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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抱香枝 第83章 不离

白和光 · 穿越小说 · 457 KB · 2026-10-05 20:29:26

第83章 不离

  谢暇毫无反应,他这几日总梦到她站在自己身边,他跟她说话,她也会答他,可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他一人喃喃自语。

  他正与站在桌案旁替他研墨的她说话,沉浸在自己给自己布置的幻境中,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云娘,你别再吓我了好吗,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痴痴地伸出手,意图轻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可当手刚碰到她的发顶时,她的容颜烟消云散,房中分明空无一人。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不住地僵在空中颤抖。

  幻境被戳破,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接连袭来的空虚和落寞在心头狂涌,拿起药罐,欲再多服几粒丹药,多维持一刻她还在他身边的假象。

  “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此刻,长青的说话声震耳欲聋,一字不落地灌入他耳中。

  一刹那,他似乎忘了如何呼吸,双瞳绽放出异亮,手上失力,药罐便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身碎骨,大大小小的药丸散落满地。

  他迅速起身,心脏忽而一阵痉挛,那不是痛,是震惊带来的极度激动的反应,出去时,身形摇晃不稳,甚至撞倒了那架沉重的山水屏风。

  走到天光之下,他感到一阵目眩,甚至还以为是服多了丹药,昏昏沉沉,仍在做梦。

  “你、你说什么?”他望向长青,淡白的唇上下开合,期期艾艾问。

  长青重复道:“爷,我们找到人了,人还活着。”

  谢暇愣在原地,倏然笑了几声,庭中回荡着他急促又沙哑的笑声,眼眶猩红遍布,不知是什么情绪。

  长青越来越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只觉得他是疯了。

  耽搁的这些时辰,山西的几位官员备了宽敞马车,亲自将云蹊给送来了谢暇府上。还好人还活着,否则他们也不知谢暇为了找一个女人,要在山西闹到猴年马月。

  直到人被抬进府的那一瞬,谢暇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她真的还活着。

  他极度失态地奔上前去,半屈着身,扑倒在那只担架上,抚摸着她的脸庞、眉眼、嘴唇,不断地轻喃着她的名字:“云娘,云娘……”

  她衣裳整洁,脸蛋白净,与他频频梦到的容貌一模一样,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仿佛进入安稳的梦乡,随时就会醒过来。

  她没死,她真的没死,或许就是当时情况紧急,她怕放跑了徐静姎,只能出此下策,舍身取义。

  他就说,她怎么可能对他这么狠心,怎么可能宁愿死都不愿待在他身边。

  众人都不敢再看谢暇这般失仪忘形的样子,识趣地退下,唯有一位官员留下汇报情况:“人是被一家渔民救上来的……”

  谢暇听不清旁人的话,挥手逐人,吩咐丫鬟打热水来。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她,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视线离开一瞬,她就又会消失。

  他先为她整理鬓发,换了一身绸缎柔软的新衣,拧起一方湿帕,先替她擦了脸,再悉心地一根根擦拭她的手指,做完这一切,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听到了她起伏有致的呼吸声,此时,自己胸膛中那颗腐朽的心,好似也在随着她的呼吸跳动。

  做完这一切,来了一批大夫,这些皆是山西最有名望的大夫,被他传唤过来替她看病。

  这些人为云蹊把过脉后,口径一致,说她是中了某种毒,至于解法,他们也无能为力。

  谢暇不信,赶了这些人出去,骂他们是庸医。

  她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分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怎么可能醒不过来,怎么可能无药可解?

  他又连夜派人去请了京城宫中的御医来,虽北境的战事基本解决,剩下的战后事宜需回京处理,可他念着路途颠簸,终是不忍带她长途跋涉,想着等她醒过来,再带她回京。

  京城距山西不远,三日后,御医便被带到,先后五位御医看过,俱说是中了毒。

  谢暇这几日衣不解结地照顾云蹊,几乎彻夜未眠,熬得面色发青,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他总想着某日清晨,或是夜里,她就会突然醒来。

  可事与愿违,从他见到她的那日到现在,她紧闭着的眼就没再睁开过。

  人人都说中毒,就连御医也这么说。

  他终于后怕担忧起来,嗓音沉哑,喉中如堵了一团砂砾:“谁能解此毒,赏金万两。”

  众御医唯唯诺诺不敢发声,在谢暇的逼问下,一人站出回答:“回大人,此毒像是巴赫奇毒绝心藤,可此毒失传已久,到如今,恐怕无药可解了。”

  谢暇思绪骤断,只觉眼前的光景顿失色彩,变得黑白黯淡。

  “要是无药可解,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吗?”他的五官被阴翳遮盖,辨不清神色。

  虽事实就是如此,可没有人敢予肯定的回答触怒他,含蓄道:“中了此毒,便会无知无觉陷入昏迷,若无解药,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待这些人陆续离去后,谢暇轻轻抚上她温热的脸颊,一瞬间,脑海中倒映着她故作娇嗔,一次次欺骗他的样子、她瞪着双目,狠狠骂他的样子,以及她不说话时,那细腻动人的神色。

  如今的她,不会笑,不会生气,也不会动了。

  他猜测她的毒是被徐静姎挟持时下的,可徐静姎已经死了,他只能将抓来的巴赫国的几个有头有脸的部落首领关进大狱,严刑拷打,扒皮抽筋,逼问他们绝心藤的解药。

  不断有人耐不住严刑,连连求饶,可终无一人能拿出解药。

  他们说此毒在巴赫也少见,传到如今,解药早已失传。

  谢暇踉踉跄跄走出大狱,耀眼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心底的恐惧照彻得一览无余。

  他开始厌恶这光亮,厌恶这熙攘安稳的世间。

  他这一生,曾策马持抢,也曾宦海沉浮,闯过阎罗殿,剑指金銮台、世人汲汲营营,穷极一生所求的权力,他已唾手可得,却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真心,最后,竟连她的性命也救不了。

  没有她在身旁,已是囊中之物的皇权,竟也变得无趣乏味。

  他命人在大景各地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名医,声称谁能救醒她,封官赐银,予世代爵位。

  可半个月过去,无一人揭榜。

  时至今日,他才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权力地位,金钱名利,求不来世间的一切,这些凡世俗物,在一颗真心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再独自守着她,他怕她是不想见他,才选择一直沉睡。

  因此,他把她在山西的那些好友通通放了出来,包括从前与她有过交集的人,也尽数带来了山西。

  他让他们进去,轮流与她说说话,说不定她见到曾经的好友,就愿意醒过来了呢。

  不仅如此,他还破天荒地准许沈随玉来看她。

  沈随玉从外界得知了云蹊如今的状况,知道她中了绝心藤,昏迷不醒。距她被下药,已经快过去了一个月,若再没有法子,她便凶多吉少。

  他终于见到了她,她平静地躺在榻上,隔着一道纱帘,他看清了她还透着红润的脸。

  他步步靠近,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呼唤她:“你醒醒啊,我们还要一起回家。”

  束手无策时,他也期盼与她说说她在意的事,她就会醒来。

  一旁的谢暇听到他口中匪夷所思的话,眉头一皱,目光扫向他,沉下声道:“你说什么?”

  回家,回什么家?难道她那个的秘密,沈随玉也知道?

  沈随玉不想再隐瞒了,如今能救她的可能只有无忧子,若找来无忧子,他便势必会说云蹊的来历,这一切都将不是秘密,早晚都要被谢暇知道。

  哪怕被谢暇知道后,以后就难办了,可现在情况危急,比起回家,他更想先救她。

  他没有跟谢暇多言,迅速道:“你让你的人把无忧子带来,他就在襄阳的净心观。”

  他的人趁着谢暇北上的那段时日,最先寻到了无忧子,他令人隐藏无忧子的行踪,就是为了不让谢暇找到。

  到了这个地步,药石救不了云蹊,不知无忧子会不会有办法。

  谢暇又如何没想过去找无忧子救她,可奈何总没有此人的消息,他都欲命人抓了无忧子的徒弟以作威胁,逼人现身了,没想到人竟被沈随玉藏起来了。

  他用冰冷的眼神瞪了沈随玉一眼,速速吩咐人去襄阳净心观。

  这笔账,他以后再慢慢跟他算,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救她。

  至于他不知道的秘密,无忧子来了后,总会知道的。

  七日后,无忧子被带来了山西。

  两年未见,此人长须花白,身形清瘦了不少,一身道袍加身,更显仙风道骨。

  谢暇虽气愤他两年躲躲藏藏,让他一通好找,可他如今有求于无忧子,不免要面上客气几分。

  “道长神通广大,我妻中毒昏迷,劳烦您替我妻看看。”

  沈随玉听了他这声自作主张的称呼,眸光一暗,叹他真是够厚颜无耻的。

  无忧子这两年间都在各处游历,本不想插手这些京城贵人的事,没曾想兜兜转转还是遇上了谢暇,果真是孽缘。

  他看了眼榻上躺着的女子,一眼便认出云蹊来,想到两年前谢暇找他,问的便是这女子的来历,当时还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却又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真是世事无常啊,他一猜,谢暇与这女子,定也是桩孽缘。

  沈随玉开门见山道:“道长,她中了巴赫国的绝心藤之毒,世间怕是无解药可解,您当年一眼看出她灵魂有异,不知可有其他方法,能救她性命?”

  又牵扯出了云蹊的真正的身世与来历,谢暇竖耳倾听,眼中遍布警觉之色。

  与她重逢时,他也曾问起过她此事,当时她虽搪塞过去,可他却没有完全信服。

  他不禁怔在原地,她到底来自何方?与沈随玉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忧子当年便对云蹊的特殊魂体感到怪异,因此,云游的两年间,他曾去过各家道庙,翻遍所有关于魂体转世与天象的书籍,终于在他的师祖留下的残缺古籍中,了解了些关于异世穿越的事。

  知道这些事后,他不欲惹祸上身,本想烂在肚子里,可今日又遇上这行人,也算有缘,许能救人一命,他也不想隐瞒。

  他捋着苍白的胡须,凝重道来:“据《秘怨占经》所记,此间与另一个异世结下缘法,每当天象降临,时空相连时,许会有命定之人从异世来此。从此,信物为引,五年为期。五年前的来者,待五年后天象再至,持信物便可回到来处。”

  沈随玉眼眸顿亮,心道,这无忧子道长果然知道不少事。

  谢暇面色沉静,疑窦丛生,他从来都没听过这等事,怔怔地望着云蹊的脸,呼吸粗。重缓滞,已经逐渐相信了她的家不在这里的事实。

  无忧子继续道:“四年前的那次天象日,因是双星伴月,对应来者应是二位。”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随玉,已经知道他与榻上的女子一样,来自异世。

  谢暇何其睿智,听了无忧子的话,又联想到先前查到的关于沈随玉身上的诸多疑点,以及沈随玉方才主动对无忧子提及的那些事,便猜到他的来历与云蹊一样。

  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四年前,云娘如今的原身坠井而亡,被打捞起来后,性格大变。而你沈随玉,也是那年从马背摔下,突然便从一个放鹰逐犬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沈家产业的掌门人,你与云娘一样,魂体不属于这里,也正是四年前来到这里。”

  他越说,眸光越发暗如深潭,他从没想过,竟是这样一桩荒唐离奇的事。

  怪不得,她三番两次私联沈随玉,二人多次联手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风浪,可那时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他们之间的交集。

  原来,他们的来处相同,她认识沈随玉,真的要比认识他还早。

  无忧子口中的信物,是她和沈随玉共同拥有的那块玉佩吗?因为他毁了她的玉佩,让她回不了家,她才会疯癫至精神失常,才会那般恨他。

  沈随玉倒有些佩服谢暇的头脑,对于他的猜测,不做反驳。

  此事放在从前或许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座俱是聪明人,无忧子无需再次解释,继续道:“她身中奇毒,躯体有损,若想救她,倒也简单。我会用罗盘替你们找出与异世连接最强之处,待不久后的五年之期到来,天象降临时,你们去到此地,手持信物,令灵魂回到异世的躯体中,便能在那里重新睁开眼。”

  沈随玉大喜,也就是说,只要按照计划,正常穿回到现代,她便能安然无恙。

  可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方才的欣喜瞬时烟消云散,狠狠瞪了眼谢暇,急切地问无忧子:“若是一块信物丢失,只有一块,能否顺利回去?”

  无忧子摇头:“必须二者信物结合,才足以与异世相接,来者可选择一同返途,或是一返一留。信物视为路引,助来者返程后,又会遗留在原地。”

  谢暇听懂了。

  信物就好比一道门,二块玉佩结合,才能令门打开,可以一人进去,亦可二人同行。

  沈随玉握紧双拳,失魂落魄,没办法了,她的玉佩已经没了,不能回去,就意味着救不了她。

  他恨不得惋下谢暇的血肉,报不能回家之仇。

  “道长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吗?”谢暇冷冷开口。

  谁也不知道,信物在他手上保存多年,虽能修复,可他并不想用这个方法救她。

  她回去了,他怎么办?

  她会在那个地方醒过来,有新的生活,便意味着,眼前的这具身体,永远也不会醒了。

  他是要她醒过来,和他在一起,而不是送她去一个他看不到,也触不到的地方,他凭什么要这样做?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无忧子说道。

  谢暇瞳孔涣散,渐渐失神,如今,只有两个办法能救她。

  一是找到解绝心藤的解药,让她在这里醒过来。

  二是把玉佩修好,让她回家,她会在那里醒来。

  他下定决心,他能用第一种方法救她,他能找到解药的,就算暂时找不到,那就找五年、十年,他宁愿让她一直躺在他身边,等一个醒来的机会,也不愿把她送回来处,与她永世诀别。

  可上天怎会总是满足一个人的贪婪,云蹊的这场劫难,就像是在逼谢暇做出选择。

  无忧子看穿了他的执念,不忘提点他:“这具躯体已被毒物损害,灵魂亦停留不了多时,若是人不醒,灵魂也没回到来处,怕是撑不过一月,便有魂飞魄散之险。”

  沈随玉闻言,面色大变,浑身如被抽走了力气。

  玉佩已经没了,他们一定是回不去了,现在也是不可能找得到解药了,继续这样拖着,过不了多久,她的魂体也会被侵害。

  “你亲手把她害死了!”他怒目圆睁望向谢暇。

  谢暇移开视线,不去跟他对视,不可否认,他心中亦是万分慌乱。

  他拖着不拿出玉佩,不让她回去,若是能在一月内找到解药,她便还能醒。可若是没找到,她就算是彻底死亡,也回不了她另一个家。

  可解药至今没有下落。

  难道真的要送她回去,才能救她吗?

  有没有第三个办法,能让她醒过来,他们还能永远在一起。

  夜深人静,无忧子和沈随玉暂时离开,满地的幽微烛影间,只映着谢暇一人的身影。

  他望着云蹊恬静的脸,内心万分煎熬,万分不舍。

  自言自语跟她说了好些话后,终是唤了长青过来,让他回京一趟,把藏起来的玉佩拿去修复,无论如何,都要修好。

  既信物只是路引,那修好她的玉佩之后,他把沈随玉手中的那块夺过来,等到无忧子所说的天象降临,他是不是就能和云娘一起走?

  思及此,他幽黑的眸中突然炸开明亮的火花,仿佛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希望,伸出手,紧抓不放。

  对啊,他把她的玉佩修好,再把沈随玉的玉佩据为己有,等天象降临,他便带着云娘去到无忧子口中的地点,跟她一起走。

  他五官痴狂,眼底倒映着兴奋的光芒。

  不论去到何处,只要能与她一起,他便不惧。

  他的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她脸庞的每一寸轮廓,如走火入魔的鬼魅一般,喃喃自语:“云娘,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我带你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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