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旧日青梅33
戌时初,天边的残霞散尽,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但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早就守候多时的宫人执着引火盏点起了灯,廊下檐角纱灯次第亮起,与绫罗彩绸交映生辉,又有手持花型灯的宫娥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好一派人间璀璨。
宴上雅乐还未开始演奏,女席这边各家夫人正彼此攀谈,沈曈昽本在这场合如鱼得水,但遥遥瞧见远处乐工处似乎出了什么波折。思及这会儿总揽宫宴的先皇后殿下大抵抽不出空来,她便也好人做到底,干脆主动找了个由头离席,准备去那边查探。
不料刚从西廊下穿过的时候,却不防差点迎面和一少女撞了个正着。
沈曈昽险险避过,那少女也是一惊,待抬头却是意外,“沈先生?”
沈曈昽也认出了这位卓氏的小娘子,“宴乐要开始了,你怎地还没到席上?你母亲刚才还是四处寻人,都要急死了。”
卓小娘子表情讪讪,口中却音色清亮地,“我知道了。我这便入席。”
她这么说着,提灯就要往里走,但刚刚迈了步子,却被沈曈昽按住了执灯的那只手。
少女当即一缩,想要把灯往后藏。
当然没能成功。
沈曈昽眼睛一眯,“铜坠飞虎纹,这是禁军巡夜的灯吧?你方才去哪了?”
刚刚还口舌灵巧的少女倏地止了语,她眼神不自然地往一侧瞥去,隔了一息,才嗫嚅着,“我也不知道哪儿。刚才入宴的时候,我瞧着东北角那边纱灯样式新奇,便同母亲说了去看看,却不留神走了岔路,也不知是走去了何处,只觉得离人声越来越远,我都以为我要回不来了,多亏有人指路。”
沈曈昽瞧见少女说话间飞上薄红的耳际,心中顿生了然。
这指路的怕是个英武俊俏的小郎君。
她面上露出丝丝轻笑,声音却故作低沉地肃了下去,“按宫禁条例,禁军值守灯是当差器物,不可丢弃、不可赠人,否则是要受罚的。”她顿了下,又加重了音,“重重地罚!”
刚才还低着眸子假装乖驯的少女登时急了,“怎地能这么死板?!他明明是帮我!这天色都暗下来了,我又是孤身一个女子,在宫中迷了路,若是连盏灯都没有,还怎么回来?”
她急赤白脸地抬头,对上沈曈昽脸上掩不住的笑意。这卓小娘子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当即把灯往旁一落,气得就手要去捶沈曈昽。
沈曈昽故意板起了脸,“尊师重道哪里去了?”
“明明是你这个当先生的不正经。”
“好啊,果真是牙尖嘴利更胜以往进学的时候,如今我不在卓府了,倒也管不着你,不过这宫里还是有宫里头的规矩,该罚的便要罚。”
“今日巡逻的禁军这么多,你又不知道他是何人。”
“我怎地不知道?”沈曈昽执起那个被放在一旁的灯盏,手指轻轻抹过手柄的边缘,笑吟吟地,“高阶武官的灯具上都刻着各自的戍卫编号,禁军中的人都能辨识,我拿着这个一查便知。”
卓小娘子愣了一愣,回神连忙伸手去夺了灯柄,沈曈昽也不和她争,松了力道任由对方将之宝贝似的护入了怀里。
恰逢宴上雅乐钟磬声响,席上各位也都要归座赏乐,再不回去,便真的要被发现了。
沈曈昽也不再逗她,冲着少女摆了摆手,笑着:“快回席吧。”
卓小娘子这下也不装乖巧了,嬉笑着道了句“回头我请先生吃酒!”,少女杳杳声音还在空中,人便如轻灵的鸟雀一般,轻盈地在连廊上越过。
沈曈昽注视着这灵巧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那人能如少女这般坦然便好了。
想着,她往内宫方向遥遥眺了一眼,露出点颇有意味的笑来。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坦然,长成后有长成后的纠葛,比起那些个年少的暧昧情愫,还是直接些好。也不知现下那两个成事了没有?
*
比起成事不成事来,郑珣觉得自己可能更快要死了。
死因是窒息!!
沈朔那个王八蛋,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虎口压在唇的上方,另外四指紧紧并拢,郑珣想要开口,却丁点气音都无法发出。
她上次是不小心叫错了名字!但也犯不着这样啊!!
身后的动作太急太烈,郑珣想大口大口地吸气,但气流只能通过鼻腔来回进出肺叶,狭窄的气道无法提供充足的氧气供应,她不由自主地去掰这只手,指甲在他手背连同小臂上又抓又挠,但那只手却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急促又绵密的呼吸惹得鼻翼都跟着翕张,鼻腔因过度吸气以致闭合的那一瞬,郑珣眼前阵阵发黑,她控制不住本能的激烈挣扎起来。不多一会,这挣扎也变得微弱,就在郑珣以为自己会这么缺氧晕过去的时候,捂着她嘴的手突然松开了。
郑珣本能地大口吸气,骤然灌入的氧气让她整个人陡然放松,身体却因为这舒缓而痉挛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魂都跟着飘走了。
才刚刚缓过来一点,她连点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重又被捂住了嘴。
郑珣:?!!
她忍不住想起了影视剧里的拷问刑讯,把人脑袋按进水里,等人快窒息的时候再拎起来,如此循环往复,犯人什么有的没的都交代。
总觉得以沈朔这时机把握的熟练程度,这些年仿佛没少干这种事!
但郑珣又不得不承认,整个过程中不单单只有痛苦。
所以说,又绑又咬又蒙眼的,现在还学会了捂嘴,沈朔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学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糟糕死了啊!!
等到真的折腾完了,郑珣真的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扭着身,狠狠地剜了沈朔一眼,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只呵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那声“混蛋”说得跟打情骂俏似的。
郑珣:“……”啊啊啊沈朔这个王八蛋!!!
骂人都骂不动,别说动手打人了,郑珣只能使劲以眼神杀人以示愤怒:沈元初你要是再这么搞,咱俩就完了!完了!!
但眼皮也沉得要命,郑珣强撑着睁开闭合了几次,彻底黑下去。郑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她真的差点物理意义上的死在床。上!
怀中的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沈朔下意识想要抱住,但刚才那堪称怨恨的眼神却在眼前闪现,扎得他手臂一刺。但这点迟滞也只是片刻,下一刻,他稳稳地将人抱住了。
有些事既然做下了,便没有再后悔的余地。
就如他对沈周伯说的,他还不屑于为此做些欺瞒伪饰。
沈朔定定地看了怀中的人一会儿,将之安置在了榻上,自己则是翻身下榻,一件件捡起方才散落一地的衣裳。两人的衣衫凌乱地纠缠在了一起,轻薄的小衣就搭在他的外袍之上,沈朔呼吸又急促了瞬许,但也很快平复下来,耐着性子将之一件件分开。
粗略地整理完,待拎起自己的中衣的时候,扔扯出了一根轻柔的帛带。
轱辘的一声,丝帛轻柔地飘散,却伴随着一声玉石在地上滚落的声音,沈朔将那帛带拨开,瞧见落地的是一只半旧的络子。
还在军中时吕珍绘的那两幅“投以木瓜报以琼琚”的画在心头中浮现,沈朔冷嗤了一声,俯身捡了这络子,一边整理着衣衫外头走,一边随手将之扔到了内间入口处的火盆里。
火苗倏忽蹿高,又被旁边人大步走过的风。流搅动,摇晃了几下,烧得更旺了。
而沈朔已经走到了外间,看见那边端坐着的人。
青年坐在距离内间最远地案后端坐着,原本目光遥遥瞧着外殿的方向,听到里面的脚步声,缓缓转了回来。
他低敛下目光,轻叹,“太尉便是想要折辱我,又何必去为难她呢?”
沈朔却只在心底冷笑。
殿门又未锁着,倘若这人识趣早便该离开了,何必这时候惺惺作态。
沈朔并不掩饰寒意的目光扫过去,又凉凉地掉落在案上,他不答反问:“看来陛下已为自己选好了?”
萧清维身前的案上正摆着一只纯金的酒壶,壶旁边一盏配套的酒杯,壶身杯壁雕花精湛,又以绿松石、天青石装饰,华美至极。
萧清维并未被对面轻慢的语调激怒,而是抬手敛袖,姿态端重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素白的手执起了酒杯,指。尖在金杯的口沿上摩挲了几下,却没急着饮下,“瑶娘不喜这种时候有人在侧,当年在潞王府时,待到入夜,便是掌彤史的女官都要被赶出去。今日如此,她该伤心了。”
沈朔低垂着的手背上青筋崩了崩,手掌下意识落到了平日里佩刀的位置。
待摸了个空后才回神,他语带寒霜,“不劳陛下费心。”
说着话,他的眼神已经直白落在萧清维执杯的那只手上,并不掩饰其中逼迫的催促意味。
萧清维失笑,他并未想要拖延,他本就是世上最不惧怕输的人,因为他早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输出去。身无一物,自是无惧无畏。
但眼前这个人却不同。
他许是亲自毁掉那求而不得之物。
萧清维承认这里面有他刻意诱导的成分,但倘若这人真如瑶娘所言的那般赤诚热烈,也不会到如今这地步,他只是帮瑶娘更早看清罢了。
他含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用那双仍带着笑意地眼睛看向对面的人,语声幽幽地,“我只是觉得可惜。瑶娘少年时有一心慕之人,为了他甘愿用自己的婚事做赌,又将全副嫁妆搭了进去,可叹人心最容易生变,世易时移,人也早非昨日。只怕瑶娘也未曾想过,她多年心心念念、倾尽全力护持周全的少年郎君一朝回京,会如此欺凌侮辱于她。”
沈朔听得蹙眉,“你在说什么?”
他好似没有听懂这些话,也确实在这一瞬间没有理解话中的含义,只当是天子饮下毒酒后的胡言乱语。这些年手底下死的人太多,死到临头还满嘴胡话的并不少,沈朔并不意外。
沈朔对欣赏人的死态并无兴趣,确认天子已经饮下毒酒之后,便准备召人进来将天子带离了。心底隐隐有个声音无形地催促他尽快完成这一举动,仿佛再晚一些便有什么他不乐见的事发生。
“我心疼她。”萧清维却仍在继续开口,他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金质的酒杯边缘,花瓣形状的杯沿修饰得极为精巧,萧清维的动作更是温柔得仿佛拂过真正的花瓣,声音也是,“瑶娘恋旧,旧人旧物都舍不下,放在心上了之后就更是如此了。只是她总没想过,人不同于物,是会变的,变了之后便就不再是以前那一个了。”
沈朔准备召人的动作一顿。
那夜凤来宫中碎裂的少年影子在眼前浮现一瞬,沈朔不由地往前倾下了身,语带寒霜,“你什么意思?”
萧清维却笑而不答,斯文俊雅的笑意绽开在那张温润脸上,仍旧是一副好脾气的不像是君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