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青庐交拜04
对于崔程给出的理由,郑珣也就信了一半。
小世界内的医疗水平有限,确实有可能生出担心毒素传染的误区,但这也不至于连一点肢体接触都回避了。郑珣勉勉强强将之理解为崔六郎为人正直,防微杜渐,避免一切可能造成传染的日常举动。
是个好人啊。
而另一边,崔程也觉出郑珣那将信将疑的态度。
做戏做全套,他请了府上的医媪过来。
这医媪原本是崔涯崔程二人母亲陪嫁的侍医婢女。崔家的双生子生母早逝,当时崔府内形势也颇为叵测,两人能长大多仰赖母亲留下的旧人照料,这医媪便是其中之一,故而虽有崔弘鳌将冒名顶替的事死死压住,但崔程假充兄长到底没能瞒过这位医媪。
这是位打扮很利索的中年妇人,明明是府上极受敬重的医媪,却穿着普通下人的土灰色短褐,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后脑,鬓边露出几缕银丝,眉心有几道常年蹙眉留下的折痕。
对于崔程的询问,她惯常不苟言笑地回答,“夫人问得很仔细,随便回话应付不过去,我便按虚症的脉象答了,道是郎君毒素虽然解开,但气血耗散,心脾受损,肾元亦是大亏,不易于行房事。”
被人这么直白地说“不行”,崔程面皮禁不住抽了抽。
可他非但得捏着鼻子认下来,还得想办法补足漏洞,叫它看起来更像是真的,“阿媪帮我开个方子吧,喝了之后脉象贴近于此。”
妇人蹙起眉来,眉间折痕变得深了,虽还未出言,但神色间已满是不赞同的意味。
崔程却道:“谨慎些没有坏处。”
“是药总归伤身,还请郎君三思。”
“我和兄长的命都硬得很。”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说着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阿媪放心罢,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这便是劝不动了,妇人也没再费口舌,而是低下头来写方子。
簌簌的研墨声响,隔了会儿,崔程突然开口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这话没头没尾的,让听者不明所以。崔程也似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指望人答。
想着那人让姜帕惹得止不住掉眼泪的模样,他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兄长性子淡,夫人还是活泼些好。”
再一转眼,却见本写着方子的医媪不知何时提起了笔,正抬眼看着他。
崔程被看得莫名,“阿媪?”
妇人收回了目光,隔了会儿,才用那惯常没有波澜的语气道:“女子婚嫁不由自身,你问她,不若问问崔家宗子如何。”
崔程有些无奈于她对兄长的淡漠态度。明明幼时对二人都很关照,也不知何时,竟变成如今这般。他无声叹了口气,还是为长兄争辩了一句,“兄长不是父亲。”
妇人却不再有言语,只兀自低头写起了方子。
*
这药的方子果真很有效果,崔程只喝了几日,便觉得身虚体乏,在相府当值的时候也常常疲惫困倦。
田越让这些世家子弟入府里当掾吏本来就不是为了干活的,都是些抄书录字的活计,多一页少一页都不要紧,崔程干脆放任这倦意发酵。要不是还顾忌着假扮兄长,以后者性子遇事万不会如此懈怠,他兴许一页字能磨上一整日洋工。
不过这怠懒的态度到底引了他人的注意。
崔涯性子冷淡,与人交际从来不深,但也有一两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可勉强称之为友。这会儿便有位宋氏的郎君察觉到了异样,关切道:“伯渊,你可是身子不爽利?瞧着这几日都没什么精神,连字的筋骨都散了。”
崔程会仿崔涯的字,认真些能仿得本人都认不出来。但是日日抄书,总没法子时刻集中精神,再加上这几日身上疲乏,更难免有纰漏的地方。
这会儿被人点出来了,崔程也没甚惊惶之色。
反倒是顺势收了笔,叹了口气:“心乱了,字便也跟着散了。”
说话人自以为失言,讷讷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作何说。
世家子也分个三六九等,有恣情嬉游、玷辱门楣的轻薄子弟,有识短志浅、难当重任的凡庸之辈,却也有谨身守礼、堪承祖业的芝兰玉树——崔涯便是最后一种中的佼佼者。
和他们这等人不同,崔家六郎少时便有才名扬世,被当时大儒羊昶断定为兴国之才,崔家又有门楣在此,崔涯只待出仕便是一路青云、官运亨通。可此刻却屈居于一粗莽鄙夫府上做一个抄书小吏,心中郁郁可想而知。
那人有心安慰几句,但这院中却还有田家的郎君在,却不好说些为自己家招祸的话。
他嘴唇嗫嚅几下,还是将话题放在字上,“仔细瞧瞧,这字虽与时下风尚相左,也别有一番肆意风骨在。”
有人不平于玉树折枝,自有人为此幸灾乐祸,“哈哈哈还风骨?伯渊近日大婚,我听说那郑氏女儿可是荥阳有名的大美人。要我说崔兄这是累坏了,握不动笔了吧?!”
也不知谁家轻薄郎君一句话,顿时引得满堂哄然大笑。
打趣这高不可攀谪仙人的机会可不多,厅堂里顿时充满快活的空气,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话也越发没了讲究。
“要我说崔兄这也太过不济,莫不是终日埋首简牍,将一身精气神耗竭,连枕边人都无力应付?”
“此言差矣,洞房正是销骨温柔乡,便是战场拼杀的将军也难免折戟,更何况伯渊兄文弱书生。况且伯渊兄平素读的都是圣人讲道,哪里熟悉这些闺房中的意趣,恐怕到了用时,方知力有不逮。”
“噗哈哈~这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新婚美眷?”
“崔兄莫要客气,如有所求,我等必定倾力相助。”
“……”
满堂哄然笑声中,崔程眼神淡淡地扫过笑得最过分的几人。
那双眸澈若琉璃,其中既无羞赧难堪、也不显愠怒,静得如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这双眼睛如此,仿佛看的人也是。被这样的目光从身上走过,刚刚还笑得过分的人只觉心中一寒,莫名噤了声。
笑声渐息,堂内短暂地静了一会儿。
最后是田家的二郎君打着圆场,他屈指敲了敲桌案道:“好了好了,诸位还是莫要打趣了。欺负伯渊脾气好,从不与人计较。”说完又转头对崔程,“我瞧着宜泉说得不错,你脸色不好看,这抄书也不急着这一日的,快去后间歇歇吧。”
崔程看着这个玉冠青年,面貌端正,仪态也颇为不俗,落座在这一众洛京世家子中,竟让人一眼看不出不同。
这是田家的二郎君,田济远。
与随父征战的长子不同,田越这二儿子自幼通晓典籍经义,被田越打发来这集贤院,与诸位世家子交际。
田越不通文墨,可却有个偏爱诗书的儿子,可真是稀罕怪哉。
崔程想着这些,轻施揖礼,“多谢二郎君了。”
*
虽然被请到了后厢房,但是崔程还是没能休息。他本来人就浅眠,更何况这还是在田家的府邸,他想睡都睡不着。闭目养神不过片刻,就听见附近不知哪间房门被“吱呀”地推开,低低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好人儿,可想死我了。”
“大郎君还记得奴家呢?听说相国有意为大郎君聘一世家贵女,大郎君婚事在即,恐怕早就将奴家抛到脑后了。”
“哎呦,你要是这么说,可真是委屈死我了!什么世家女有你可人儿疼啊!”
“郎君莫要哄我。”
“不哄你哄谁去?好人儿快给我亲亲嘴儿。我爹来了洛京后日日纳新人,那老东西日日洞房的,可旷着你了吧?”
后头的声音渐渐不堪入耳起来,崔程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田越长子同他的宠姬有私情,崔程不太关心这些,但观这两人行事作风可不怎么避着人。
不、不对。
想着那玉冠青年笑着安排歇息的模样,崔程脸色不大好看起来。
他竟也被人算计了一把!
……
那边两人匆匆一番云。雨,便岔开了时辰各自离去了,崔程却在这房中歇到了下值的时候,却也没能走成,田家二郎君留了他晚膳。
同那位粗莽的长子不同,这位田家二郎君待人可谓彬彬有礼:“伯渊歇得可好?”
崔程语气疏淡:“我歇得好不好,二郎君竟不知吗?”
似是没料到对面人这么直接,田济远愣了下,旋即却是抬了抬手,命左右侍从退下。
待到院中空旷下来,他才叹气道:“长兄为此忤逆之事,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哦?是吗?”崔程漫不经心地用玉箸夹了块笋尖,“此乃二郎君家事,我等外人不好多言。”
“我却以为伯渊知我。”
崔程手中的玉著顿了顿,“此话怎讲?”
“我与崔兄交谈不过数句,却已觉出崔兄才华斐然,如明珠熠熠生辉,可如此才气,却在洛京中毫无声名。崔兄心中就无所怨愤吗?”
崔家六郎芝兰玉树,自幼便有才名传出,乃是大儒钦点的治国大才,所谓“毫无声名”当然不是说崔涯的。
崔程抬眼看向这位田二郎。
田济远却只是笑,“长兄不耐俗事,府上的一并事务都是我在打理。父亲初来洛京,想要在京郊置办几家庄子。因为京郊都是贵人庄园,此事是我亲自过去谈的,正巧庄园旁边便是崔氏的别院。”
“……”
“……崔氏将宗子送出洛京,却让你留下来代为受难,你难道就不恨吗?”
……
田济远想要选个机会将田家长子与庶母通奸的事捅到田越面前。田越脾气素来暴烈,激怒之下杀死亲子也有可能,但崔程把人劝住了,劝说的理由是,“于相国而言,死一个宠姬不算什么。”
别说只是宠姬,真挡了升官路,有的人连结发妻子都能舍弃。
崔程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思虑着怎么应对当下的局面。
他是没想过冒充兄长的事会被人撞破,但真要是应了田家二郎君那“日后我为相国,你便是司徒”的允诺,才是想不开。别说一个只会内宅手腕、前途未卜的田济远了,整个田家都是条不能上的漏船,可偏偏这条船如今盘踞洛京,让人不得不思量怎么对付。
正想着,口中冷不丁被塞了一小团硬块。
崔程一下子被拽回了神,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吐出来,但一转身,却看见了正站在身边的人。
崔程愕然:“你何时过来的?”
“就是刚才你喝药的时候,”郑珣眼神示意了一下案上空了的药碗,又接着,“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崔程本来因为她提起药的事略微紧张了一下,冷不防地被凑了近。
因为他是跪坐在案侧的,郑珣凑近的时候,整个人都压低了身。侧边正好是灯台架子,摇曳的烛光映亮了那一双澄澈的眸子,她面上是不掩饰的关切,还有隐约的担忧。
近在咫尺的莹润唇。瓣轻柔开合,崔程不知怎么的吞咽了一下,口中的津液融化了刚刚塞过来的硬团,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他尝出来了,是饧团。
“你有心事啊?”
“……不。”崔程倏地回神,他猛地往一侧转开了脸,声音也跟着冷硬下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