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相拥
云蹊还未醒来,屋内新炭燃得旺,她的面色逐渐红润了不少,手掌也添上一丝暖意。
谢暇一直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口泛起浪潮般涩涩麻麻的痛。
方才那大夫说,她小产并非最近的事,少则一年以前。
他不禁遐想连篇,她怀过孕,还流产过,孩子是谁的?会是他的吗?
这一想,便克制不住那股不知名的情绪,连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若真是他的,那是为什么流产?
她只有睡着时,眉目才久违地舒展开,可那张脸上的坚毅倔强之色却挥之不去,他仿佛能想象到,她一次次拒绝他的样子。
她那般抗拒他,发现怀孕后,会不会是她自己……
他眉心倏然一跳,生死都不怕之人,一想到这事,竟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他大声唤来在屋外的香堇和小梅,先问她们云蹊流产的事。
可这二人哪知云蹊从前的往事,皆摇头说不知,哪怕谢暇威逼利诱,也问不出个答案来。
就在他继续逼问那二人之时,云蹊竟然醒了。
她回忆起昏倒之前的事,察觉自己躺了许久,缓缓起身,靠在榻上,隔着一道半掩着的房门,听到了谢暇的声音。
“你们不是她的徒弟吗,她流产是怎么回事,你们不知?”
小梅一时吓哭了,香堇答得很果决,就是不知。
云蹊不由得一愣,略微失神,瞳孔散了一半光彩。
流产这件事,当她在山西见到谢暇的那一刻,便不决定告诉他,因为他若知道后,定会愈发偏执,可她没想到,还是阴差阳错,被他知晓了。
她声色清冷,朝外喊道:“你想知道吗?不要为难旁人,她们并不知情,我来亲自告诉你。”
谢暇听见她的声音,瞬然一僵,沉默好半晌,才推门进去。
他站在榻前,平静地与她对视,两双眼中都是相同的深邃漆黑,被她锐利的目光一刺,他蓦然喉头一哑,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要问什么都如鲠在喉。
他竟有些畏惧,他怕从她口中说出的真相,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我是怀过身孕,也是你的。”云蹊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面色静如一面明镜,波澜不惊,好似只是在陈述一桩无足轻重的事实,“后来发现怀孕,趁着月份还小,便一碗落胎药结果了。”
她撒这个谎,本意就是想让他看清她就是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女人,让他明白,他再怎么固执强求,她也不会爱上他。
等他想清楚了,或许就愿意放手了。
谢暇不可置信,却又像意料之中,那复杂的情绪浮现在他五官上,神情略微扭曲。
他冷笑了两声,眼尾涌起一抹薄红,眼底倒映着的,是她冰冷的脸庞,与那不断开合的唇。
良久,他才字字沉重,哑着嗓子问她:“你为何这么狠心?你为何这么狠心?”
一连问了两遍。
她为何能这么狠心,亲手把他们的孩子杀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告诉他。
他明明都要与她成婚了,婚期已定,他始终忘不了她穿上嫁衣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是那样美。他一直憧憬与她有个孩子,好好过属于他们的日子,为何她要狠心毁了这一切?让他们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发现怀孕,是什么感受,厌恶吗?她当时喝落胎药,有过一刻犹豫吗?或许没有吧,毕竟她当年把他的机密呈上去,要置他于死地时,也没有一刻心软。
“我狠心?”云蹊反问他,她泛白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更添上几分果断,“被你强迫才有的身孕,非我所愿,我为何要留下?”
若当年没有意外流产,她也不会要这个孩子,她现在骗他的这番说辞,也只是另一种可能罢了。
谢暇沉默,她便继续说:“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你我之间,本就无缘。强行在一起,只会遍体鳞伤,你死我活。”
“云娘。”谢暇沉吟呢喃,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突然打断她,痴痴地问,“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意吗?”
只要她回答有,他就不会放手,她回答没有,他依旧不会放手。
他期盼她回答一句有,哪怕一分一毫,他也知足。
“从始至终都没有。”云蹊话音很轻,字句砸在谢暇心头,再一次将他的心撞得粉碎。
谢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位极人臣,即将是这天下之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就要对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这般执着。
她一次次违抗他,一次次背叛他,甚至杀了他的孩子,他该把她关起来,好好惩罚她的无情与背叛才是。
可是他不知为何,不想这样对她。
“云娘,你别想了。”谢暇的嗓音亦是极轻,态度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却,“我不信天道轮回,也不信孽缘因果,我不会死,我也不准你死,我可以原谅你的狠心,至于孩子,我们日后总会有的。”
云蹊彻底失去力气,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想再与他多说,她翻了个身,孤寂又无助地侧躺着。
天已全暗了下来,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只点着一根微弱烛火,静得可怕。
云蹊察觉到后背一凉,是谢暇掀开她的被子,靠在了她身旁。
她并未理会,谢暇便抚摸她柔顺的发丝,他嗅着属于她身上淡雅的馨香,声声轻柔细腻:“云娘,你为何不能试着依靠我?把我当成值得托付的人。等山西事了,我带你回京,放你自由,再也不把你困在后宅,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云蹊的背脊触上他温热的胸膛,他的气息犹如一张网,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她突然眼眶酸涩,眨着干涩的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从遇到谢暇起,她便一直在反抗,经历过绝望与忍耐,折辱与打压,也曾九死一生,放手一搏过。
什么招数都用尽了,这个男人依旧会每一次找到她,如恶鬼一般缠着她,她无处可逃,也束手无策。
谢暇摸到了她温热的泪,指尖一僵,心也跟着一抽,他反搂着她的腰身,贴在她后颈与耳畔说话:“云娘,没什么好哭的,只要你想通。我不会亏待你,会补给你一场比两年前更盛大的婚宴,此生此世,身边唯你一人。往后,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他的每个字,柔情又温和,带着十足的真切与丰厚诱人的承诺,是勾。引人堕入深渊的最无可抵挡的诱饵。
云蹊的泪被他粗粝指腹擦去,眼眶泛起麻痒,又止不住流出更多泪。
许是心神崩溃到极致,她竟有了个荒唐的念想,既然逃不掉,就在这里和一个她不喜欢、但有权有势的男人过一辈子不好吗?
他不会让她过苦日子,只要她像从前一样忍着,遇事顺应他几分,他也会对她关怀体贴。
忍着,忍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可仅剩的一点理智与信念又强托起她疲惫的身心,她捏紧冰冷的被角,重拾回自己的所求。
谢暇口中的日子,并不是她向往的。
她为什么要想通?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她为什么要畏惧他、向他屈服?哪怕死,都要留清白与傲骨在人间。
“不可能。”她背对着他,犹如施舍给他三个字。
谢暇的胸膛因这三个字而久久震动,良久,他也对她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他将她搂得更紧,仿佛在此刻,他完全地拥有了她。
窗外风雪肆虐,榻上二人身心并不契合,此刻却以一种暧昧且诡异的姿态,相拥而眠。
翌日雪停,艳阳高照,天气回暖。
谢暇昨夜宿在杏林斋,拥着她睡了一晚,虽什么也没做,可心底的空虚得到满足,从头到脚神清气爽,他命人备好了早膳等云蹊醒来一起用。
云蹊起来后,见谢暇还在这没走,竟还备了一桌子膳食,悠悠地坐着等她,这是把她的地盘当自己家了?
“这是我的铺子,请你出去。”她不悦道。
谢暇站起身,面上含笑:“左右你也不愿去我府上,我就住在你这吧,还是说,你愿意去?”
他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她去他那,要么他留在她这,只要他们不分开,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他若是留在杏林斋,便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搅他们。
云蹊愤懑瞪了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争辩,正好肚子饿了,低头用膳。
她无可奈何,他想留在这,她赶不走,哪怕他把她强行带走,她卑微之躯,也无力反抗。
谢暇耐心给她夹了一只拇指大的春卷,她瞥了一眼,一口未动,默默夹回去。
她不在意他神情凝滞,也不怕他下一刻便要发疯发怒,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潦草用了半碗热粥后,她便继续去到药房,去配制昨天没有配完的药。
谢暇见她马不停蹄地又要去药房,想到大夫说她要休养几日,不可过度操劳,拉住她的手,“云娘,你将药方写出来,我督促旁的大夫去配药,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冒领你的功劳。”
他想让她为了自己的身体,休息一下,她不想看到她为了旁人,熬垮了身子。
“我要的不是虚名。”云蹊甩开他的手,她觉得谢暇的意思是在说她是为了名声与赞誉,才躲在这药方日夜配药。
“我是为了本心与本职。”
从小到大,凡是经过她手的事情她就会认真完成,不会假手于人,更何况对待这种能救人性命的药,所以这第一份药,她要自己配。
谢暇愣住了,被她趁机挣开了手。
她与旁人,真的很不一样。
他没来山西前,听说那些大夫制药不积极,一副事不关己之样,是听到官府许诺谁先配出解药,便重赏黄金,才认真研究药方。
可对她而言,名声与富贵,这种世间凡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都填不满她内心的渴求。
他见她毅然进了药房,又熟稔拿起铜称等物件,也不由自主跟随她进去。
她身着一袭青色衣裙,穿梭在狭小整洁的药房中,眉眼清澈干净,动作果断利落,像是永远也不会厌倦。
他思绪漫涌,她口中的本心与本职、自由与公平,在十足的利益面前,当真有这么重要?
“你忘了吗?从前在庐州,是你宵衣旰食配出来的解药,可那些百姓又是怎么说你的?”他忽然开口问她。
哪怕被人误会曲解,谩骂指责过,她也不后悔,依然甘愿付出一切吗?
云蹊抬眸,庐州的事虽历历在目,可并不会改变她身为大夫的一个本心。
“难道被人指责,就不做了吗?”
她尽力做到最好,问心无愧,也对得起任何人。
谢暇神思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至今日,他好像才渗透了一丝她的心。她与他是一样的人,只要认定之物,便从不会放弃。
他忆起两年前在庐州找到她时,她正被小人陷害,他非但没有替她伸冤,反而还强迫她去听指责她的谩骂声。
那时,他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若他在庐州没有那般折辱她,她就不会那么恨他,他也不会有牢狱之灾,便没有他那颠沛流离的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夺得大权,与她顺利完婚,他们的孩子若是顺利出生,如今都已两岁了吧。
若是能重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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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暇陪着云蹊在杏林斋呆了三日,第三日夜里,云蹊加了最后一味药,眼眸一亮,寓意着大功告成。
他连夜把药拿去医馆,让那边的大夫煎第一份药出来。
一位中毒的百姓服下后,夜里症状便有所好转,到了第二日清晨,也不喊胸闷了,身上的不适之症都得到了缓解。
这正证明云蹊的方子是有用的。
他即刻令官府派人过来誊抄云蹊写好的药方,一传十十传百,张张药方传至城中各大医馆。
城中多数中毒百姓用药后症状都在减轻,有些年轻力壮的青年,服了药后的第三日便能自己下地行走。
过了半个月,许多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百姓陆续出了医馆,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云蹊道谢。
谢暇也将云蹊所用的林芜这个名字在山西当地广泛传播,更是亲自提笔,以山西知府的名义,为杏林斋重提了一块金漆牌匾。
牌匾高挂门前,熠熠生辉,在山西所有药铺医馆里,这是给予杏林斋最高的荣耀。
这些日子,凡是用过云蹊的药后痊愈的百姓,纷纷给她送来锦旗,口口相赞她医术高明,杏林斋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云蹊知道,这如浪潮般汹涌的呼声背后,少不了谢暇在推波助澜。
等杏林斋前的百姓散去,她失神地望着那块厚重耀眼的牌匾,心底五味杂陈。
她在庐州的遗憾,算是在山西实现了。
谢暇处理完衙门的事,一如既往来杏林斋寻云蹊。
这些日子,他就没有回过自己的宅子,日日都在杏林斋办公、用膳,晚上也在这睡。
哪怕她抗拒,他便强行拥着她,挤一挤,一张榻上也能躺两个人。仿佛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再也容不下旁人。
云蹊整日呆在药铺,哪里也不能去,久而久之,她反而珍惜被困在杏林斋的生活。
至少这里是她自己的地方,城中百姓的毒已解,谢暇早晚要带她回京,被他重新困回高墙大院,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然而谢暇并未打算立即回京。
多亏了云蹊,如今城内安定,破除了徐静姎与巴赫人意图从山西直取皇城的打算,徐静姎他们的计划败露,知道再呆在山西会被瓮中捉鳖。
他亦是刚得到禀报,说徐静姎与两名巴赫首领扮作行商之人出了城,路径看着像是要从山西以北,一路潜逃回巴赫国。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来,把徐静姎放跑是纵虎归山,她是大景人,知道不少朝堂内外的大小事,她必须死。
二来,此番若是轻轻揭过,就怕巴赫人休养生息后,又卷土重来,受苦的还是北部各州边境百姓。如今北境兵强马壮,将士们枕戈待旦,若是要与巴赫一战,也绰绰有余,他不会放过残害大景百姓的异族人。
平定边境,让边境不受异族所扰,也能更好地向天下人证明,他比徐姓之人,更适合坐这个皇位。
他对云蹊道:“云娘,我打算领兵去山西边境,擒拿贼子首级。等我凯旋,我们就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