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自她上次和丁水英说过这事, 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双抢前陆卫华来的时候,丁水英在上班,不知道他来了, 自然也没和他说, 后来就双抢了, 大家都忙着双抢,丁水英便打算等双抢结束了再说,事情一拖就拖到现在,今天正好姚婶儿遇到了陆红霞的弟弟, 就打算问一声。
如果陆家那边已经给陆红霞重新找了对象, 那郑家那边,她就得和人家说一声, 毕竟她是提前和人家说过了意思的,虽然还没正式相看,当心里都有数。
家里姑娘们相看这样的事, 都是保密的,生怕泄露了一点,到时候事情不成, 坏了姑娘名声,是以陆卫华知道家里阿爸阿妈阿爷阿奶在给姐姐相看的事, 但不知道是托了姚婶儿, 闻言立刻摇头说:“没呢没呢,前段时间双抢, 忙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这段时间家里又忙着砍草的事情,都没顾得上这事。”
陆卫华不是傻子, 家里摘野菊花去收购站挣钱这事,他没有透露分毫。
姚婶儿家也是河对岸的,他随意透露出去了,山谷里面的野菊花可能就被别人摘了。
姚婶儿的鼻子非常灵敏,野菊花的香味又十分的浓郁,她凑近了其实能闻到野菊花的香味的,毕竟只是放在了竹筐里。
可她并没有问。
摘野菊花的人很多,就如前世陆红阳的外婆头疼,她去山上摘野菊花晒干了给外婆做野菊花枕头一样,很多头疼脖子疼的人,不舍得花钱看医生吃药,就自己弄土方子,给自己做野菊花枕头就是其中一项,还有人晒野菊花回来泡水喝,觉得能清热解毒。
但就像之前陆红阳说的那样,这样遍地都是的东西,就是没有人想过,去摘了它们卖。
姚婶儿继续说:“上次我和你三婶提起公社上有一家挺合适,也不知道她和你们说过了没?之前你们忙着双抢,也没来公社,你三婶也忙,怕你们遇不上,这回我正好碰到了你,一会儿你别急着回去,等你三婶中午回来吃午饭的时候,我和你三婶再说一声,眼看着一年又过去了,要是愿意相看的话,就要抓紧时间了。”
上次陆奶奶过来时,她就听说陆家那姑娘已经十九岁了,再等一年就二十岁了,二十岁的姑娘在现在可不好找了,不尽快定下来,再耽误个一两年,就只能找那带着孩子的鳏夫了。
陆卫华想到自己上一次来公社的时候,确实是匆匆来匆匆回,连三婶面都没见着,不由郑重点头说:“劳婶儿费心了!”
他想掏点什么东西出来感谢姚婶儿,发现除了一担茅草和一担松针,就只有家里这两个月辛苦晒干的野菊花。
姚婶儿见事情说完,就挥挥手笑着回去了:“到做饭的时间咧,我也回去做饭了,红莲她们一会儿就要放学了,你要是在这里等的急,就来我家坐一坐。”
姚婶儿这次没关上自家的大门,姚家只有姚婶儿在家,陆卫华哪里好意思去人家家里坐?就在陆家的门槛石上坐着等。
陆卫华先等回来的不是陆红阳,而是陆卫民、陆红月连着双胞胎四人。
陆卫民都十一岁了,陆红月也八岁了,双胞胎也都会自己走路,不需要抱了,也就不需要陆卫国和陆红阳特意去中心小学去接他们,他们可以自己回来。
中心小学离家比初中距离陆家要近一半的路程,同样的放学时间,他们自然比陆红阳和陆卫国快。
他们现在对于陆卫华已经熟悉的不得了,看到陆卫华过来,脸上丝毫没有新奇之色,只笑着喊:“卫华阿哥!”
陆卫华也起身,抱起陆红星在胳膊上颠了颠,又抱起陆卫党:“放学啦?”
陆卫民去开院门,问陆卫华:“卫华阿哥,你啥时候来的啊?等很久了吧?”
陆卫华抱着双胞胎,笑着说:“不久,刚来。”
他客气,陆卫民就以为他真的是刚来。
主要是现在已经十月份,天已经不像八九月份那么热,阳光也没那么晒了,晌午顶着大太阳的时候过来也很正常。
院门打开,陆卫华放下双胞胎后,将一担茅草和一担松针挑进院子,送到厨房里堆好,他之前挑来的八捆稻草只剩下五捆,剩下的三捆稻草在进入到九月底,天气渐凉之后,就平铺到了丁水英和陆红阳他们的床下面,当床褥子了。
陆红阳讲究,嫌弃直接在床铺上铺稻草,会把床上、房间里弄得满地都是稻草,把今年新送来的新稻草整理得整整齐齐,头对头,尾对尾,还将镰刀割出来的一头,用稻草编织了起来,就像编织芦苇席一样。
公社里有很多人家,都编织芦苇席,一天到晚没事,就去割芦苇回来晒,然后手上动作不断,一天到晚都在编织,他们这里的人很有意思,去别人家做客,都是坐小板凳,或是小竹椅,坐下就拿过人家的芦苇,然后手上就不停地编织,一边聊天一边编织。
也就陆家没弄这个。
陆卫国他们看多了也会编织,陆红阳说要把铺的稻草全都编织得整整齐齐,不让稻草乱飞,他虽然嫌弃这样很麻烦,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听话,现在几个人床铺上的稻草,全都整齐得很,下次再晒被子,晒稻草褥子的时候,拿到院子里时,就不会弄得地上都是稻草了,直接一整个掀出去,挂在竹竿上就能晒,又干净又方便。
野菊花被陆卫华拿进去放在了屋檐下。
陆卫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拔炉塞,给炉子换煤球,然后舀了满满两碗米,淘米放在砂锅里,在陆红阳没回来之前,就把米饭先煮上。
之前陆红阳买的碎米已经吃完了,现在吃的是今年新收的供应粮,今年的新米,本地产的新米味道比碎米好很多,晶莹软糯。
今天陆卫华在,陆卫民就多舀了些米。
陆红月则去菜地里摘菜,洗菜,要在陆红阳他们回来之前,先把备菜的事情做好。
没做好也没关系,但是得做,不能坐在那里干等陆红阳回来做,不然她会生气。
阿姐不喜欢别人都等着她干活,阿姐说没人会喜欢这样,他们不干,她也不干。
这些都是被陆红阳锻炼出来的,他们回来要是什么事都不做,只等着陆红阳回来做,她就会发火,然后全家人都没得吃。
就连双胞胎都自觉地拿起比她们矮不了多少的扫把,把家里的鸡屎鸭粪一点一点的清扫干净。
陆卫华看到,就让双胞胎去歇着,他动作很麻利地接过扫把,到处打扫。
和陆红阳相处久了,他们就会很自觉的在家里到处找活干,陆红阳就只负责做菜,她也只需要做菜。
只要能吃到好吃的,让陆家人做再多的事,他们也都甘之如饴。
陆卫华扫完了地,又去帮陆红月切菜,这些事在陆家的时候,都有姐姐妹妹们去做,他主要是做外面的事,但对这些事他也不陌生,动作十分麻利,比陆红月快多了,很快就切了一盆茄子和一盆丝瓜。
这个季节的丝瓜有些已经老了,老了的,就一直等它们晒干,便是平时用来洗洗刷刷的老丝瓜囊。
很快陆红阳就回来,看到陆卫华在,就笑着打了声招呼。
她没急着去厨房做菜,先去屋檐下看了一下陆卫华带过来的野菊花品质,又摸了摸干没干透,再提了一下装着野菊花的竹筐,颠了下重量,问陆卫华:“称没称重量?多少斤?”
陆卫华切完了茄子、丝瓜、莴笋,放下菜刀出来:“三百四十斤。”
陆红阳满意地点头。
当然是他们送来的越多,她这个中间商赚的越多。
陆红阳道:“前几天大姑姑也送了三百斤过来,公社的收购站不收,只有县里的收,县里收购站的人来了后我帮你们卖,你也十天后来拿钱,具体多少钱一斤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东西不是我说多少钱就多少钱的,要看质量,比如你们摘的时候根茎叶子有没有处理干净,是全花苞还是开了花的,花碎不碎,价格都不一样,要看收购站的人给钱。”
陆卫华憨憨笑道:“我懂,能卖多少钱就多少钱。”
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能卖钱就阿弥陀佛了。
如果没有红莲阿妹和他们说野菊花也能挣钱,他们哪来的挣钱的路子?
陆红阳接着道:“今年山上的毛栗怎么样?毛栗他们也收,不过毛栗价格要便宜一些。”
本地毛栗一直都能卖钱,这事当地人人都知道,毛栗能当粮食吃,每到毛栗成熟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去打毛栗的人。
除了毛栗,秋季野山楂和棠梨也熟了。
但这两样东西都卖不上价。
野山楂算是‘拼夕夕商城’里难得的野生的比不上人工种植的价格了,只因野生山楂个头小不说,还十分容易生虫子,十个野山楂,一半都有虫,口感也不统一,大多数都是又酸又硬的,红的甜的极少,可一旦遇到那种又大又红,或者又大又黄的,口感就极好。
可这一类生的又大又红口感还极好的野生山楂,没有被虫子吃过的,也是极少。
棠梨就更不用说了。本地的棠梨全都是野生的,长在山上,外表和梨子相似,大拇指指头大小,甜中带酸、清甜可口。
但棠梨这东西和野柿子很像,就是不能从树上摘下来直接吃,直接吃就和本地没有经过人工培育过的野桑葚似的,非常酸,非常涩,但如果将它们摘下来后,放草木灰,或稻子里捂一段时间再吃,口感就很是清甜。
除了山楂和棠梨,这个季节的野柿子也熟了,这东西同样是生的漫山遍野都是,一颗柿子树上,挂满了野柿子。
本地的野柿子同样卖不上价,除了个头小外,它里面的核还大、还多,比鸟蛋大不了多少的野柿子里面,有三到四颗柿子核,且涩的能将脸都皱成菊花。
山上的好东西很多,可就连从几十年后回来的陆红阳,都不能将山上的东西都开发出来,更别说此时的本地人了,很多人连山里的‘宝贝’们都不认识,就和之前路边随处可见的枸杞子一样,被不认识的人当成随处可见的野果野草、垃圾。
陆卫华记下了陆红阳的话,准备回去就和红霞阿姐她们说,让她们带着阿弟阿妹们上山采栗子。
至于他自己……秋天到了,作为家里的壮劳力,他要上山砍柴,往山下的家里挑柴。
陆红阳烧菜的时候,将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在厨房做了个丝瓜炒蛋、红烧肉沫茄子、大蒜叶炒咸肉片。
咸肉片是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瘦的筋道,肥的部分腌制的晶莹剔透,切的薄薄的,和大蒜叶炒在一起,哪怕放的不多,也足够的香。
看似普普通通的菜,被陆红阳做出来,盛放在黑色的陶钵里,看着就格外的下饭诱人。
就连陆卫华看到,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嘴里不住的分泌口水。
明明今年丰收,双抢刚过,家里也能吃五六分饱了。
丁水英下班时间比她们放学时间要迟一点,等她回来,陆红阳正好三个菜做好端上桌,陆卫国他们抢着去厨房盛饭,每个人一大陶碗的米饭盛上桌,就迫不及待的开吃。
陆卫华也被盛了一大碗香甜软糯的白米饭,这是在陆家很少能吃到的,陆家庄山地多,水田少,每年收的水稻大多都作为公粮上交上去了,所以陆家都是吃杂粮比较多,极少有这样纯纯的白米饭,要么野菜粥,要么红薯粥,总之,总要在里面添一大半杂粮。
看着自己陶碗里堆的高高的白米饭,他先是看了丁水英一眼,见没人看他,每个人都专心的吃自己的饭,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的扒饭。
那一口香软的白米饭吃到嘴里,他都不知道他每年辛苦种又辛苦收的白米饭,吃起来是这样的好吃!
还有红莲阿妹做的菜,和家里一锅煮出来,绿色菜永远煮的软烂如糊的口感完全不同,茄子也不是糊糊状,而是一块一块,夹起来都是完整的,蒜叶炒咸肉上,肉片上的肥油咬在嘴里,香的他都不敢嚼太快了,也不敢夹第二筷子。
还是陆红阳看他只吃米饭,不吃菜,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卫华阿哥,你吃菜啊!”
丁水英这才注意到他只吃米饭,没吃菜,可他毕竟这么大了,她也不好给他夹菜,就用筷子指着菜对他说:“别光吃饭,吃菜,你红莲阿妹最会做菜了,快吃!”
陆卫华这才就着陆红阳给他夹的菜,闷头吃饭。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城镇里和乡下的不一样,乡下是不敢这样吃饭的。
在乡下,哪怕他们都丰收了,还是不敢吃大米饭,不敢用油炒菜,烧菜也只是用油布沾一下锅,便是吃了油了。
饭后陆卫民他们去洗锅洗碗,丁水英看到陆卫华才想起来之前姚婶儿和她说的事,和陆卫华说了。
陆卫华之前就听姚婶儿提了,点点头说:“我回去就和阿妈阿奶说。”
他留到现在,吃了午饭才走,主要就是为了这事,陆红霞的事情提完了,他也就没了留在公社的必要,又划着空船回去了。
对于陆卫华回来,没有带钱,陆家人都觉得很正常,虽然都很好奇那些野菊花能卖多少钱,但听他说,野菊花的价格并不是统一的,头茬的花苞和盛开的鲜花之间的价格不同,鲜花摘的干不干净,晒的干不干,晒干的花碎不碎等,都会影响到野菊花的价格后,众人都忍不住呲牙。
陆二嫂懊恼地说:“早知道我摘野菊花的时候就细致点了,我还以为连着柄一起摘,花能重一点,多点钱呢!”
陆大嫂就笑着说她:“你啊,整天就想点子,人家收的人不比你聪明?你摘的那些野菊花回来,我和红霞还要重新帮你筛一遍,都给你把柄和叶子都摘了。”
陆奶奶也警告她:“你下次可千万别这么做,让红莲为难不说,要是绝了收购站这个门路,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的陆二嫂讪讪的,缩了缩脖子。
之前摘茶叶卖的时候,她还偷偷往茶叶里面放过压秤的茶叶果子,摘茶叶时,也是不管嫩茶头还是老茶树叶子,都往竹篓里面拽,还想要抓两把泥土石子混在茶叶里面,这样既看不出来,又添了重量,心里还得意呢。
过去每到春天,江地主家的茶山需要采茶女去给他家摘茶叶,就有很多自作聪明的人喜欢这样做,只要被江地主家的管事抓住,就再不用这个人,连带着整个村子的人都可能不被录用。
江地主家倒了不少年了,很多人都忘了这事了,再遇到摘茶叶的事,有些人的小聪明就又来了,把别人都当傻子。
接下来的时间,陆家的几个男人都去挑堤坝,小辈们则上山砍柴,陆红霞、陆红菱两个大些的姑娘,则是带着弟弟妹妹们漫山遍野的打毛栗。
野生的毛栗树不像板栗树那样高大,打栗子需要拿竹竿,毛栗只需要拿个剪刀,一颗一颗的夹住毛栗壳采下来放竹篓里就行了,剪刀不够的,就手做一个毛栗蹼,类似将小孩子的鞋子反着压过来,呈可以夹东西的‘嘴巴’状,但奢侈到用小孩鞋子的人家很少,大多数都是用树皮,或是蓼叶做成的毛栗蹼,套在手上的前三根手指上,直接用手去抓毛栗壳,这样比用剪刀一个个的采要快得多。
毛栗采下来后,剥毛栗也是个大工程,通常一竹篓的毛栗壳,出来不到一斤毛栗米,如果大规模采摘,就不能用传统的方式剥壳取米,可以将采回来的带壳的毛栗,堆在院子的角落,往毛栗壳上洒水,这样几天时间,毛栗的外壳就会腐烂脱落,露出里面的毛栗米,到时候只需要将外面带刺的壳扫走,留下底下的毛栗米筛干净细小的刺,就行了。
但这样出来的毛栗米也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栗米没有现场手剥出来的新鲜,放在地上等外壳腐烂脱落的那几天,栗米也容易遭蚂蚁啃咬,出现一些坏的、烂的栗米的情况。
刚开始陆家人都是老老实实的手动剥壳取米,可这个过程实在太慢了,陆家也没有那么多的剪刀,后来打的毛栗子实在太多,剥不完,就只能用泼水烂壳的方式。
陆卫华就只能先把手动剥壳的一部分栗米送到公社来给陆红阳,剩下的泼水烂壳的栗米,还要等栗子壳腐烂,还需要几天。
这些手动剥壳的栗米拼夕夕商城收十块八毛钱一斤,换算到这个时代的价格,差不多是五毛四一斤,后面送来的用烂壳的方式脱出来的栗米,‘拼夕夕商城’则只收六块八一斤,折成这个年代的价格,则是三毛四分钱一斤。
陆红阳也去供销社问了价格,供销社往年的收购价是一角七分八厘一斤,今年由于还是受了之前三年干旱的影响,干死了很多栗子树,导致毛栗减产,收购价比往年要稍微高上一点,按一角九分钱一斤收。
陆红阳对比了一下供销社的收购价后,给陆家庄那边人报的价格是人工手剥的毛栗三毛钱一斤,烂壳取米出来的毛栗是两毛钱一斤。
陆家人没想到,同样是毛栗,手剥出来的和烂壳出来的价格,居然还不一样,价格相差居然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