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青庐交拜02
虽然在下辎軿车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但之后的正婚礼节都很平顺。
郑珣被傧相引至院中搭好的青庐之中,沃盥、对席、共牢、合卺。待到众礼毕,新娘被引至内室,而崔程则留下和崔家人一同招待宴请送亲的郑氏族人。
郑珣觉得自己做得挺久的,久到她都快要等睡着了,房门才终于被推开。
按照礼仪,新娘得执扇遮面,等着新郎来行却扇礼,但抬着胳膊好几个时辰不是人干的事。她出嫁前这辈子亲娘就小声嘱咐过,遣个机灵点的婢女去门口守着,等夫婿进来之前把扇子抬起来就是。
郑珣自然照做,但也不知是守门人松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新郎进来竟无人通报。
郑珣还以为是传话的侍女,抬眼往外看,猝不及防和门外站着的人对上了个正脸,后者明显愣了一下。
郑珣反应很快地抓起了手边的扇子挡住了脸,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眼睁睁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崔程:“……”
他这位长嫂性子还颇有些活泼。
因为没料到推开门后的变故,崔程在门槛处站了几息,才想起来原本的打算。他脚步踉跄着走进婚室,才没走几步,就直挺挺地栽倒在旁边的矮榻上。
婚室内的侍女有郑珣带来的陪嫁媵婢,也有今日大婚的崔氏安排的御婢。
眼看着新郎刚刚进新房就醉得不省人事了,那崔氏的御婢本来因为新夫人擅自放下遮面扇有些微词,但这会儿瞧着自家郎君如此,便只有尴尬了。
侍立在最右侧的婢女低低地唤了声,“夫人?”
郑珣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也顺势把另一只手上的遮面扇放下来了。
新郎醉成这样,瞧着也不能干什么了,新房中的婢女本就各司其职,这崔氏婢女便要上去伺候自家郎君换洗,却被郑珣抬手止了。
说实话,郑珣有点怀疑。
她下马车的那会儿就隐隐察觉不对劲,方才门口对视的那会儿,更是看新郎眼神清明,不像是有醉意的样子。与其猜想着怀疑,不如去试探一下。
郑珣干脆挥退了婢女,款步上前,在距新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距离近了酒气更浓,但和酒精进入身体发酵出的气味不同,更像是新鲜的酒液,郑珣仔细看过去,果然在玄色的婚衣上看到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但别的却没什么异常,青年闭着眼似乎已经彻底睡了过去,身体随着悠长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郑珣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探向对方的衣襟。
指。尖还没有碰到,伸出去的手被精准地扣住了手腕。郑珣的手悬在半空中,下方本该睡着的人不知何时清醒过来,郑珣和那双骤然睁开清亮眸子对视一瞬,后者已经变成了醉眼朦胧的模样。
“对不住,今日醉成这样,实在不好冒犯夫人……夫人这一路舟车劳顿,也该好好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他说话声也因为醉意而变得含糊,但出口的话却语意清晰,不带半点模糊的地方。
说完,径就那么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屋外走去。
屋内的婢女都愣住了,不论是郑珣从郑家带过来的陪嫁,还是崔氏安排在婚室伺候的,皆面面相觑地呆在了原地。
大婚之日,新郎离开新房是个什么章程?
而郑珣表情也凝重起来,她以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开始猜测原因:皮肤接触恐惧症?有心上人替她守身如玉?被家族逼成婚事无声反抗?还是……身体受伤不能人道?
总之肯定有一个!
*
崔程出了婚房就没再装醉,因婚礼时间在黄昏,待到仪程结束,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他借着暗色遮掩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下婚服,又洗掉了一身酒气,转头就往主院走。
不同于装醉的崔程,崔弘鳌在宴间被捧得飘飘然,接连的酒水下肚,真的有几分醉意。
他步态漂浮、人也醺然向主院的卧房去,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立在廊下,他先是略微迟钝地辨认了一会儿“六郎?七郎?”,片刻后才仿佛酒醒了些,“你怎么在这?!”
崔程也不复整场宴席上眉目清浅含笑、气质空远的模样。同样的笑容,在他脸上就显出十足的讥诮来,“不在这儿,难不成该在长嫂的婚床上?”
崔弘鳌这下子真醒了酒,“浑说些什么!”
远远瞧见那边夜间巡灯的家仆要走近,他连忙抬手轻摆手将仆役们打发了。经这么一打断,倒也没有继续训斥下去的心思,只又警告,“你给我谨慎些言行,今日婚宴上可有好几个相府来的人。”
崔程冷笑:“我只比父亲清楚。”
崔弘鳌:……!
同样的相貌五官,这小崽子怎么就不能同他兄长一般呢?活活一个忤逆不孝的孽障!!
他压着气问:“你来此做什么?”
“父亲莫不是觉得,依从田公的手令,将家中宗子送到相府为质,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崔弘鳌被他那讥讽眼神看得不适,轻撇过头去别开了目光,口中却仍是严厉地,“你个小儿知道些什么?!时局如此,我也是为了保全崔氏一族。”
崔程这会儿正烦着,没了和亲爹打机锋的意思,直接开口,“田越与其部下并不和睦,虽同出身西州,但他手下有陇右、河西两派,两方常有嫌隙。田越本人出身陇右,嫡系亲兵也多是陇右人,但他麾下有一猛将乃河西人,其人勇猛善战,田越对其十分倚重却又多有戒备。”
“你是说?”
崔程:“田越心性狭隘不能容人,张宓威也非甘愿屈居人下之人,父亲不若多与后者接触,待时机成熟,以司徒的身份允诺张京中兵权,他可为助力。”
崔弘鳌面上神情微动,但旋即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流露出些微惧色,于是那意动便被压了下去。他口气严厉地斥道:“这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是张宓威有本事,为何会屈居田越麾下那么些年?”又拿出为人父的架势教训道,“你平素性子散漫便罢了,莫要将朝堂之事当作玩弄儿戏,老老实实在相府当你的差,等六郎回来。”
崔程根本懒得搭理他,“所以说要待时机成熟。田越非为人主之姿,其目光短浅,御下也多以威惧吝啬恩义。他为了震慑朝堂,屠灭杨家满门,朝中是人人皆惧,然他再怎么施威也不能屠遍洛京世族,父亲如今官居显贵,当作个表率,主动与那田越示好。”
崔弘鳌本来恼怒的情绪因为这后半段话一下子缓下来,他神情难得带了些缓和地点头,“该当如此,君子守节却不能不知变通,可叹那些朝中诸公却不知我的心思,竟还有人写文章辱骂于我。”
那可真是骂得好啊。
崔程压下心底的嘲讽,接着说下去,“田越也欲与洛京世族亲善,父亲只管献上钱粮珍宝,上表夸赞其安定社稷之功,待到其放下戒心,提一提杨家旧事。非提起大义,只论杨家与诸族的姻亲关系,田越想安抚世族,必定会出个说法,他自觉在洛京站稳了脚跟,便也不惧于损耗一两个西州跟过来的嫡系亲信换取在世家中的名声。”
崔弘鳌被说得一愣,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儿子。
因为是大婚之日,宅中灯火憧憧,可满院的火光半点都映不入那双眸中,漆黑的夜色中,那双白日里清透如琉璃的浅淡眸子如不见底的深渊,只是看着便觉细微的颤栗从心底升起。
倘若真的按崔程说的,崔弘鳌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田越一旦奉上嫡系亲信的性命,麾下人心登时分崩离析,西州兵力才是他在洛京的支撑,到时候人心不稳,只需稍一离间,这颗原本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巨石便可不攻自破。再拉拢其麾下河西一派的头领,自有人收拢残兵,不令其在洛京为乱。
可是——
“你才去相府几日?”
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发出,竟是迥异于往日的艰涩。
这种有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崔程根本懒得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父亲,缓慢地勾了勾唇角,“主少国疑,到时候朝中还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那油然而生的恐惧还未压下,崔弘鳌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嗬嗬的喘。息声被夜风吹散,风中送来了另一句幽幽的低语、宛若夜影中惑人的妖鬼,“我会帮您的,毕竟……我也是崔家子。”
*
不怎么费劲地拉拢好那老不死的,崔程回身往自己院中走,人还没走到呢,就听一声讶异询问,“六郎君?”
崔程:“……”
“这个时辰了,六郎怎么不在新房里?去七郎君的院子做什么?”
崔程:“……”
那田越怎么不干脆把洛京一把火烧干净?
“六郎君?”
崔程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努力扯出一个似是兄长的疏离清淡的微笑,不太成功,好在夜色中也看不分明。他声音轻缓地,“吃酒吃多了,走错了路,我这就回去。”
还没走出去,听那人轻笑,“果真是‘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1]’,连六郎君都会饮醉。我送您回新房吧。”
崔程:“……”
还是让田越把崔家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