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青庐交拜25
崔程呼吸急促了下,那话中设想似是满足了他那不可言说的愿望,他几乎都要点头答应下来。
最后还是听见了自己涩哑的声音,“不……那不一样。”
崔程说着,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内殿的边缘。
“父亲伤势需要静养,为尽孝道,这几日。我二人都要在宫中陪侍。待到此间事了回府,我们便换回来……代娶之事实在荒唐,我铸下大错、幸而悔之未晚,还请兄长责罚。”
“阿弟!”
崔程却已经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像是怕在其中多待半刻,自己就会反悔。
崔涯静静地看着弟弟离开的方向,许久未曾移开视线。
——为什么不愿意呢?
那一日,他叫了好几声“阿娘”,母亲终于松开了手。
可他从来都不会叫“阿娘”,那是七郎才会唤的……
他为兄长,当爱护幼弟。
他是崔氏的宗子,当恪守礼节,不可行为放诞,为下一代崔氏子弟的表率。
他可以替七郎受罚,崔家宗子的身份也能让弟弟代而为之,宗庙祭祀阿弟想去也无不可……他做了这许多,阿弟为什么不愿意将别的东西也分他一些呢?
*
当夜,崔氏兄弟果真留在了宫中。
以安朝孝治天下的传统,父亲伤重、儿子侍奉于前是应该的,但是郑珣收到消息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以崔家父子关系之苦大仇深,倘若崔父伤情过甚,这兄弟俩不在病榻旁笑出声来,都是怕人看见,两人会心甘情愿地陪在宫中?站在旁边看热闹还差不多。
等等,那两人该不会真的是专门留下看热闹吧?
想到这里,郑珣居然诡异地觉得合理了。
她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给了赏银打发了宫中小黄门离开。
待到晚间侍女梳着头发,预备歇息的时候,却听侍女低声劝慰,“宫中不比府上,便是做予他人看,崔郎君也要尽孝的,娘子不要置气了。”
郑珣:“我生气了?”
侍女:“娘子晚膳都没怎么用。”
接风洗尘的一大桌子菜摆出来,结果就她一个人吃,看两眼都饱了,哪里还有胃口。
郑珣沉默了一会儿,倒也干脆地承认了,“是有一点气。”
拜托,两个人可是久别重逢啊!
虽然受小世界的限制,只能先结婚再谈恋爱,但是按照认识的时间来算,两个人还在热恋期。不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连正常重逢的激动都没有,她难道不该生气吗?!
可清凉殿里崔父那一场“舍身取义”之后,崔家子要是不守在病榻前才是世人指摘。
但好歹来解释一句啊!
……倘若崔六回来之后要是好好道歉的话,郑珣觉得自己还是愿意谅解。
然而情况总与预料中有所不同。
第二日、第三日……
崔六别说回来叙叙别情了,他根本连面都没露。
郑珣:???
崔六就是再忙,也不至于连抽空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吧?就算崔父病榻前离不开人,他们可是兄弟两个呢!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在府里干等着找不见人,郑珣干脆入宫了。
女眷入宫自然是去后宫,郑珣递了帖子拜见了冯太妃。因为先前筹备那场宫变的缘故,郑珣在宫中也有些能联络的人,故而她在太妃宫中的时候,差宫人去前朝递了好几趟的信。结果却都宛若泥牛入海、半点回音都没有。
郑珣:??!
这期间,郑珣在冯太妃的明乐宫中连冯师姜都见了好几次了,硬是没有一次见到崔六。
又隔了些日子,连冯家女郎都入了宫。
如果说郑珣一开始还只是怀疑,但她现在已经确定这里面有问题了。
崔六在躲着她!
*
“天子在德阳东阁垂询崔司徒的伤情,算算时辰,这会儿也差不多散了。”
明乐宫侧殿中,郑珣正在与冯太妃对弈六博,刚刚准备摇采,冷不丁听见对面开口这么一句。
哗啦——
手里的博箸洒落,箸条在旁边翻滚着散开。
还没等郑珣辨明采数,就听对面接着,“再不去,人可真的走了。”
郑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道:“多谢太妃!”
从德阳殿到崔父养伤的清凉殿要经过崇贤门,正好是后宫与前朝之间的间隔,南边是前朝百官行走的外殿,北面是内宫的范畴——她可以去那堵人!
瞧着郑珣脚步略显急促地离开,旁边一年轻女郎垂眸点清箸面上的黑白点数,笑着抬首:“姑母输了。”
冯太妃若无其事地挥袖在棋盘上一拂,任由棋子散乱,“敌手临阵离席,怎么算输?”
女郎倏地掩唇笑了,“姑母明明就很喜欢她。”
冯太妃依旧是那疏淡的表情,“不过是人在心不在,瞧着碍眼罢了。”
*
郑珣确实在崇贤门处堵住了人。
但堵到的却是冯师姜。
这也是近几日见惯了熟人了,冯师姜主动打了招呼,“见过郑夫人。”
原本以他和崔程的关系,该叫上一句“弟妹”的——难得在生辰上压过人一头,冯师姜不吝于这些口头便宜——但以当下这崔氏兄弟的复杂情况,他觉得自己还是莫要掺和进去了,故而这些日子都颇为拘礼地称一句“夫人”。
至于说郑珣这边,她就更是可以熟到走流程了。
“见过冯郎君。”移步上前,轻揖一礼,再开口发问,“不知冯郎君可见过我家夫君?”
冯师姜:“……”
冯师姜:“咳!方才确实见过,只是崔公骤逢大难,性情有些失常,无法一个人呆在殿中,先前宫人匆匆来禀,天子特加恩宠,六郎君就先一步回去了。”
郑珣沉默了片刻,缓缓扬起一个笑来,“原是如此,多谢冯郎君了。”
冯师姜:“……不谢。不谢。”
目送着郑珣转身往内宫方向走去,直到确信看不见人了,他才侧转了一下目光,落在另一边的转角处,“人走了,出来吧。”
崔程自墙后绕了出来。
冯师姜方才没说假话,崔父醒来之后就疯疯癫癫的、离不得人,六郎君也确实先行一步。
但是六郎君走了,七郎却还在呢!
这会儿看着崔程,冯师姜不禁忆起了自己这几天在明乐宫的艰难度日。
他这怪异反常的表现早就引得冯太妃的注意,后者怀疑的眼神时不时落过来片刻,只把冯师姜瞧得阵阵皮紧。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胃里绞痛,“我说你们兄弟要到什么时候?再这么拖下去,我姑母可都要问了,你可别指望我在姑母面前替你们瞒着。”
崔程沉默了片刻:“父亲伤情已然稳固,只是有癔症需得慢慢调养,幸蒙天子垂询,今日也该回府了。”
冯师姜是有催促的意思,但却也没想到那么快,瞧着崔程那难看的表情,又讪讪地收回前言,“倒不必那么急。姑母问起,我还是能拖延些几天。”
崔程却是摇头,“早一日晚一日罢了。”
“诶,你也不用……算了,我从岐地带来几瓿好酒,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
当天晚上,郑珣在院子里等来了崔涯。
被平白晾了这么些天,按理说郑珣就算不冷着晾一晾人,也该提出质疑的。
但瞧见进来的青年,她却一时陷入了迟疑。
按理说侍婢没有通报,进来的自然是这院子的主人,但青年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只是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
瞧着像是知道家中夫人恼怒,正在思量怎么认错的模样。
但郑珣却觉得微妙。
她蹙着眉观察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七郎?”
说完又忙想要收回去。
上两次崔七过来都是有缘故的,当下却没什么事。大晚上的,当小叔的没道理一声不吭地到长嫂的院子里来,而且崔六晚间确实不大一样。
郑珣刚这么想着,就听对面轻轻地“嗯”了一声。
郑珣:?!
郑珣有预料,还是惊了,“怎么是你?!”
“是我”便不可以吗?
若说最初因着白日里和七郎相伴,可现下他也同她待了许久。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明明是用着七郎的性子,竟还是不可以吗?
诸多的言语都抑在喉间,崔涯沉默地将那些不该问出的话压了下去。
他早就料到了。
阿弟总是比他更讨人喜欢。
崔涯顿了顿,开口道:“他在松筠庭。喝醉了。”
郑珣:这合理吗?!
夫妻久别重逢,除了见面那次寒暄,一连躲了她好几日。
现在终于到了躲不了的地步,开始在弟弟的院子里借酒浇愁了?!
对面的青年看着她,“你要去吗?”
郑珣:“去!”
怎么不去?
去了才好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却并没有问清楚的机会,崔程当真醉得意识不清。
冯师姜近晚时分被冯太妃叫去问话了,没有时间来陪好友,送来的两瓿酒被崔程自己喝了。岐地酒烈,不是洛京酿酒能比,崔程却放任了自己醉过去。
意识迷蒙间嗅到了幽幽香气,睁眼似乎看见了梦中之人。
第二天,隅中,日头高照。
斜入的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照到眼皮上,崔程被扰得醒了,却不愿意起来。昨日的宿醉未褪,梦中幽缠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让人不沉溺其中。他想要抬手挡住那扰人光线,却觉手臂似是被人压住了。
崔程蹙着眉睁开看,侧边漆黑的发丝彼此纠缠,本该在梦中的人就躺在他的身侧,似乎是因为他方才的动作被压住了头发,她在梦中蹙了蹙鼻尖,模糊不清地咕哝了句什么。
崔程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他下意识地抽回手臂,这么大的动作幅度当然惊醒了身旁的人。
漆黑的羽睫颤了颤,睁开的眸中映出了他的模样。
她眼神还有些朦胧的睡意,含糊着语气问:“怎么了?”
崔程却不想自己有一天竟会说不出话来,“我、你!……你、我们……”
郑珣倒是清醒了点,她还以为崔程不明白怎么在弟弟院子里,便一边撑着身坐起来,一边解释,“昨天你抱着我不撒手,我又没有办法把你挪开,最后只能这样。”
占了别人的床就不说了,谁愿意跟醉鬼睡在一起啊?!
郑珣昨天本来过来是问情况的,却没想到崔程真的醉到意识不清。醉了不说,还使劲抱过来不撒手,郑珣本来非常强硬地推开的,但看见对方那痛苦的表情,不知想起了什么,最后竟心软了,央求了带她过来的七郎君在这里借宿一晚上。
心软的后果就是被醉鬼当了一晚上的抱枕。
果然很难闻!
郑珣觉得自己最后说不定是被熏晕过去的。
郑珣刚这么想着,就见那边崔程露出了比昨夜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痛苦表情,他看起来都快无法呼吸了。
郑珣还想问句“怎么回事”,就见崔程从床上翻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她跪下了。
郑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