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现代番
六月蝉鸣聒噪,暑气缭绕,苏市下了一场雨,总算把热意压下去不少。
为了疏通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敞开了大半。
病床上的云蹊缓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表姐的脸,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表姐沈嘉月激动地站起身,兴奋大喊:“舅舅,舅妈,瞳瞳醒了!”
云蹊被这声嘹亮的叫喊震得更加清醒,她环顾四周,看到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与立在床前的金属点滴架,接着,一阵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她从来没觉得雨水蒸腾后混杂着泥草的气息是这么亲切。
她真的成功回现代了?
就在刚刚,她终于又等来了五年一次的天象,她拿着两块玉佩,去到山西玉华山。
天色骤暗,风起云涌,双星伴月,眼前闪过一道令人目眩的白光,她的意识也随之恍惚。
睁开眼,入眼的是她日思夜想的现代陈设,她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激动地发颤,她真的回来了。
云蹊的父母正在走廊和医生聊云蹊的病情,听见沈嘉月的喊声,急切地跑进来,见女儿睁开了眼,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几乎是扑在病床前。
云母是一所高校的主任教师,稳重有气质,素来沉稳的性子在见到云蹊醒来的这一刻,也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抹着眼泪道:“瞳瞳,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蹊被扶起来,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看着爸爸妈妈、表姐的脸,听着亲人唤她的小名,鼻尖一酸,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落。
她终于回来了,那不堪回首,煎熬至极的十年结束了。
她摇头,一把抱住爸爸妈妈,“爸妈,表姐,我好想你们啊,外公怎么样了?”
她记得她穿越前几日,外公还进了医院。
云父斯文年轻,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平常严肃寡言,对待这个独女从小到大都很宠爱,“你外公没什么大事,就是替人看病过于操劳,医生也叫他多休息。听说你昏倒了,非要在医院守着你。我和你妈劝了好久才把他劝回家去休息。”
云蹊在古代时,最担忧的就是外公的身体,听到外公无恙,她终于放心了。
云母摸了摸云蹊的脸,跟她挨得很近,“瞳瞳,你吓死我们了,三天前,你突然昏倒在药店,怎么也叫不醒。”
云蹊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讶不已,张开唇瓣:“我只昏倒了三天?”
怪不得亲人的容貌都停留在她穿越那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瞳瞳,你睡傻了?”沈嘉月说道,“三天都给我们吓得茶饭不思,彻夜难眠。”
云蹊一瞬间愣神,指尖轻微蜷曲。
真的只过去了三天。
她在古代磋磨了十年,整整十年,每一天,每一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在现代居然才过了三天。
她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也在庆幸,要是现代也过了十年,她还不知道十年后,身边的人会怎么样了。
上天眷顾她,让她回到了最美好的时刻。
她终于得偿所愿,失而复得,再也不用掩饰与强忍,没有顾忌地搂着亲人大哭了一场。
云母心疼地看着她:“你这孩子,你是不是太累了,累了就别工作了,先关店休息,你跟你表姐出国玩一段日子。”
云蹊没有回答,仅是听着家人关切的话语,都觉得心中暖流洋溢,世界上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一天后,各项检查都没问题,云蹊顺利出了院。
出院第一件事,她就去看了外公。
外公祖上是中医世家,本想让妈妈也学医,可妈妈并不喜欢,外公也没有强求。
反而她倒是对中医感兴趣,所以从小便跟着外公学医,祖孙俩感情亲厚无间。
来到外公的住处,清幽的药草香气扑鼻而来,她一猜就知道,是老人又闲不住,在院子里晒他的药草。
见到人后,她又止不住眼眶通红,外公的样貌性格一点都没变,和蔼可亲,还有些风趣幽默,见她来了,摘下一副圆眼镜,一口一个瞳瞳喊她。
她拉着外公的手,说了好久的话,似乎要把那十年来的想念都说尽。
晚上,她和表姐,还有几个朋友去吃饭。
饭桌上,几个人聊天,朋友聊自己的家庭近况、聊又跟哪个对象分手了,一桌子人侃侃而谈,云蹊却觉得她们口中的人已经变得很陌生,甚至有些她们提到的人,她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
实在是过了太久了啊。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多排玩游戏。
时隔多年,云蹊再次摸起手机,竟有些手忙脚乱,愣了片刻,才操作起来。
结果就是手机里不断传来阵亡的播报,云蹊感到心虚,这么多年没玩游戏,手法很定会生疏,果然,她们队因为她的失误,输掉了对局。
沈嘉月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打出来的操作:“瞳瞳,你怎么突然这么菜了,你之前都把把mvp啊!”
云蹊退出游戏界面,尴尬笑笑:“今天手感不好,不玩了吧。”
都十年没玩了,能不菜吗?她都十年没摸过手机了!
吃完饭后,没有要散场的意思,几个朋友提议去一家新开的酒吧喝酒。
上了车,云蹊坐在柔软的坐垫上,靠着窗,看着霓虹灯与树影在眼前飞闪而过,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很陌生。
清吧里,灯光并不刺眼,台上正放着一首舒缓的民谣音乐,她仰头猛灌了半杯酒,久违的酒精刺激着她的神经,微醺的感觉晕乎乎的,让她幸福地鼻头又泛起酸涩。
大景,终于结束了。
她现在身处的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现代社会,有家人朋友在身边,有法律的保护与依靠,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借着酒精带来的醉意,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谢暇。
三年前,他来苏州给他送玉佩,她拦下了他,得知他当年命悬一线时是被无忧子所救,不过,身体虚弱,需日日服药,只有最多三年的寿命。
他说,他想趁自己还活着,亲手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他还说,他在杏林斋的附近,偷偷见过她好几面,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了他一句活该,再问了他一句后悔吗、值得吗?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和她纠缠,他如今万人之上,会是江山之主。
他笑了笑,说不后悔,也值得,说若是世上没有她,无论是三年五年,都没有意思,他宁愿现在就死了。
她跟他对视很久,无言以对,转身冒雨往回走。
他就跟在她身后,得寸进尺地以他时日无多为由,问她,他能不能留在苏州,临死前多看她几眼。
她只是一介百姓,没有权利把他赶出苏州,也没有力气为了躲他,再去一个地方重新安顿。
她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往回走,她觉得他就像块狗皮膏药,难缠至极。
从那以后,他就用了个假身份,定居苏州,就住在杏林斋不远处。
在苏州,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那些恩怨爱恨。她就与他在苏州这样平静地纠缠了三年,没有争吵,没有冲突,也没有暧昧,两个人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象来临前半个月的一天,她给谢暇下了点迷药,提前辞别杏林斋,打点好后事,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离开苏州,独自去了山西玉华山。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他的生死,她无能为力,也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在一片白光中,见到了他朝她奔来,至于最后一刻,他有没有跟她一同来到这里,她也不知道。
或许没有吧,他是古代人,怎么可能能跟她一起穿越?
喝得有些醉,回到家,房间的摆设一切如常,衣柜、沙发、书桌、空调、床,都跟她记忆中的一样。
她去浴室洗完澡,换上睡衣,神使鬼差地用手机搜索那个在她所学历史中根本不存在的大景朝。
本来以为搜不到,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个朝代,她穿越,也是一桩离奇到无法解释的事。
可随着指尖一点开搜索框,一行关于大景朝的资料出现在手机里。
她瞪大眼眶,竟然真的有这个朝代?
资料上对这个朝代的介绍很少,从开国到亡国只有短短几行字,远不如唐宋元明清被大家耳熟能详。
她即刻搜索几个熟人的名字,第一个搜索的便是谢暇,一行关于他的介绍跳了出来。
他是大景朝建平三十年到元和八年的一品权臣,曾前后任镇北将军、浙江巡抚、再入内阁为刑部尚书。
元和八年冬末春初,曾领兵征伐北边一个名为巴赫的游牧民族,此战大获全胜,令他声名远扬,可他也在这一战中受了伤,几个月后便病死了,后来便是他的妹妹登基为女帝……
云蹊看完这一连串谢暇的生平,确实都与谢暇后来隐姓埋名,把皇位传给谢怀意对上了。
接着,她又搜了宋丁枝这个名字,搜出来这个人的身份是谢暇的弟媳,嫁给谢暇的二弟谢熙后不久,丈夫病故,宋氏悲痛欲绝,投井自尽,随夫而去。
至于后来她顶着宋丁枝的身体,在那十年中做的所有事,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没有关于她存在的任何凭证。
她又搜索了沈随玉的名字,记载仅仅只是京城首富沈家的长子,在二十二岁那年,去自家山庄游玩,不慎被发狂的马匹甩落马下,当场毙命,仅此而已,再无以后。
她跟沈随玉两个异世人,在古代的一切踪迹,都被抹去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穿越过,只是在那晕倒的三天中,做了个很长的梦。
而谢暇本就是那个地方的人,他的生老病死,是有详细记载的。
但因为他隐姓埋名,刻意为之,正史只记载了他想给世人看到的结局,至于他真正的一生,在她回来后,他怎么样了,她不得而知。
或许他真的死了吧。
她放下手机,按了息屏键,静静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
整整十年啊,她苦过痛过,一次次身陷在绝望之中,又一次次找到希望,她一时难以忘记自己在古代的经历。
可这样的结局,就像是把她受的所有苦难通通抹去了。
她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也不会有人信她懂她,在他们眼里,她就是睡了三天而已。
唯一与她有相同记忆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沈随玉了吧。
但他比她早回来五年,世界之大,也不知道他在哪,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逢。
她令自己放空大脑,不再去想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渐渐地,困意来袭,进入睡梦中。
眼前灰暗一片,她竟看到了她穿越回来时,在玉华山的场景。
这次,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以上帝视角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谢暇朝她奔来,他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衣袖,可终归是晚了一步,白光忽闪,她的那具身体突然倒在他怀中,那是灵魂已归故里。
谢暇错愕地抱着这具身体,虽然眉眼样貌熟悉,可他看这具皮囊的眼神并无一丝一毫的情感。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云娘,他的云娘已经回去了。
她给他下药,是不想跟他道别,甚至都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一路追过来,还是来晚了。
这是云蹊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极度失望与悲伤的神情。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他失魂落魄,不住地喃喃自语。
“云娘,为什么不能带我走?”
她看见他这幅样子,很想跟他说,她为什么要带他走,她回家了,他也有他的家,他们从此再无瓜葛。
可她作为旁观者,嘴像被牢牢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暇坐在玉华山上坐了一日,整个人如同冻结凝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坐到第二天,他才颤颤巍巍起身,唤人来安葬这具尸身,自己下了山。
他犹如一具空心游魂,脸色白得吓人,让人再去找无忧子。
画面一转,他与无忧子相对而站,他在问无忧子:“你不是说,要等与信物结下缘分的二人都回去了,我才能去那个地方吗?为何我没能与她一同去?”
无忧子都以为他早已放弃了那个念头,毕竟,有谁活得好好的,会想去什么未知的异世。
听到他再次这样问,不免震惊:“谢大人还是想去?”
谢暇面无表情,话语却斩钉截铁:“我不能失去她。”
云蹊紧紧捏着拳,心中五味杂陈,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固执。
她已经没有宋丁枝的容貌,哪怕现代的她,长相、身份等外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那副皮囊不大一样,他也还是要对她这么执着吗?
无忧子在谢暇的强烈态度下,说出他没能一起穿越的缘由:“谢大人,世间万物自有缘法,任何东西都不会凭空出现。你阳寿未尽,是以,无法以自己的身躯去到那个地方。”
谢暇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要还活着,便去不了。
可他并不想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在苏州的三年,是他最快乐的三年,总可以见到她,还能与她说上话,他们也没有再争风相对,一开口便是争执。
可他失去了她,与死了没什么两样。
“只要能见到他,我心甘情愿。”
反正,这世上早就无谢暇这个人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真正死一回,又有何妨?
无忧子喟叹一声:“今岁天象有异,会有两次与异世相连之机,下一次,就在不久之后。谢大人可想好了,若那样做,你的肉身将会死去,再也不能复生。”
谢暇没说话,他因听到有两次天象,感到无比激动。
无忧子却以为他在犹豫,对他道:“谢大人,你何苦呢?贫道有师父的消息了,谢大人若虔诚相求,或许他老人家有办法将你体内的瘴毒彻底清除。”
彻底清除?
谢暇冷笑,清除后呢,是与孤独作伴,长命百岁,还是他把皇位夺回来,坐拥江山?
太无趣了啊。
这泱泱世间,若没有她,便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想好了,这些年叨扰道长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郑重道,“待下次天象降临,烦请道长送我过去。”
无忧子摇摇头:“谢大人既已做了选择,贫道便只能助你最后一程。”
画面到这里,突然像断了片的电影,漆黑一片。
云蹊猛然惊醒,窗外日影高照,依稀可听见车辆驶过的汽笛声,房间里空调开着,枕边的手机震了两声,界面自动亮起,是表姐约她出去吃午饭。
就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云蹊晃了晃脑袋,差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个梦太真实了,谢暇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来到了现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