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日青梅24
那日朝堂上,沈朔当堂斩了太常寺卿,这接下来太常寺一应事务自然归了太尉府。
这紧接下来的事便是正月里的上辛郊祀。在蜀中李呈称帝的现在,这场本就是帝王郊祀必得天子亲至方能彰显正统,故而在商议此事的时候,便将沈周伯一块叫来了。
沈周伯对这些礼制流程不是很有兴趣,听得有一搭无一搭的,全凭他二兄在上首坐着,这才没有捂着嘴打哈欠。
“沈将军?沈将军?!”
刚刚升职没几天,沈周伯对这个新称呼还没那么熟悉,只当是在叫他二兄。礼官叫了几遍,才后知后觉的回神:“啊?”
礼官无奈:“下官刚才说的话,沈将军有听吗?”
沈周伯立刻感觉到他二兄扫过来的视线。
沈周伯:“……当、当然!”
他努力从刚才灌入耳朵里的声音找点字句,竟还真被他找到了。
“执瑶!”脱口而出这二字,沈周伯也愣了下,连忙找补地补完了全句,“执瑶爵奉予陛下。”
“是如此。待奠玉帛、进俎完,太常寺卿会引着陛下从大次出来,盥礼毕,沈将军命禁军将瑶爵……”
礼官那边还在不厌其烦地细致解释,但感觉到沈朔带上了估量的眼神,沈周伯已经开始心底唰唰冒冷汗了。他紧了紧皮,不敢再瞎走神,认认真真的、跟听他二兄阵前布兵一样,听完了这场郊祀安排。
待到议事结束,堂内的属官纷纷告退离开。
沈周伯也想要悄悄跟着溜,就听上首一句,“十六留下。”
沈周伯嘶了口气,默默地站定在墙角,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属官走了。
堂门一关,他麻溜地跪下了。
还待问话的沈朔:“……”
半晌,他似笑非笑,“你还挺知道为什么找你的?”
沈周伯老老实实,“十六知错。”
“哦。错哪了?”
沈周伯:“……”
不该偷偷摸摸地唤小二嫂的表字,叫他二兄听见了,醋得不高兴了?
感觉这么说了,他二兄得更生气了。
沈周伯正想偷眼打量沈朔的神情,不期然地被对了个正着,得到一声冷笑,“说说罢,你想干什么?”
沈周伯立刻低头跪好,“什么也不想!”
沈朔却已经从座首下来,绕着他缓缓踱步了。
哒哒的靴子触地响声落在身周,沈周伯悬着的心上上下下,只觉得离军棍落在身上不远了。半晌,他闭上了眼睛,把心一横,指天发誓地,“有二兄在,我肯定是把人当作小二嫂的!”
话落,就被沈朔一个膝顶了过来,还有一声冷嗤,“呵。”
小兔崽子,和他玩起了字句上的心眼子!
这一下子踹得不轻,沈周伯栽倒在地,缓了一下才爬起来。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反倒不像是之前那老实低头认错的样子,而是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沈朔,直白地问:“二兄要杀了我吗?”
沈朔:“……”
他额角的青筋开始突突地跳起来,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议事堂不比演武场,沈朔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干脆解了腰间的鞶带,锐利的破空声滑过,下一息,那挟着劲风的皮制鞶带就落到了沈周伯的背上。
沈周伯被这一下子抽得一个踉跄,又咬了咬牙,跪得直溜了点。
“一鞭”“两鞭”……
他在心底默数着数字,才堪堪数到十,后边的风声就停了。
沈周伯等了好会儿,却半天没等到下一鞭子,不由满心费解。
他迟疑地转头看向他二兄,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很明显地写着:这就完了?
沈朔:……还是揍得轻了!
手上的经络绷了绷,但他终是将玉銙重新扣上了鞶带,冷着声警告,“没事少往凤来宫凑。”
“哦。”
沈周伯答应得很利索,就是仔细听听,还有点憾意。
沈朔只觉得这兔崽子皮痒,正待要让人滚,却听沈周伯先一步开口。
“我不明白,二兄有什么好气的。”他抬起头来,就如刚才问“要不要杀我”一般,里面是直白又懵懂的残酷,“二兄手上捏着天子的生死,想要什么要不来?小二嫂都愿意哄我了,肯定更愿意哄你啊。”
沈朔一时哑然。
幼童不入流刑,沈周伯是当年沈家被流放男丁中年岁最小的,和旁的人不同,他是在流放途中、在与人厮杀中长大的。这就是个小狼崽子,满脑子都是“抢来的就该是我的”的强盗逻辑,纵然五堂叔很是疼爱这个幼子,却也只能让人跟着他走。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管教弟弟,还是说别的什么。
小崽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沈朔最终选择先是问,“她哄你干什么了?”
沈周伯:……那可就多了。
沈朔稍微一认真,沈周伯那点心眼子就不够看了。
不过一刻钟,他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干的事全都交代干净了,包括但不限于护送御驾的时候烧了吕珍画的春。宫图,回程的时候帮忙催着车队赶路,元日大朝上送人去含元殿。
沈周伯交代一句,就见他二兄的脸色黑一点。最后沉着一张脸坐在上首,似乎在琢磨着把他红烧了还是清炖了。
沈周伯:“……”
他充其量算是个帮凶,他二兄有本事找小二嫂去算这笔账啊!
深觉这样下去自己要倒大霉,沈周伯连忙膝行往前了几步,字正腔圆地,“他日二兄欲杀天子,若怕被小二嫂记恨,大可由我来动手!”
沈朔:“出正月之前,府里的马厩由你扫。”
沈周伯:???
他不敢置信。
为什么啊?!他明明是在替他二兄分忧!
*
郑珣在盯着手里的络子发呆。
少年时的沈朔身上其实很少戴佩饰,一块玉能够被他随身带着,本身就很不一般了。那会儿情绪烘托到了那份上,郑珣没多想就动手了,其实摔完就后悔了,再见沈朔生着气离开,都不忘把玉的碎块收拾走,郑珣心里更是咯噔咯噔的:不会真是块很宝贝的玉吧?
她那会儿还觉得她爹是个贫穷的国子司业(事实证明也确实相差不远),她母亲家里虽然有钱,但已经被判给爸爸的女儿,去找离婚了的妈要钱总不太好,有点影响她母亲寻找第二春。
但还不等郑珣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看看自己能不能赔得起,沈家就出事了。
在面对生死的大问题上,这点小事自然被抛到了脑后,郑珣便打了个络子,把那块沈朔遗落下来的玉佩碎片放了进去。
她这会儿盯着这络子发了半天的呆,脑子里不住地回想之前沈周伯的话。
[二兄那么喜欢你。]
沈朔喜欢她?
九年前有人说这话,郑珣肯定是很相信的。
但是现在嘛,她不那么确定。
正出着神,倏听见外间宫人刻意提到了声音的,“婢见过太尉!”
现在宫城内里都是沈朔的人,他去宫殿根本不需要通传,全靠着近侍的婢女出声提醒。
郑珣听到动静,赶紧把络子往怀里一藏,转身就看见沈朔已经进到了殿内。对方的目光随着她从内袋里抽出来的手移动了片刻,郑珣总有种他看见了她刚才手里东西的感觉,但真看见了好像也没什么,外面还有络子挡着呢,沈朔总不可能透过绳结瞧见里面是块碎玉。
两人莫名僵持了一阵儿,总算是郑珣想起了自己的废后身份,先一步见礼,“妾见过——”
“药喝了吗?”
郑珣的见礼卡住了。
当然——
没有!
这种事不落到最后一刻,她肯定是能拖就拖的。
沈朔似乎早有准备,是带着司药女官一块来的。
久在宫中的女官很了解前皇后的秉性,适时端了一碗新煎过的药来,温言劝解,“殿下,药不像是粥,能反复温。您一直拖着,药性易散不说,您还得白白多喝上好几日。”
郑珣:“……”
这点小事她当然明白。不要说得她好像三岁啊!
郑珣不想说话,摆摆手示意把药呈上来。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次女官端来的药温度刚刚入口,郑珣抬手试了试碗盏外的热度,也没再继续拖延,直接一口闷了。
大抵高烧已经退了,剩下只需调理固养,药剂的方子也变了,里头的药材不像之前那样复杂,这一碗汤汁虽然苦,倒也没什么别的奇怪的味道。
郑珣本来坐在那里平复舌苔上的苦味,却听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循着动静看过去,沈朔正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外层的麻纸展开,里面是一层晒干了的荷叶,而再往里面却是被炸得酥脆表面撒了一层芝麻的面点。
“巨胜奴,今日路过西市的时候瞧见的。你刚喝过药不能吃东西,但少嚼几口压压味道没什么妨碍。”
酥脆的面点一路带进来不免挤压,形似馓子又像麻花的点心掉落了细小的条状碎料,沈朔把那荷叶包的点心放在一旁的案上,心里想着她多半不愿意动一口,倒也把旁边掉落的小块碎料拣出来。
正想要起身离开,指腹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沈朔怔住去看,只见女子低着头,轻轻含。住了他指间那一小块酥脆的面点,齿关轻叩,被炸得焦黄的点心发出极其酥脆的咔嚓声。
沈朔僵硬地忘记了动弹。
似乎是疑惑他为什么不松手,那双明丽的眸子注视过来瞬许,又迟疑地试探地探出一点舌尖,轻轻勾着将他捏着那块面点抿入口中。
沈周伯的话不期然地在耳边响起。
[二兄手上捏着天子的生死,她肯定愿意哄你啊。]
有细密的小刺从脏腑深处生出,大概是疼的,但他却又似乎感觉不到,只能听到体内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她似乎觉得这般就够了,低头想要退开,却被反手擒住了小巧的下颌。
拇指的指腹压在唇上,将那形状姣美的唇压得变了形。
“唔——!”
在那唇齿吐出拒绝的话之前,沈朔低头亲吻了上去,凶狠得近乎撕咬着将那些话堵在了唇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