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狼尾8
李乐识坐在石凳边添火, 林子静了许久,除了风搅枯枝的细响,再没多余的动静。她也不知那两人去了哪, 只以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谁知火架才刚搭好。
一抹红影从林间冲出来, 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爬出雪林, 与之伴随的是一股浓烈厚重的血腥味。
李乐识骤然转头,小狐狸跌在雪地,手脚并用往她的地方爬来, 身后尾巴抖了两下,随后无力垂在身后。
“姐姐……”他抬起头, 像是看见救命稻草, 朝她伸出手。
他的下半张脸溅满鲜血, 而那身后长长拖了一路的根本不是脚印,是鲜红的血迹。
李乐识神经紧绷, 快速起身朝他跑去,“这是……发生什么了?他呢?”
遇袭了?!
“姐姐!”小狐狸跪在地上, 抱住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的腹部, 哭诉道:“哥哥把我的尾巴斩了!”
“什么?”李乐识脑袋一时没转过来。
他哭得委屈极了,尾巴失去灵气, 稍微碰一下就疼,已经无法自己竖起来, 只能用手握着根部,举给李乐识看。
原本蓬松漂亮的大尾巴,被血糊成一团,尾尖消失, 只剩短短半截。
“!!!”李乐识压根没想到出去打个猎,闹成这样,更没想到,乌厌楼对他动了手。
“我只是想给姐姐抓条鱼,哥哥非要抢,还想杀我。”他低声抽噎,眼泪把她腹部的衣裳浸湿大片,“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断掉的恐怕就不是尾巴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肩膀不停发抖,浑身湿透,像刚从冰水里捞起来,扔在旁边的木矛串着一条死透的鱼。
“先回屋。”李乐识拖着他的胳膊,“你衣服湿透了,尾巴也得尽快处理。”
“姐姐,我捉到鱼了,我们说好的,你和我走吧。”小狐狸揪住她的衣裳不肯松,声音带着后怕的哭腔,“再待下去,哥哥会要我的命……”
“滋拉——”
身后传来鞋靴踩碎雪晶的声音。
不轻不重,让人后背一凉。
李乐识闻声抬眸,暗林里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乌厌楼单手柱杖,手拖长刀,刀锋擦过雪面,像磨着牙,‘撕拉’作响,掩盖那窜血迹。
他的半边腰侧挂着一条颜色不一的绒毛,随着步伐前后晃动。
抱着李乐识腰肢的小狐狸脊骨一僵,仓皇松开,连滚带爬往木屋跑,留李乐识愣在原地。
“我、我去帮姐姐烤鱼!”
眨眼跑没了影。
乌厌楼扫过她,目光最先被湿漉的腹部吸引,湿透的布料紧贴腰腹,勾勒出清晰柔软的轮廓。他视线顿了一瞬,又很快若无其事移开,视她如无物,从旁走过。
“乌厌楼。”李乐识回身叫住他。
“滚远点。”乌厌楼眉头微蹙,自是认为她来兴师问罪,下意识不耐烦骂了一句。
“你受伤了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细语柔和。居然是在担忧他的状况。
乌厌楼脚步微顿,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不远处那只唯唯诺诺的狐狸。他剑眉轻挑,微侧过头,用余光凝她一眼,语气依旧冷淡,戾气却散了大半,“你觉得呢?”
说完他拖着长刀,大步往火堆边走。
李乐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肩宽背阔,身形挺拔,步伐稳健有力,腰间围着半圈兔毛,随他腰胯而开合晃动,远远瞧去,根本察觉不出那是十多兔子,倒像是正在摆动的大尾巴。
神采飞扬,没半点受伤的落魄和萎靡。
十多只兔子,他这是捣了兔子窝?
七大姑八大姨一锅端了?
她揉了揉发痛的小腹。
虽然不知道乌厌楼为什么斩了狐狸尾巴,但她给狐狸擦洗伤口时,仔细检查过,那些大多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过深,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这截断尾严重。
乌厌楼扯下腰间那串被掰断脑袋的兔子,随手往雪地一丢。只留下那只在河边饮水的兔子,提在手里。
抽出一根骨箭,灵活的手指一转,锋利的骨尖直刺扎入兔子喉管,顺势往下一划。
‘滋啦’一声,皮肉从前胸撕裂,鲜红的血瞬间染红雪白的皮毛,黏稠的血沿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滴淌,一滴又一滴,砸进雪里。
碎发下的金瞳,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盯住磨磨唧唧低头刮鱼鳞的死狐狸,像是在打量从哪下手,能像撕开兔子一样,撕开死狐狸的臭皮囊。
阿娄后颈莫名一凉,握鱼的手收紧,咬了咬牙,默默提着自己的鱼让了位置,回到那棵搭着简易木桌的树下。
乌厌楼长腿一跨,大喇喇坐下霸占半张石凳。开始剥皮抽筋,动作干净利落。
李乐识见他没添新伤,抱起一捆柴,无意间从他面前经过,朝小狐狸走去。
小狐狸一见她来了,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仰着头,委屈极了,“姐姐。”
李乐识蹲下身,重新生了团火,“没有多余的衣服,只能烤干了。”
说着便要把身上的狐裘解下来给他。
“不碍事。”小狐狸摁住她的手,抹把泪,“我没那么怕冷,姐姐用。”
“阿娄……”
“我披了它,反倒不好烘衣服,姐姐快披好,别着凉了。”他目光扫过她腹部,被泪水打湿的衣料还贴在身上,“姐姐快坐下,一起烤衣服,是阿娄不好,见到姐姐太激动,弄湿了姐姐的衣服。”
他的眼睛积满水光,湿漉漉的圆眼望着她,“姐姐肚子凉,阿娄没有尾巴了,不能帮姐姐暖肚子。”
李乐识在木框里翻找,目光落在断尾上时,心里揪了下。
她小心托起他的尾巴,他也乖巧的送上来,由她帮着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只是,背后总有双眼睛,盯着她一举一动。
死沉、阴凉的视线,像盯着一具没气的尸体。
她清楚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谁。
毕竟,乌厌楼想杀她,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姐姐,和我离开吧。”小狐狸突然仰头凑近,惨白的面色映着火光,脆弱的像只一碰即碎的白瓷罐,叫人心疼。
他的声音很轻,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对于她急切的欲望,浓得几乎掩饰不住,快要将她吞噬入腹。
李乐识避开他的目光,“狐狸尾巴断了,还能长回来吗?”
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姐姐是嫌弃阿娄残缺的尾巴了?”
“不是。”李乐识擦干净伤口后,往上抹药。
小狐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软在她怀里,靠在她肩膀。
“啊,姐姐,好疼。”
“我轻点。”李乐识定在原地,此时他伤势严重,推开也不是,她只能就着现在两个人别扭相拥的姿势,帮他缠好最后一圈布条。
“我没有嫌弃你的尾巴,你对我有恩,我只是想帮你养好伤。但跟你离开去往别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她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柔和,却没半分动摇,“如今害你添了新伤。明天一早,我会和夫君离开。木屋还给你,药草也会给你留下一半,你躲在木屋里,好好养伤,别叫人发现了。”
小狐狸沉默片刻,眼眶越来越红,“姐姐……不喜欢阿娄吗?不想和阿娄在一起吗?”他不死心,“阿娄很喜欢姐姐,见第一面就很喜欢。”
他反手握住李乐识摸他尾巴的手,“尾巴能长出来的,我们狐狸有很多条尾巴,只要姐姐和我结契,尾巴就能再生,身上的伤也能尽快愈合,连以后捕猎都会更厉害。姐姐不用担心,阿娄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
“啪——!”
破空声骤响,短骨箭快如闪电,瞬间擦着狐狸钉进身后的树干。
半截箭尾,还在震颤。
阿娄斜过眸子,往来箭方向看去。乌厌楼面无表情翻动烤架上扒干净皮毛的兔肉,另一只手,漫不经心转玩蓄势待发的骨箭。
“伤口包扎好了。”李乐识松开他的尾巴,握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扶正,靠在树干上。小狐狸却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抱住了她。
“你做什么?”李乐识被勒得一愣,扒了扒他紧箍的手臂。
阿娄下巴抵在她肩头,掀起眼皮,眸光阴沉又偏执,隔着火光与乌厌楼遥遥对视。
“姐姐,我也想和哥哥和平共处,但他容不下我。他不喜欢姐姐,又要霸着姐姐不放。”
他愈发委屈,哭泣道:“就算是这样,姐姐还要选他,既然明早要离开,那阿娄想抱抱姐姐。”
他手上力道加大,唇瓣已然贴上她的肌肤,埋进颈窝里,低嗅她的味道。
李乐识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呼吸发紧,拍他的胳膊,让他放手。
“好了,好了……”
话音未落,阿娄条件反射般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弹开。
李乐识终于喘上了气,正要开口询问,一股力道从后将她拽了起来。
下一刻,烤得金黄酥脆的兔子递到她的面前。
李乐识:“嗯?”
“一条破鱼,半天杀不死。”乌厌楼冷嘲一句,声音不大,格外刺耳。
阿娄神色微沉,没敢反驳。
与香飘四溢的兔肉相比,他手里的鱼,还散发着一股熏鼻的腥臭味。
“姐姐吃鱼吧,阿娄很快就烤好。”他跌坐在地上,抬头朝李乐识露出浅笑。
乌厌楼冷冷凝他一眼,满眼全是轻蔑和鄙夷。
他懒得再多看一眼,把兔肉往李乐识手里一塞,拖着她就往木屋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