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陆爷爷奶奶完全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被刻在了土地神画像的背面,看到老天爷终于下雨,他和所有的大河两岸的老百姓一样,高兴的喜极而泣。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其他去祭神的老百姓心里想的却是:“土地公土地婆终于开眼了!”
更有甚者还有人大晚上偷偷摸摸的跑到陆家的墙根烧香。刚开始陆家人还没有发现, 结果一个去烧香, 其他人看到大晚上也默默的去烧香。
陆家的房子下面是石头的, 上面是土砖。石头全是不规则的形状,用黄泥填在缝中垒在一起,墙上有很多不规则的石头缝隙。
刚开始他们还只是把香插在陆家的墙根下,过了几天, 就连墙上的缝隙里也插着一些烧完的香棒。
这些香大多数都是他们自己搓的, 没有什么高端的香料,就是普通的木粉加榆木的粘粉, 搓成形。
香棒甚至都没有染成红色,还是原始的木棒的颜色。
陆家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烧完的香棒时,第一反应是生气, 骂骂咧咧的把墙根的香棒给踢开。
“谁家烧香还烧到我家墙根这来了?”
后面看到自家左右、后面、院子的墙上,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都插了一些这样香燃尽的香棒,又去给扯了下来, 嘴里还嘀嘀咕咕:“真是怪事儿,最近家里墙上怎么插了很多香棒?谁家烧香不去庙里跑我家墙根来了?”
陆大海不以为意道:“看到扯下来就是。”
他还以为只是偶尔一根两根, 是谁家小孩子不懂事, 瞎插上的。
陆大江怒道:“你出去看看,墙上插的到处都是, 两边墙上都有,后面更是插满了。”
陆家人闻言也都走出门去查看,发现真的如陆大江所说, 墙上插的都是香棒,最低的在墙根儿,最高的插到近两米。
把陆家人气得脸都红了。
现在可是在禁止封建迷信,往他们家墙上插香棒是怎么回事?
陆奶奶更是拿着粪瓢去骂:“谁家减烧香烧到老娘家来了!不知道现在禁止封建迷信啊?再让老娘发现来我家墙头上烧香,直接抓你去大队部找大队长说理去!”
同样在陆家屋子后面插了香,还是插的最高的那一撮的大队长默默抹抹额头上的汗,对所有村民讪讪地喊着:“就是!封建迷信搞不得,不许再去人家房前屋后烧香!”
大家一看土地婆都生气了,也都偷偷的讪笑,不敢再去陆家墙根烧香。
他们是不去陆家墙根烧了,但是去陆家房屋50米周边,对着陆家烧。要是被陆家人发现了,就说自己是在对着天地烧,全村都很有默契,唯独陆家人被蒙在鼓里,他们见周围人都在流行烧香,心里想着他们是不是也要去搓一把香来烧?
下了雨,陆家有两件事就得提上日程,一件事,陆小芳的婚事,一件是陆家建房子的事。
六二年,陆卫忠已经二十了,婚事真的不能再拖了,等陆小芳的婚事一完成,陆家的房子建好,陆卫忠就得娶亲,不然就要影响他后面的陆红霞。
陆红霞也十八岁了。
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大家都担心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下一会儿蒙蒙小雨就停了之后接着旱。
等到一连下了好几天之后,人们才意识到灾年终于过去了。
陆奶奶急急忙忙的去找丁外婆,让丁外婆出面找计家,准备提亲。
因为这边有风俗,同一年同一家不能做两件喜事,一年之内办的喜事太多,会折了福份,但若一个是六一年年底一个是六二年年初的话就可以。
六二年的新年在二月五日,按理说,一月份嫁女儿,年初在建房子,应该也属于同一年,但本地却不是这么算的,他们计算的是农历,也就是说在陆家人看来,年底嫁女儿,年初建房子就不属于同一年办两件喜事,这也是陆家这么急的原因。
何止陆家着急,计家那边比陆家更着急。
他们原本以为六零年旱灾就结束了,年底就能娶儿媳妇过门,就算年底不成六一年年初也能娶儿媳妇过门了,谁能想到这一场旱灾居然持续了三年?计家人一个个也是在这个灾年饿的面黄肌瘦,宛如骷髅。
相较而言,反而是陆小芳,黑是黑了点,精神面貌居然还不错。
外婆见陆奶奶过来催,也赶忙往计家去,两家都急着成亲,一拍即合。
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也就是阳历的二月二日。
婚期定的匆匆,陆卫华来通知水埠公社陆家,也是匆匆。
陆卫华跟着陆红阳学了一年多的字,自己又是个勤奋肯学的,现在基本的读写都已经会了,连乘法口诀表都已经会背,简单的三四位数加减法都不在话下。
这一年多来他不光是自己学拼音、汉字、算数,还教陆家的其他孩子跟着一起学,小一些的孩子学的没有那么快,但年龄最长的几个,陆红霞、陆小芳、陆红菱几个都已经认识简单的字了,两三位数的加减法基本也都会,更重要的是乘法口诀表所有的陆家第三代也全都会背,哪怕是年纪最小的陆卫红,也会背一些。
但他们都是会认不会写,让他们学写字比杀了他们都难,一个个写的字跟狗爬一样。
更多更深的,他们就不会了,陆卫华自己都还没有学到,更别说教他们了。
现在陆卫华除了每天练习读书写字,也开始学一些诗词,例如《鹅》,只是之前太饿了, 陆卫华总是背着背着,就仿佛在大声的喊:“饿!饿!饿!”
陆卫孝听到总是忍不住有气无力地说:“二哥,你能不能别老是喊饿?喊得我更饿了。”
其他人也说:“饿就把裤腰带再勒紧点,喊出来有什么用?喊出来就不饿了?”
陆卫华被他们说的哑口无言。
他念‘鹅鹅鹅’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直咽口水?
甚至因为他背诗,《鹅》这首诗还传遍了全村,成了每个小朋友口口相传的名诗。
饿饿饿!
香的直打嗝!
白毛水里洗,
红掌炖萝卜。
“不是‘红掌炖萝卜’,是‘铁锅炖大鹅’!”
“就是红掌炖萝卜,我听得清清楚楚,不信你去问卫华阿哥!”村里的小伙伴为最后一句是‘红掌炖萝卜,还是‘铁锅炖大鹅’争执不休。
“我阿妈说了,就是铁锅炖大鹅!”这是逃难来的女人,带着孩子嫁给了本地的鳏夫。
“都没有铁锅,哪来的铁锅炖大鹅?就是炖萝卜!”
“炖大鹅!”
“炖萝卜!”
然后吵架的两个小伙伴齐刷刷的吸流口水,齐刷刷的跑回家,想吃萝卜炖大鹅。
无论是红掌炖萝卜,还是铁锅炖大鹅,他们都好久没吃了。
陆卫华想起自己学诗词的过程,简直想流一把辛酸泪。
陆红阳听到陆伟华来通知的,腊月二十八陆小芳嫁人,也丝毫不奇怪,毕竟在本地人的算法当中,陆小芳都订婚两年了,若不是赶上了灾年,她这个年龄早该嫁人了才对。
动作快的,嫁的早的,可能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就陆红阳那个时代,她还有个初三同学,初三没毕业就嫁人了呢,更何况是这个时候。
恰好年底,丁水英和陆红阳他们都放假,丁水英难得的回去了一趟。
虽然下了雨,竹子河的河水已经上涨了不少,但竹子和目前依然不能行船,他们是坐运煤车的顺风车到炭山,从炭山走到陆家庄的。
丁水英从小在炭山,跟着丁外公在煤矿上长大,煤矿上的很多运输车司机都认识她。
下着小雨,堤坝上的黄泥路泥泞不堪,踩一脚,布鞋就深深的陷进粘稠的黄泥里,再想把鞋子拔上来要费很大力气,每走一步都像是和大地在玩拔河的游戏,但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冬天又冷,地面又湿,陆红阳的鞋子从脚湿到了裤腿弯,冻得浑身发抖,脚趾头更是冻得都没了知觉,那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路不光是泥泞,还非常的滑。
从炭山往下面的堤坝上走,全程就跟在坐滑滑梯一样,从堤坝再往下面的渡口走,更是一不留神就会被滑到竹子河里去。
临河大队的渡口,摆渡人在泥泞湿滑的梯形长坡上,放了很多稻草,为的就是防滑,可陆红阳依然是走两步跌一跤,浑身的衣服、手被摔得完全没法看,全是泥。
又冷又痛!
不光是湿滑的斜坡上面铺了稻草,摆渡的竹桥上面也铺了稻草。
陆红阳很少哭的,可她走在摆渡的竹桥上时,脚踩在竹桥上铺着的稻草上,下面居然是空的,她一脚踩空了,整个人都掉到河里。
河倒是不深,水位不过到她膝盖。
可她是手先摁进了河里,然后是胸前、头、脸,整个上半身都湿透了。
她扑腾着在河里站起身,真的哭了,张开嘴巴哭的好大声。
丁水英也担心的要命,连忙拉她上来:“算了算了,你别去了,你赶紧去你阿婆家,叫你阿婆给你换身衣服,在火桶里烤一烤,我和你大哥去陆家庄。”
这里距离丁外婆家,平时天晴的时候,走得快的话十几分钟就能到,可现在堤坝难走,至少得走半个小时,还不一定能到。
本来她们回陆家庄,是不需要戴上了红阳的,可小姑子嫁人,陆红阳作为三房的亲侄女,是要送亲的,总不能其他三房都有送亲的人,唯独他们三房没有。
可现在女儿这样,再坚持走到陆家庄,根据眼前的路况,起码还要走两小时,得把女儿冻出个好歹来。
陆红阳在河里洗了手,哭唧唧的被丁水英拉着爬上竹桥,对丁水英抱怨说:“阿妈,你上了岸,和摆渡的人说,这个竹桥多久没换过了?竹子都烂了,现在刚下雨水浅还好说,要是过段时间竹子和水涨上来了,水深了,有人掉下河怎么办?就算河水不深,淹不死人,这寒冬腊月的,冻感冒了也是要人命的事。”
丁水英也很生气,又把陆红阳送回去,送到炭山脚下,就没有再送,而是回到摆渡人那里,对着搭载户口堤坝另一头的草房,把里面的摆渡人骂的狗血淋头。
天冷,还下雨,河面上有竹桥,不需要撑船摆渡,摆渡人整个人都窝在草棚的被窝里。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破口大骂,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丁水英的叫骂才知道,居然有人掉到河里,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担心,而是觉得好笑,并且笑着解释说:“这桥都是我三年前搭的了,这几年干旱,河床都在外面,哪里还有人到我这来摆渡?都是直接抄近路,走下面的河滩,河滩都走出来好几条路了,要不是我这儿距离临河大队近,我这里都快没人走了,哪里会想到突然下雨?还是有在炭洞里每天干活的人,走我这里,我看着路滑,这才在路面上铺了稻草,防止太滑,有人掉到河里,谁知道别人没有掉到河里,你闺女掉下去了!”
他苦笑着跟丁水英解释:“大姐,你这真怪不了我,过去我摆渡收钱,你还能说是我的责任,可我这都近三年没收过摆渡费了,要不是我爹给我传下来的,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摆渡,我哪里还会守着这个渡口?”
丁水英才不管他的屁话:“之前干旱人家走河滩也就罢了,现在下雨了,河水紧跟着就会涨上来,这桥你也不修一修?”
陆红阳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走到堤坝另一头的下坡,躲在干枯的蒿草后面,给自己换了干内裤,又从床品店给自己买了一条毛毯裹上,整个人冻的直哆嗦。
至于裤子和鞋,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就这么缩着身子去了丁外婆家,快到他家的时候把毛毯收进了仓库里又换上了湿衣服,然后哭着进了丁外婆家的门。
丁外婆见她这样进来,吓了一跳:“你这是掉河里去了?”他连忙招呼小女儿丁水秀:“快!赶紧倒热水给你外甥女好好泡一泡,咋这么不小心?这要冻出问题来!”
又连忙给她煮红糖姜水。
陆红阳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桶里,才算是缓过了劲来。
从此以后就很排斥下雨天去陆家庄。
太泥泞了,泥点子甩的全身都是。
丁水英给陆小芳的添妆,是一对红色枕套,枕套上面绣着几棵兰草,兰草上开着两朵花,上面还飞舞着两只蝴蝶。
这当然不是丁水英的手艺,而是姚赶英绣的,姚赶英过年也十四岁了,不知不觉她就从一个比陆红阳只大一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半大的姑娘。
这对枕套是陆小芳所有的亲戚朋友当中,送给她的最有份量的添妆。
除此外她的陪嫁还有一身新衣,一身只穿过几次的九成新新衣,一身棉衣,一双新鞋,两个刷着红漆的大木箱子。
计家那边也托丁水英给她们从纺织厂的其他女工那里,买到五尺有瑕疵的劳动布,给陆小芳做了一身新衣。
丁水英她们给陆小芳添完妆,照例去山上给陆大河扫墓,就没有在大河以南多留,赶忙去丁家接陆红阳了。
她怕陆红阳掉水里会不会冻病,连婚礼都没参加,人就回去了。
也没有什么婚礼,腊月二十八那天甚至还在下着雨,陆小芳就在陆家人的祝福中,飞溅的浑身是泥的计建伟,以及和他一起来接亲的兄弟们,迎回了计家,从此嫁到计家为妇。
嫁出去的姑娘本该三天回门,但因为陆小芳是腊月二十八嫁人,他三日回门那天是大年初一,而本地风俗年初二才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陆小芳三日回门的时间便放在了年初二,和计建伟一起拎了两条鱼回来,脸上俱是新婚的娇羞与喜意,看得出来,陆小芳在季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陆奶奶见她这样,也是放下了心,拍着陆小芳的手说:“见你们过得好,我这颗心也安下来了。”
陆小芳傲娇道:“我这么多哥哥姐姐,他敢不对我好,我就捶他!”
陆奶奶正色道:“是这个道理,你要是在外面受了气,千万不能忍着,这人和人之间哪,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忍着没用。”
陆奶奶一辈子脾气都泼辣,从小就当家作主,嫁人之后也是有过一段低眉顺眼的日子,后来发现低眉顺眼没用,人该怎么样还是要怎么样:“我和你说,这人到哪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是好说话,别人就越蹬鼻子上脸,你越表现的泼辣不好惹,别人反而会处怵三分。”
这是她一辈子的生活感悟。
她拉着陆小芳的手,谆谆叮嘱:“但是孩子,人也要将心比心,别人对你好,你就不能对别人太厉害了,不然人心冷了,就捂不热了。我们不欺负别人,但也不能叫别人欺负了。你娘家这么多哥哥姐姐,我们也不怕啥,有事回来就跟阿娘说。”
一番话,把陆小芳说得眼眶通红,头枕在陆奶奶因为没肉而略显硌人的肩膀上,哽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