竿和双桨夹在胳膊下,往家里跑。
陆大湖则跟在两人身后慢慢走。
陆大海双手将小船顶在头上,转身看着陆大湖:“真没事吧?”
陆大湖挥挥手:“真没事,我们回来都还算好的,红莲不知道从哪里给我们找来两个雨披披着,身上棉袄还是干的,我们早上去的时候才叫惨呢,身上棉衣、裤子、鞋都湿透了,人都冻得跟鬼一样,现在身上衣服至少还是干的,红莲还给我们装了个热水瓶。”
只是裤子的下半截和鞋子依然难免都湿透。
风雪太大,床罩毕竟不是真的雨披,只能护住上半身,下半身膝盖以下,依然抵挡不住寒风的浸入。
陆大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着步子,一不留神就滑得摔在地上,他双手本能的往雪地里一撑,倒没有真的摔到地上,起来继续走。
走到家里,家里的女人们全都围了上来:“给你们倒好了洗澡水了,两人都赶紧去泡一下澡!”
陆大嫂和陆大湖媳妇都上来给两人擦头发,意外地发现,两人后面的头发都是干的,只前半个头和刘海是潮湿带霜的。
陆二嫂则是端来了姜汤:“你们赶紧喝了去泡个澡吧,别冻出个好歹来。”
哪怕是平时尖酸如陆二嫂,此时也都知道两人肯定都被冻的不轻。
他们本地产姜,家家户户都种姜,不管是嫩姜还是老姜,都不缺的。
两人端过姜汤,咕咚咕咚的赶紧喝了,将已经完全冷得挂水的瓶子递给陆、四嫂:“翠儿,帮我和卫华两人装个热水袋放被窝里,一会儿我们洗出来睡一觉。”
陆、四嫂接过暖水瓶,夸赞道:“还是红莲细心,晓得给你们装个暖水瓶,要不怎么都想着去公社呢?在我们这边,想要这样的暖水瓶都弄不到。”
这东西别看是医疗废弃物,可就是这样的医疗废弃物,在大河以南,都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因为没有这样的医疗废弃瓶子,他们晚上睡觉,被窝里就没有可以暖手暖脚的暖水瓶,也无法在睡觉前,就把暖水瓶装好塞进被窝里,让他们钻进被窝就有个温暖的落脚地!
河边的冬天,即使是被窝,都是冰冷潮湿的。
倒是陆二嫂,手里拿着两人脱下来的‘雨披’,惊叫道:“我的娘!这雨披这么大?”
其他人听到她的惊叫声,也都看过来,伸手拉开了皱巴巴的‘雨披’,这样一拉开,一个床笠起码能做三个雨披!
陆红霞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边沿的松紧带,惊喜地对陆大嫂说:“阿妈,这里面好像还有松紧,起码有三米长!”
松紧可是好东西,小孩子的裤子上如果有松紧,就不用系绳了,小孩子不能憋尿,也不会脱裤子,他们通常有尿了,要脱裤子,还不等把裤子脱下来,尿就尿裤子里了,夏天还好,尿裤子了也不怕,大不了就骚味重一点,一会儿就干了,冬天可干不了,一湿就从里到外,连带着鞋袜都湿透。
要是有了松紧,今后就不用系腰绳,裤子往下一拉就可以。
房屋里,几个女眷都在将‘雨披’扯开,高兴的说着做几个雨披,有了雨披以后就不用身上淋得湿哒哒的,生病了。
她们也不曾怀疑过‘雨披’的来历,毕竟三弟妹在纺织厂工作呢,那里面什么布没有?三弟妹偶尔得块好布,那可太正常了。
陆大湖和陆卫华两人则都去各自的房间泡艾水澡,哪怕烫的直想往外钻,都忍着,皮肤烫的通红,中途水凉了,还有两个装满了热水的暖水壶,继续往澡桶里面添水,一出水桶,就赶忙披上衣服,往各自的被窝里钻,连水桶里的水也不管了。
大不了就明天再倒。
两人一觉睡到了天黑,被陆家人喊起来吃年夜饭。
每人八个饺子。
用陆红阳让他们带回来的精面掺着家里的粗面做的,馅儿是荠菜咸肉的,一点稍稍的咸肉丁,里面的猪肉都炼出来了,说是咸肉丁,其实更像咸肉渣,可还是香的陆家人都觉得这个年过的很幸福。
其他人都回各自的房间去睡了,只剩陆奶奶还在等着。
等陆大湖吃完,才问他陆卫国怎么样了:“烧退了没?人没事了吧?”
陆大湖头昏沉沉的,吃了一大碗饺子,喝了一大碗饺子汤,整个人才感觉舒服了些,吃的身上出了些细汗,人依然窝在被窝里,和陆奶奶说:“退烧了,我们回来前就退烧了,还是卫生所的药管用,那西药吃了没一会儿烧就退了。”
哪里像他们,要是发烧了,就只能硬抗,或者找些土方子,比如熬竹叶水,熬萝卜籽水喝,要喝这些还退不了烧,就只能等烧成傻子。
他突然想起来陆红阳给他的退烧药还在自己棉衣口袋里,对陆奶奶说:“红阳还给了我一瓶退烧药带回来了,在我棉衣口袋里,阿妈你去翻翻看,瓶子是玻璃的,别掉地上打碎了。”
陆奶奶伸手在他额上摸了一把,还好,没发烧。
陆大湖笑了一下说:“阿妈,我没事,睡一觉就行了。”
他主要是冻的,冻得浑身不舒服,嗓子也有些痛。
陆大湖的衣服就在他床尾,陆奶奶过去在衣服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个玻璃小药瓶,瓶子上是个软木塞,里面有十几粒白色小药片。
陆红阳之所以放十几粒,就是怕陆大湖他们假如感冒发烧了,药放少了不够吃,一般发烧,退烧药起码吃三片,烧才能彻底退下来,不然吃了一片也就管五六个小时,后面不继续吃的话,还会继续烧。
陆奶奶拿了药瓶,对陆大湖说:“卫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们,知道他烧退了,我和你阿爸晚上也能睡个好觉了。”
她打开药瓶子,倒了一粒药片在手心里,小心地放到陆大湖夫妻俩的床头柜上:“我给你放一片药在这,你晚上要是不舒服,就赶紧把药吃了,不要省,要是没事,你们就自己把药收起来,明天给我也行。”
天太黑了,桐油要省着用,家里船下了水,船身上的桐油还要补刷一遍。
之前三年干旱,桐油果子树都干死了,陆家的桐油还是好几年前剩的,根本不敢乱用。
即使是除夕夜,陆家人也睡的早。
水埠公社那边,陆卫国在第一次吃的退烧药药效过了后,后面果然又发起热来,陆红阳又给他喂了一粒退烧药,不知道是药的效果还是陆卫国被烧得头昏沉沉的,吃过药他就又睡过去了。
卫生所那边,之前吃了陆红阳给他们夹带在姜汤里面的小儿柴胡颗粒的小孩子们,和吃了成人退烧颗粒的老人们,在最开始的烧退了后,后面也和陆卫国一样,晚上身上的高热又起来了。
不过这次,他们有卫生所老医生给他们开的柴胡,见自家孩子/老人又发起了烧,赶紧去厨房里用小罐子给家里的孩子/老人熬煮柴胡汤剂,虽折腾了些,可到了晚上,他们的烧终于又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