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情意缠绵16
陆雎川是被副将搀扶着回来的。
郑珣想要上前,却被副将扶着人避让开来,“嫂夫人不必过来,都是血、莫要脏了嫂夫人的衣裙。”
郑珣没有强求着接手。
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主要是陆雎川这么大块头,让她扶也扶不动,再一不留神摔了就坏了。
副将扶着陆雎川进到了屋里,又简单帮忙收拾过,才告退出去。
等房内再没有旁人,郑珣看着陆雎川身上的伤处,不由得蹙起了眉开口,“非得这样吗?”
陆雎川要亲自去拿下大河渡口,接下来几日都不能露面。这平凉城内说不好哪个是谁的眼线,陆雎川不能现于人前总要有个说得上来的理由,装病确实是个法子,却不如众目睽睽之下受个伤。
郑珣当时是同意了,但是这会儿看着那沾透了半个襟的血,免不了心疼起来。
陆雎川照旧言简意赅:“瞧着重,不碍事。”
他的衣裳早在先前应急处理的时候就被撕开了,郑珣一下子就能看清伤势的情况。
腰侧豁开的伤口足有手掌那么长,看出血量就知道不是什么浅伤,再听他这轻描淡写的说法,郑珣忍不住瞪了人一眼:这还不严重?那什么叫严重?缺胳膊少腿儿掉肠子吗?!
被这么一瞪,陆雎川总算话多了一点,却依旧不是郑珣想听了。
“羌胡此遭刺杀,正好能给个名正言顺清剿的理由,出了这桩事,地方上的豪强不敢再行庇护,让璨儿也历练历练。他行事冒撞,我这些年带在身边磨了磨性子,又有你在旁看着,他多少会谨慎些——”
“行了!我不想听这些。”
郑珣语气不好地打断他。
道理谁都懂,但疼可是在他身上啊!
也不知道打发人去请个医来怎么就这么慢,郑珣干脆自己动手清创上药,早些年条件有限,这些事都是她亲自动手干的,也不算生疏。这么仔细一看,倒是发现确实如陆雎川所说的只是看着可怖,伤口底下不是什么要害,而且以刃锋的角度判断,这伤最深也就这样了,不至于开膛破肚。
可再怎么样,那也是血肉之躯。
郑珣包扎好伤口后,忍不住指腹在上头摩挲,才触碰了没两下,就被拉住了手。
郑珣不解抬眼看过去,就见陆雎川半蹙着眉头,似是思量了一下,才谨慎地开口,“我这会儿不太好动,你得要上来。”
郑珣一开始还没听明白。
一直到陆雎川抬手比划了半天的姿。势,才后知后觉,她整张脸都红了——是生生气的!
“难道我整日里想的都是这样的事吗?!你都这样了,我哪里还有心情、有心情……”
其实还是有的。不知道是因为陆雎川把话题引到这方面,还是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郑珣立刻发现了身体有了变化,充血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脸色变幻了半天,半是掩饰半是真气地狠狠瞪了人一眼,把手上的药瓶重重地往案几上一磕,摔下绷带就往外走。
去找医工来吧。
她不伺候了!
……再伺候还不定伺候哪里去了。
注视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陆雎川怔了片刻,神情却显得缓和。
回忆着前一日她脱口而出的“夫君”,他忍不住去想,两人之间,是不是也并不单单是那样的关系了?
*
郑珣去到外间平复了半天,终于将那骤临的热潮压了下去。
她再推门往外走,发现正堂里面围坐了一圈的人。
瞧见郑珣,众人都起身迎了过来,称呼着“嫂夫人”。
个别情急之下凑得近了,又涨红了脸往后连了几步。
郑珣也没在意,这里头有从陆雎川还是队主的时候就跟着,有的是互相挡刀救过命的交情,也有受陆雎川知遇之恩、从微末提拔起来,总归都是自己人。
有人开口问:“大行台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事,只是需静养些时日。”郑珣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又道,“今日劳烦诸位来回折腾这一趟了,府上也没什么招待,待会儿都留个饭,只是我家那位还不好动弹,就不能陪诸位了。”
“嫂夫人这是哪里的话!非是我等保护不力、哪能出这等事!”
“……本就是我等冒昧登门打扰,不好让嫂夫人操劳。”
谦辞退让自然是少不了的,好在郑珣也很熟悉这其中的话术,推拉了几回之后,还是将人留下了。
倘若薄施在的话,接下来的招待自然是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但她已经离了府上,留下的人郑珣还真不像是之前那样交代了就能不管不顾地放手,多少得去看一眼。
而她刚出去,就看见不知道何时站在外头的魏让昶。
郑珣怀疑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在这儿?
魏让昶态度自若:“累得陆行台因此受伤,我总得去探望一二。不知行台此刻是否还有精力见客?”
郑珣总觉得对方不像是来探伤的,他方才似乎倾身往里头看,好像在打量什么,眼神带着点冷冰冰的评估,可不怎么让人舒服。
得不到郑珣回答,他奇怪地,“姐姐?”
……这称呼倒是叫得顺溜。
郑珣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阵儿,想着现在大家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对方不至于搞什么事情,便就开口:“你自去问问吧,他若愿意见自会让你进去。”
魏让昶笑盈盈地应声,“多谢姐姐了。”
说着,对着郑珣施了一礼,往里头去了。
郑珣看着“她”从内厅侧边往里头走,琢磨着这感觉怎么怪怪的。
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怪,郑珣就看见里头坐着的人有瞧见魏让昶身形的,立时就你拉我拽的交头接耳起来。
郑珣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了。正准备离开,转身之际却差点撞到了人。
幸而并未撞到实处,只手臂轻微擦碰了下,就被扶着肩膀站稳了。
郑珣转过头去看,瞧见了人之后,姿态立刻熟稔了起来,“是你啊。”
过来的正是先前扶着陆雎川回来的副将潘筹,他一路撑着陆雎川回来,身上也被蹭了一身的血,衣裳早就不能看了,先前被家仆带着下去梳洗,这会儿才回来。
“方才那位是?”
郑珣熟门熟路地,“我妹妹。”
不止是魏让昶叫姐姐叫得顺溜,经过这段时间的赴宴,郑珣也已经能毫无心虚之色地介绍魏让昶身份。
却不料,潘筹听罢却愣了许久。
郑珣说了这么久的瞎话,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反应,忍不住看了人一眼,“孟华?”
潘筹立刻掩了面上的异色,“嫂夫人与家里人也别了这么久了,当年到关中也是一路颠沛折磨。这么些年过去了,说句沧海桑田都不为过,如何认出的故人?”
郑珣被问得噎了一下。
这就是太熟的锅了,当年陆雎川从山匪手里把她救下来的时候,潘筹就在了。这么些年交情,彼此有什么底子都一清二楚,和旁的人可以说说家里妹妹来投奔,但潘筹就不行。
但还不等郑珣阿巴阿巴地找出些借口来,潘筹似乎已经自己说通了自己,“对不住,我只是想着,嫂夫人和大行台的身份今非昔比,难免有心人寻上来攀附。但既然嫂夫人心底有成算,那是我多言了……这么些年过去,嫂夫人能寻着亲人是桩幸事,我该带着贺礼来的。”
郑珣听他这么客气,也就笑了,“哪里用得着那些?是我的疏漏,那会儿应该请你来家里坐坐的。”
她这段时间带着魏让昶四处赴宴的,倒是把潘筹这个形单影只的给落下来。
这年头耕作生产还是指望着家里的男丁,打仗死的男人多,剩下有些个立业本事的讨不着老婆的很少,这样还单着肯定有单着的道理,郑珣觉得潘筹是因为眼光高。
陆雎川手底下的将士便是做到了领军都督位置的,大字不识的照样一抓一大把,像是潘筹这样能说出“沧海桑田”这么高级词的简直凤毛麟角。在一群打打杀杀的人中间,潘筹更像是个儒将。
既然是个文化人,有点精神追求很正常,说不定就想找个有精神共鸣的。
只不过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能培养女郎读书识字的地方就更少了,都得是世家的女儿。世家豪族看陆雎川都像是泥腿子,下嫁女儿都得斟三酌四,更遑论一个副将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潘筹作别了郑珣推门进去了。
一进门就听见里头说那刚走过去的小娘子,一群糙汉子凑在一块儿点评女人,总说不出什么干净话来,潘筹听了两句就皱起了眉,“那是郑夫人的妹妹。”
听说不是侍婢通房之流,几人总算收敛了些。
但还是有人耐不住,“大行台真是好福气啊,虽然不若——”他干咽了一声,却不敢多想下去,转着话头道,“这小郑夫人也是个美人。那史书里头怎么说来这,上古时候的圣主娶了一家的姊妹,什么鹅什么莺的。孟华,你识字多,你说说。”
“娥皇女英。”
“对对对,就是这个!这么说咱大行台也是享的是帝王福气了。”
潘筹却没再搭话,抛开这些人碎嘴子出的没影儿的事,他可不觉得那人真是郑夫人的亲妹子。
陆雎川才不会真心帮她找什么亲人。
……
内间。
魏让昶去见陆雎川,自然不是为了探病的,他进来就直奔主题,“外头那些人,我方才都看了一遍,具体的还不好说,不知道陆行台有什么想法?”
陆雎川没说话。
全都是交过命的弟兄,不管哪个与外有勾连都不是他愿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