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庐交拜13
有那么个知晓内情还动了杀心的田济远在,崔涯回到洛京的消息被兄弟二人默契地瞒下。
未免被人察觉,白日里去相府当值的还是崔程。
便是如此,却还是有人察觉了异样。
宋泸从一早开始便觉出点不对,一整日的默默观察,终于在快散班时小声同崔程搭话,“伯渊今日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崔程忍不住看了人一眼。
他确信自己没露出什么异样,便是晌午时分来拉着他又一番详谈的田济远都无所察,这宋家郎君还真有些本领在身上。
他沉吟了片刻,笑着答:“宜泉如何看出来的?府上确实有桩喜事。”
长兄归府,当值得庆贺。
宋泸却听得拧了眉,他瞧着可不像是“喜事”。
他忍不住偏头打量了人一会儿,问,“可是尊夫人有喜了?”
崔程差点被他这猜测呛住,“宜泉说笑了。”
宋泸:?
他瞧着崔六前几日与夫人如胶似漆的模样,也差不多也该有了。崔六面上不见欢喜色,兴许是怀相不好,还没稳住胎。
“并非内子——”崔程这称呼了一句,又觉得别扭,干脆含糊过了话题,“承君吉言,他日若有喜讯,当请君过府酬谢。”
宋泸忙摆手,“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
崔程却只笑了笑,怕对面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他也不与人寒暄了,直接道:“宜泉的文章还未写完吧?”
提起这个来,宋泸面皮开始发红。
田济远在田越面前露了脸,确实让田越对世家的态度有所改善,具体表现在集贤院内,这里头便不全是抄书归档的杂活了。关外义军气势汹汹,田越不会让洛京世族插手粮秣军需,但让这些人写写檄文告书却不妨事,今日便是在集贤院中给出了命题,令诸位世家子弟各自写文章。
经这一试,崔程倒是知道为何宋泸明明心细至此,却在诸多世家子弟中没什么名声了。
那边宋泸支吾了半天,最后放下了抬手挡着桌案的袖子,露出涂涂改改整日,到现在也只留个开头的卷面,“我、我实在不擅文章。”
崔程一早就注意到此事,面上未露异色。
“上次之事我还未能答谢,不若由我帮宜泉将这文章写了?”
宋泸眼睛一亮,旋即却迟疑,“这不好吧?”
崔程却未多言,只是另铺了一张纸在案前展开,提笔落字。墨迹洇开,字却与宋泸卷上那敦厚墨锋别无二致。
宋泸人都看傻了,“这、这……”
崔程笑着看过去,“宜泉还觉得不好吗?”
这次相府给出的命题,集贤院的诸位世家子不论文笔如何,都是要写的,崔程却是不必。名义上是因为他要负责誊抄整理,但实际上是因为这次的檄文是要呈与田越的,田济远怕崔程写得太过出彩,自己好不容易捞到了一位幕僚,转眼便被亲爹抢了去。
那边宋泸却忍不住意动,他眼神左右游移了一下。
见院中的人不知何时都走干净了,屋内只剩下两个人,而崔程又是那个收卷的。
“好。”他小声应了一句,心虚又不自在地,“实在劳烦伯渊了。”
崔程又忍不住笑了。
宋泸不必如此,相府让人的第二日将文章呈上来,便是留足了余地,真有那些不擅笔墨的,回去别管是请先生还是请长辈,过后将文章署了名交上来便是。田越要的是这些人的态度,而非真的就缺这几篇檄文。
况且他也不单单是为了“帮忙”。
田越虽为试探却也有意从集贤院中遴选人才,宋氏虽曾为洛京望族,但也没落多时,到了宋泸这一代,也仅曾祖上出了一位司农,后人虽有朝中为官却远非要职。和集贤院中名声赫赫的诸位世族子弟比起来,他更像是个凑数的,可偏偏这样的人很合适。
崔程不着痕迹地看了人一眼,“若是宜泉放心,便交由我吧。”
宋泸当然放心。
大名鼎鼎的崔家六郎给他当替笔,他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只是看着崔程拢袖研墨的姿态,他却有点发愣。
伯渊这是打算就留在院子中将文章写了?
宋泸当然知道不是每个人写文章都像他一样整日都写不出一句来,崔家六郎更是其中佼佼者,素日里的诗文雅集,挥毫成文不过数息,可想想前几日伯渊恨不得下了值就回府的模样,他若有所思——伯渊这是和夫人吵架了?
*
崔程从相府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回来之后又直接去了书房。
郑珣听见来传信的家仆如此说,便当是崔六今日不过来了。正要让人去把熬好的汤膳送到书房,却听外头的侍婢匆匆地赶来禀报,这人竟过来了。
这院里的正房本就是崔涯的屋子,但这段时日崔程一直宿在书房里,崔涯这一进来,屋内的侍婢又是通禀又是招待,让他颇有些新奇。
瞧着过来的郑珣,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许久未回来,竟好似成了客人。”
郑珣:“……”
她默默地把那句“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咽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夫君刚从相府回来,用过膳了吗?”
崔涯轻一颔首:“用过了。”
饭都吃了还来这儿干什么?
郑珣有心想要问,但想想崔六刚才那句“成了客人”,又勉强压下去,鸠占鹊巢还是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了,一个人住太久,她快真把这儿当自己的独门独院了。
难不成崔六是发现了这点,今天来想和她换一换,让她去睡书房么?
二人相顾两两无言了一会儿,偏又同时开了口。
“我……”
“你……”
话撞到一起后,崔涯轻笑了一声,气氛这才一松。
郑珣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明明前阵子两人关系好了不少,方才却好似恢复了陌生的拘谨,也或许是今日崔六坐姿得格外端正的原因——双膝并拢跪地,小腿平铺向内,是再标准不过的跽坐姿。势,连衣摆都铺得很平整。
崔涯笑了一声吼,便又闭了嘴,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郑珣也不客气,他暂时压下那点疑惑,开口道:“药庐那边已经将今日的汤膳备好了,夫君是怎么打算的?送去书房,还是在这儿喝?”
崔涯表情滞了滞。
但在郑珣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下,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端过来吧。”
不用郑珣吩咐,旁边一个侍婢已经领命去了。
郑珣又问:“夫君方才想说什么?”
崔涯似乎沉吟了下,他环视了屋内一圈儿,才语调不急不缓地,“库房里新送了几匹布来,我瞧着屋内的帘帐素雅了些,不若换一换?”
郑珣:素吗?
也算不上素吧。毕竟亲事过去也没有多久,屋内虽不像大婚之日那样锦绣罗缎,但因还残留着些昏礼布置,仍旧显得庄重。
不过这毕竟是两个人的房间,既然崔六提了意见,她又对此很无所谓,郑珣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好啊。”
崔涯转过头去简单地对跟来的仆役吩咐了几句。后者大概路上就得了嘱托,这会儿对着这简单几句话也不见费解,立刻就点头答应下来。
崔涯则是邀请郑珣,“我们出去走走?”
搞得神神秘秘的。
郑珣心底嘟囔了一句,倒也无不可地应了下来,两人摸黑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和平常只聊事情不同,这次倒是聊了些个人喜好,郑珣总觉得这话题选的,很有点像是相亲。
等转了一圈回到屋里,郑珣却愣住了。
玉璧悬在门旁,彩色的绶带从侧边垂下,院子里的风拂穿堂而过,吹得丝线轻轻摇动。地上的坐席都换上了绛色,昏黄的灯烛映出了双鱼的屏风,再往内侧床架上的斗帐同样是换上了红色,连理纹缠枝而绕,灯影憧憧下满室软红摇曳,郑珣几乎要错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婚那日了。
她禁不住往案几上看了一眼,上面倒没有放红丝系的匏瓠,而是放了两个形制相同的耳杯,灯影太暗看不清纹样,但郑珣猜测上面应当同样是双鱼纹。
这是打算洞房吗?
郑珣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太确定,她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崔涯含笑回视,抬手作请,引着她到案前。
待到两个人在几案一侧跪坐下的时候,崔涯准备去倒酒的手一顿,郑珣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案上那格格不入的陶盅。
郑珣:“……”
她先前便吩咐人去药庐拿汤膳了,布置新房的人估计不敢擅动夫人拿来的东西,便只能将这陶盅留在了案上。本来好端端的新房布置,突然放了这么一碗壮。阳。汤。
——这可不是她有意破坏气氛!
崔涯手在半空中顿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颇为复杂难言。隔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斟酒的手一转,转而端起了陶盅。
郑珣是没法知道崔涯走过怎样的心路历程了。她只是没想到那帛书上的方子竟然这么好用,崔六才昨天喝了一顿,就好了。这要是拿出卖是不是赚疯了!
郑珣这么想着,眼神不由地直勾勾地落在那汤上。
崔涯顿时有点喝不下去了。
陶盅不轻不重地落在案上,郑珣也被提醒得回神。
四目相对,她尴尬地咳了声,强行找话题地,“味道怎么样?”
话落又觉得这问题找得不太合适。
但那边崔六已经答了,“夫人要尝尝吗?”
郑珣:……也行吧。
于是那本来应该盛酒的耳杯里,被分别倒了两碗汤。汤水熬煮得透亮,上面附着一层浅浅的油脂,郑珣小心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异味,不由抬眼看向对面的崔六。
这落在崔涯眼里便是另一番景色了。
屋内的灯点得不多,昏暗灯火映着绛色罗帐本就让这屋内显得旖旎,女子暖白玉般的肌肤被灯映得莹莹生辉,又铺上一层暧昩的红影,菱唇被汤水浸得晶晶亮亮的,目光盈盈地睇过来。
崔涯只觉得昨日喝的那汤确实让人添了几分火气。
他下意识地想喝些荼汤压一压这火,但手边除了汤药便是酒水,再思及今夜本来便欲要做的打算,顿时不愿意克制了。
崔程就着这端正跽坐的姿态,往前倾了倾身。
察觉到对面夫人下意识地回避的举动,他抬起了手臂,宽大的袖子展开,手指虚落在对方的后颈,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夫人。”
“冷落”了新婚夫人许久的时日,是他的不是。
这洞房夜总要补回来。
他缓缓凑近,呼吸都放得轻了,鼻尖擦过鼻尖,唇。瓣极轻地贴了上来,只浅浅地沾了一下,便就止住了,这么静静地停留了片刻,他后退了些许。
郑珣以为这便结束了。
毕竟以崔六平常表现出来的仙气飘飘的模样,瞧着就不像是会这些事。对方会主动亲过来都不可思议了,别的还是不必想了。
她刚刚想要往后退着拉开距离,落在后颈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崔涯缓慢但又不容拒绝地贴了上来。先是唇。瓣轻轻贴合,然后是小幅度地摩挲蹭擦,在之后是很轻很轻地含。住了下唇。
他动作从头到尾都很轻、很克制,但却越来越往里、越来越深入。
郑珣敏锐地觉出不太对劲,在对方继续往内勾缠的时候,连忙抬手推开了人。
她似乎听见一声抑制不住地粗重喘。息,但抬眼看过去,却见崔六已经平复了下来。他依旧是那脊背挺直的跽坐姿。势,连衣衫的褶皱都没有怎么乱,因为方才是压着另外人唇舌欺躏,他连唇色都不显得太红,只上面覆着薄薄一层水光。
无论怎么看,都一副清凌凌的端正模样。
郑珣:?
难不成是她反应太大了?
那边崔涯轻轻抿了下唇,这动作此时此地应该显得十分涩气,可是由他做来却丝毫不显得,似乎只是唇上沾了些汤水,连问声都带着股不沾俗气的雅致范儿,“夫人觉得滋味儿如何?”
这声音太不接地气了,郑珣一时居然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在正经问汤,还是问方才那个吻。
“还、还行?”
崔涯兀地笑了。
郑珣觉得自己应该见过他这么笑,但似乎和那日草编摊子旁的并不相同,并非雾气朦胧中的勾人艳色,而是要克制压抑得多,像是天边流云染上霞色,又像是清透潭水搅动起底部的尘沙,不知怎么的,又让人联想到了静沉潭底的厚重淤泥。
他低低地、轻柔地,“是为夫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