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双生13
李乐识夜里侧睡, 乌厌楼的枕头垫在她的肚子下,肚子越来越大连翻身都困难。
屋子里、花苑里,有关乌厌楼的味道消失无踪, 说好的两个月, 耽误到了三个月他还没回来。
胸口的标记淡了,淡得只剩一抹泛白的灰影。
她彻夜难眠, 心脏像被活生生挖了一块,空落落的慌与疼蔓延全身,每日铜镜不离身, 确认数遍标记。
一时间不知道,这东西印在牵挂的人身上, 究竟是好是坏, 看着它在松了口气, 看着它渐淡提心吊胆。
磨人,几乎快要磨死人。
几日前, 她收到了朗布的来信,信中并未多说什么, 只说大军已拿下中原,一切都很顺利。
很顺利, 真的吗。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尝试用系统联系乌厌楼,她想……乌厌楼或许也尝试用系统联系她来报平安, 可是,从乌厌楼出征那夜开始, 标记淡了,系统消失了。
李乐识侧卧,不知是不是压到了心脏,令她呼吸变得虚弱又困难, 她托着肚子撑着身子想翻身,想起身,挣扎了几次,没有用,连喊都喊不出声。
肚子里不安分的小东西踹了她一脚,李乐识闷哼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妮娅……”她的声音太弱。自从乌厌楼离开后,她的睡眠变得浅,妮娅想过贴身照顾,可一个翻身,一道呼吸就能吵醒,无法入眠,她说过无数次没事,可妮娅不忍,次日的憔悴怎么都掩盖不住,妮娅最终还是搬到了屋外。
“妮娅。”李乐识肚子隐隐作痛,越来越痛,腰骨像断裂般疼,她努力了几回,终于翻过身,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身。
心脏跳得很快很快,惴惴不安的跳动,悬在嗓子眼。
她颤着手,抓起床头的火烛灯,颤抖的手指,让她几次对不准,点不燃。终于在尝试数次后,‘啪’的一下,火烛亮了。
妮娅在门外猛地惊醒,看着窗子上印得火烛,瞬间推门而入,“王后!”
李乐识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脑子很慌很乱,想要走两步抓起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镜子看一眼心口的标记。
她刚站起身,双脚骤然抽力,肚子一沉,整个人当着妮娅的面迎面栽了下去,妮娅赶来接她的手与她擦肩而过,仅查咫尺。
“王后!!!”
李乐识两眼一黑,剧烈的疼痛从身下传来,很快见了红,源源不断的血染红洁白的毛绒地毯。
“来人!”妮娅疯了般冲上前扶起李乐识,对在门外嘶吼,“来人!!!快来人啊!!!”
“王后,坚持住坚持住。”源源不断流出的血吓红妮娅的眼,“糟了糟了糟了,来人!来人!!!”
“不能睡……”
寝殿里开始乱了,所有人被惊醒,产婆已最快的速度带着干净的水冲进李乐识房中。
李乐识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扶上床的,痛感令她已经没了知觉,嘴中仍旧念叨着,“镜子。”
妮娅赶忙把镜子塞到她手中,“怪奴,怪奴,都怪奴。”
镜子平日就放在王后枕边,今天她帮忙收拾床铺,重新找了几个枕头塞在床上,却忘了把镜子放回去。
李乐识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冷汗留进眼中,酸刺着疼,她看向标记的最后一眼,是标记淡的只剩一抹淡粉色的痕迹。
剧烈的疼痛快要把她撕裂,镜子砸回了地上。
产婆:“王后,用力啊!”
“砰——!”
骏马直入宫城的瞬间,乌厌楼突然两眼一黑,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心口传来的撕裂,令他寸步难行,左臂瞬间渗出鲜血,连抬起的力都没了。
身受重伤,已无法用真身赶路,只能依靠马儿,可马儿太慢了、太慢了。
“大王!”朗布与他一同入宫,见此情形吓得快速翻身下马,“王后不会有事的,大王我们几日几夜未眠,您不能再……”
他愕然止言,看着眼前的一幕怔在了原地。
乌厌楼紧紧捂住胸口,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标记传来的撕心裂肺,分割灵魂的痛,这样的痛不亚于打断每一寸骨头,撕开每一处皮肉。
他站不起来了,他在往前爬。
从前那个靠自己捡起自尊,重新高傲抬起头颅,站在西北土地上的王,在往前爬。
月色凉得人绝望。
朗布快步冲上去搀起他的胳膊,没有多余的力气翻身上马,他架着乌厌楼往前走,他知道乌厌楼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尽管十来天不眠不休赶路的途中,他不断用‘没事’来安抚,可他也清楚,没有用,标记传回的感觉不会有错,一次比一次淡的绝望,不会有错。
她的命,走到了尽头。
宫殿里充斥着血猩气,她的血猩气埋没了她的气息,没有院子里的格桑花香,只有迎面而来的能与战场相论的死气血味。
玉奴在门外扇火熬营养药续力,见到乌厌楼吊着的胳膊时,愣了半晌。
整个院子忙得落不得脚,清水一盆盆端入,血水一盆盆端出。
“王后,不能睡啊,用力用力。”
李乐识青筋绷紧痛喊一声。
乌厌楼心头一颤,猛地冲了进去,地毯是血,床上是血,身上是血,她整个人泡在血水里。
他撩开红帐托起她的身子,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发端,“我回来了。”
李乐识恍然,看着他时,有些不可置信,又想松了口气,攥紧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喘息,一次又一次嘶喊。
泪水与汗水浸透全身。
产婆:“出来了出来了,剪子剪子。”
“乌厌楼……”
乌厌楼搂紧她,“不要睡好不好?”
“乌厌楼……”
“求求你。”
“阿楼……”
乌厌楼心脏像被无限的手狠狠揪住,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哀求,搂紧她,再紧一点。
自他因为阿楼的称呼凶过她后,她好像再也没有这么喊过他。
“王后!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再用最后一次力,最后一次就好。”
李乐识已经精神恍惚。用力……她连呼吸都用不上劲了。
“阿……楼……”
“我在,我在。”乌厌楼耳边嘲杂,他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从吵闹中捕捉她虚弱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瞬间从她身体剥离,瞬间从他身体抽离。
那是他的标记彻底消失了。
不留一丝气息,一点痕迹。
“李乐识!”
怀里是一具不会自主呼吸的尸体。
“李乐识!!!”
“醒过来!!!!”
“来人来人来人!!!”
玉奴颤颤巍巍端着一碗药坐在床边,对上的是那双猩红的双眸。
喝不下去了啊,掰开嘴都灌不下去。
屋子里的气压与怒火能轻易碾碎所有人。
婴儿啼哭要了命得吵。
乌厌楼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后出来的那个‘孽种’。
“该死的应该是你!!!”
他不顾一切冲上去要从妮娅手中抢过来。
掐死他、摔死他、弄死他、把他塞回李乐识的肚子里,让他给她偿命,让他去死!
“大王!”屋内的人像是提前受了李乐识的旨意,一窝蜂拦住乌厌楼,侍女和妮娅以最快的速度抱着两个孩子跑出屋子。
朗布傻了眼,冲进去拦住乌厌楼,“大王!事已至此……”他扫了眼屋子,死气沉沉,满屋血猩,这样的场面把他锤在原地,傻了眼,嘴里还不忘念叨,安抚,“不能意气用事,不可冲动,不可……”
最后,说不下去了。
恨呐,怎么能不恨呢?
乌厌楼一口血喷溅而出,骤然脱力跪在地上,情绪波动太大,晕死前仍旧满是恨意,“他害死了她,偿命……都得偿命……”
他彻底倒下,一阵天旋地转,模糊的视线中是她失去生气垂在床边的手,是血顺着床单流下,是产婆垂下的红帘,阻隔的视线。
“李乐识……”
“夫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无尽的黑暗中,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很仔细在听,她在说什么。
是别生气?
还是别伤心?
又或者,不要伤害他们?
再或者,我爱你。
乌厌楼在黑暗的混沌里挣扎着浅浅醒过几次,却又像无法接受现实,重新昏死。
高烧烧了几天几夜。
耳根清净了,从来没有这么清净过。
没有她的声音,她的呼吸。
好清净。
清净得像是标记得到自由,空空的飘在旷野,随风而荡,不知在哪落脚。
乌厌楼再次醒来时是夜里,屋子被重新打整,没有血迹,没有血气,只有微微敞开的窗隙飘入淡淡的格桑花香。
他坐在黑暗中,茫然盯着‘空白’坐了良久。
“……我恨你,好恨你……”
李乐识的尸体不见了,在冷棺中凭空消失了。
所有地方都没她的气息,连她的贴身衣裳都没有,就像不曾来过,不曾出现。
听闻他离开后,她每日都穿着他的衣裳。
她很不安。
他捂着空落落的胸口,托着步子挪到院子里她常坐的琉璃桌边。
明月高悬,微风徐徐,乱了发丝。
骗人,她穿过的衣裳,也没有味道。
朗布站在宫殿门前,盯着花苑里枯坐一日一夜未动的身影欲言又止。
好像,除了这满院的花有些淡淡的花香,能靠这牵强的一点寻找她的气息,好像什么都没了。
可是,入冬的天,花谢了。
“大王。”
乌厌楼没理,又或者没有听见,但他朝朗布的方向看了过去,瞳孔逐渐收紧,恨意再次翻涌。
朗布:“她会回来的。”
乌厌楼:“那两个孽种呢?”
朗布咽了口唾沫,纠正道:“是两位小殿下。”
“杀了他们。”
李乐识的衣冠冢就在院子里,而那两个孩子的‘坟头’就在她旁边,坟里埋着的是两根春芽枝,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医乌厌楼的心病。
他才能重新面对那两个孩子。
孩子很乖,一人躺一个小摇篮,晃悠悠的睡得安稳。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长得很像乌厌楼,但小的那个眉眼更加温柔,有几分她的神韵。
可乌厌楼也最恨他。
李乐识交代过护他们平安,一人买了个平安锁,又命人寸步不离守在左右,以防乌厌楼情绪上头做出错事。
她想的很周到。
乌厌楼凝视最想她的孩子,“他是强的。”
玉奴却摇了摇头,“是弱的。”
“这次又是为什么?”
玉奴起初没懂乌厌楼的意思,沉默半晌,只道:“人各有命,也许先出去的哥哥认为弱的留下能活下来。”
乌厌楼冷嘲一声,“你在美化。”
玉奴无奈道:“大王不喜欢他们,王后却很喜欢,每次您说完那些厌恶的话,王后会抚着肚子好生安抚,好生教导,让他们不要争斗,和平共处,会给他们翻话本,讲故事。”
乌厌楼最后走了,此后一次都没再来看过。
他只喜欢坐在花苑里发呆。
他好像又在某一瞬间,懂了父亲对他的恨,恨进骨子里。
脑子里太安静了,机械声一年都没出现过。
他问过一次朗布,“你觉得,我能等到她吗?”
朗布答不上来,连安抚的话都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