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情意缠绵21
陆璨目送着刘令筠进了内室,手里的木匣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但是还不等他酝酿出什么更激烈的情绪,刚刚才进去没一会儿的刘令筠又出来了。
陆璨:?
就是快也没有这么快的,陆璨忍不住看他。
刘令筠根本不敢回视。他一张俊俏的脸涨得通红的,眼神四处游移、舌头和牙打着架,“夫、夫人让让让我出来。”
陆璨:“……”
让你听话不是听着这个的。
陆璨没觉得这人选有问题,毕竟郑珣在平凉的时候就屡屡表现出对刘令筠的喜爱,这人还被舅父专门指明到了府上戍卫,怎么看都是过了明路的。
但他这会儿却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陆璨上下打量了两眼,先注意到对方靴边沾的泥水,再看看身上也又是尘又土,他突然发问:“你多久没洗过了?”
刘令筠先是被问一愣,旋即表情尴尬起来。
他是先从朝邑赶到平凉,没等得及歇息,又一路循着陆璨留下的消息赶过来的,算算时日确实挺久了。
陆璨顿觉明白了缘由。
她向来讲究,姓刘的把自个儿搞得这么埋汰,长得再好看也下不去口。还不等陆璨想着要不要把这人洗涮干净再送进去时,外头传来了禀报,有人来见。
来的是魏让昶。
刘令筠虽然被魏让昶忽悠着来找了陆璨,但是他到底有陆雎川的军命在身,不敢随意行动,连来找人的时候都把魏让昶带着了。只不过先前在城邑处得到了陆璨的消息,这才先一步入城,他在这边磨蹭了这么久,魏让昶自然也赶了上来。
陆璨只觉得,就算加上第一次见面,他也从来没觉得魏让昶这么顺眼过。
这是个女的!!!
他将握着的匣子往魏让昶手上一塞,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面推了进去,“她这会儿没什么力气,你去帮帮她!”
魏让昶:???
魏让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莫名其妙地被推进了屋子里,再低头看手里头被塞过来的匣子,上头还绘着栩栩如生的彩绘木版画。魏让昶眼皮一跳,他表情轻微地扭曲起来,不管陆璨什么意思,他这会儿都想出去和人比比掏出来谁大。
正出神间,却听内间传来一声低低的似泣似诉的呜咽。
魏让昶听得晃了神。
山海图志中有载,东海有鲛人,以歌声惑人,其音能迷人心智,诱得失途船只深入外海,再掀起风浪令船毁人亡。
魏让昶觉得自己仿佛被蛊惑了。
不然明明还在陆上,如何会觉得脚下如船板摇晃。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声音步入内间,好似看到了真的鲛人。
她的衣襟上还俱是血渍,似乎刚刚才撕碎了猎物享用了一番,明明该是可怖的画面,可因着那张妩丽的面庞,竟令这场景显出了如刀锋或荆棘般危险的美。艳。胸腔中的鼓噪几乎要从喉间跃出,却让人分不清是因为危险恐惧,还是血液烧灼。
那双泪蒙蒙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娇美的唇。瓣轻启,低低婉转地唤了一声,“阿薄?”
她在唤谁?是唤我吗?
双。腿生出了自己的意识,魏让昶意识到之前已经挪动着步子上前。
郑珣这会儿其实有点儿看不清人了,高热让脑子一阵阵发晕,潮热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她模糊地觑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影子,发髻挽起、衣裙鲜亮,不似先前瞧见的生人。
她轻轻叫了一声薄施,对方果然上前来了。
粗糙的手指轻轻揩过眼角的泪痕,似乎和平日里的触觉有异,但混沌的脑子无暇深想,她胡乱地抓住那手贴到了自己的脖颈侧边,又使劲低着头,脸颊往下轻轻磨蹭着,语气焦急地,“阿薄阿薄帮帮我。”
听到一句嘶哑不似平常的声音,“怎么帮?”
……
郑珣觉得今天的感受一点都不像平常一样温柔,但魏让昶却觉得自己快成了圣人了。脑中仅有的一丝清明提醒着他,要是真干出什么来,惨死的贺直铎就是他的下场。
于是到了最后,居然真的只是帮忙。
满室暗香浮荡,内间归于静谧,魏让昶根本不敢在里面多留,几乎是狼狈地走出来,就看见外间的入口处规规整整地摆了一套衣裳。
魏让昶:“……”
旁的都干了,也不差这一下,他任劳任怨地抱起衣裳来进去,干起了伺候人的活。
给人擦了汗,又换了衣裳,好一番折腾,总算能完事出去了。
陆璨就在门口等着。
一见他出来,急着凑上前来问:“她怎么样了?!”
魏让昶半是虚脱地,“睡过去了。”
陆璨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魏让昶欲言又止半天,“她——”
未尽之言被陆璨用眼神逼了回去。魏让昶非常识趣地闭上嘴,做了个缝死的手势,真论起来,他比陆璨还要怕今天的事抖落出去。
大概是因为他实在配合,陆璨表情缓和了不少,犹豫了片刻,开口:“你到里面陪一陪她吧,我不方便进内。”
魏让昶:……我也不方便啊!
他心下这么道,却又不好直说,只推脱着,“我等本来就是将大行台的安排知会郎君,如今这边既已无事,我们也该尽快动身去渡口。”
陆璨难得放低了姿态,态度恳切地,“就这半日的,你们也不好连夜赶路,干脆在这里歇上一宿。等明日平凉城就来人了……”顿了顿,压低了声,“我怕她醒过来害怕。”
魏让昶:“……”
他心头有点发凉。
*
魏让昶最后还是进去了。当然不是因为陆璨的恳求,而是以为旁的。
潘筹本可以不打草惊蛇地入灵州,但偏偏绕道了泾州这一趟,平白给自己添上这么些麻烦,肯定是有所求,而他所求也并不难猜。有了陆璨那句“醒来害怕”,恐怕多少出了些事。
魏让昶想着,禁不住垂眸子往侧边榻上看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攒起,阖着的眼皮轻轻。颤动,艳丽的唇。瓣也时不时地抿紧,连这点半梦半醒间的无意识动作,都牢牢地牵动着人的心神。
一直等到榻上的人睁开眼,魏让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人发呆了半晌,全忘了一开始的思虑,心底不由地苦笑了一声。
郑珣本来刚醒有点懵,等看见一旁守着的是魏让昶就更懵了。
还是魏让昶更快地收敛心神,同她解释:“大行台自渡口传回口讯,道如今关内乱象不足为惧,该小心戒备北方,我同刘小将军过来送信,这才暂留于此。”
郑珣这才想起来,自己先前被陆璨接着了正往回走。
但这会儿听魏让昶的话,她又意识到旁的问题,“陆重知让你传口信?他早就知道平凉会有变故?!”
魏让昶也没想到郑珣会这么敏锐,顿了一下才道:“大行台也是担心你的安危。”
虽然就结果来说,是弄巧成拙了。
郑珣表情不太好看,她并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陆雎川明明知道平凉城会有变故,非但只字不与她提,还特地将她送走。
但郑珣也只略微气恼了一会儿,情绪就平静下来。都这么些年了,陆雎川这臭毛病她早就知道,老夫老妻过日子,多多少少都得互相暴露缺点,哪有处处都合意的。
她一贯想得很开,这会儿也飞快舒缓好情绪。
那边魏让昶也打量着她的表情,解释起了现在的状况,“小郎君如今带着夫人安置在岱台镇,这里距离接到夫人的地方不远。后头还有些尾巴要处置,小郎君方才亲自带人去了,晚些时候才回来。”
事情不是潘筹死了就完了,还有许多旁的事。
比方说潘筹的尸首,比方说对方麾下随行士卒,再比方说他和灵州的交流的书信……
而从脱险到现在,郑珣也难得有空闲能好好思量这里头的事。
她思索了片刻后,开口:“你帮忙传个话,让璨儿把潘孟华死的消息先压下去。潘孟华前些日子刚让人去灵州要求接应,璨儿领着人在这附近埋伏下,到时候将灵州的援兵一到,全都拿下。”
魏让昶心底一动,“夫人的意思是?”
明知故问。
郑珣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开口,“潘副将以身犯险,本想要假意叛变暗入灵州,却不料中途被灵州的援兵发现,惨遭屠戮。”
这消息一放出去,再有想要对外私通的将领,也得掂量掂量对面敢不敢信。
魏让昶却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法子当然是个好法子,只是——
“小郎君恐怕未必愿意。”
郑珣也不在意,“你只管把话带到了,他若是有不愿意的地方,自然就来找我了。”
魏让昶点头。
郑珣打量了他一会儿,却突然开口:“我被潘孟华带走的事,是不是你瞒下了?”
魏让昶表情微不可察得一僵,但语气还算平静,“强夺渡口并不是易事,此间事情还未定,不好让大行台分心。”
郑珣心道一句“果然”。她就说,要是知道她出事了,陆雎川不可能随随便便打发人传个消息来,早就亲自。杀过来。平凉城里面的人没有就此事隐瞒陆雎川的动力和胆子,思来想去也就是这位魏娘子了。
郑珣打断了魏让昶还想要继续解释的话,“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既然能瞒过一时,想来接着瞒下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让昶怔了下,禁不住问:“为何?”
以陆雎川待她的珍视,万不会因她受人欺侮了而冷待。
“你也说了璨儿未必满意这处置,他……也未必愿意。”
陆璨还是好打发的,但要是陆雎川知道真相,郑珣还真没把握拦住他。可别管是迁怒还是鞭尸,潘孟华身份却不太一样,他算是跟着陆雎川最早的一批人了,若是陆雎川对他丝毫不念旧情,手底下说不好如何人心浮动。人心一散,总是要起乱子的。诚然陆雎川可以以暴力威慑麾下,但那样以刀兵胁迫的屈服并不长久。
郑珣想着,半垂下眼,“少死些人总是好的。”
魏让昶看得一时失神。
他尚且还记得她先前那衣襟染血、泪意朦胧的模样,妖异得引诱人沉沦,便是仙人来此,也要被她拽下神坛。可是偏偏是同一张面庞、同一个人,此刻长睫低垂,水光潋滟的眸中透出似是柔情又似是悲悯的情意。
他近乎是被蛊惑着出声,“不觉得委屈吗?”
他做出了那等欺侮人的下作事来,却得以忠义之名全身后事。
郑珣一时没答话。
她看着魏让昶,一点点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