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僵持
深夜时分,堂堂随国公府世子,朝廷一品大员,众目睽睽之下被大理寺官差带走。
大理寺一间空荡的暗室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煤油灯只能照亮一隅,漆黑在阴冷的暗室中肆虐。
谢暇被人带进来,方才走过夜路,他眉眼阴沉,长睫上沾着湿重的霜寒,身上的玄色披风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谦对他道:“今夜就先委屈谢大人了。”
定远侯虽指控谢暇收受贿赂,可并未在随国公府搜到赃款。
何远山虽然死了,可百姓仅是看见谢暇的属下将人带离,却并未亲眼目睹杀人。
哪怕在他谢暇的书房搜出和零散,也并不能断定就是他谋害天子。
仅凭这些,不足以定下谢暇索贿、杀人与弑君的罪名,把他带回来,是为了方便后续查证,是与不是,他参与了多少,还得详查才能做决断。
是以,他虽有嫌疑,却不是嫌犯,不能关押进大狱,只好先收押在这间暗室。
“不委屈,正好今夜无需案牍劳形,能好生歇息一晚。”谢暇唇角微扬,坐在室内那张硬榻上,火光照在他脸庞,尽是锋芒棱角。
他知道自己今夜不会有什么事,可过了今夜,就不一定了。
那些人费尽心机把他弄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他待几日就毫发无伤地出去的。
他心中明了,徐静姎那边等不及了,她是拉拢了赵谦,才敢在徐凌声的饮食中加重剂量,导致徐凌声提前毒发昏迷。
而定远侯攀咬他索贿的这个局,许是在何远山当街拦他车架的那日就布好了。
长青把何远山带走,恰巧被百姓看见,徐静姎再派人杀了何远山,又买通定远侯指认他收贿,让众人都以为是他收了钱财,怕真相暴露,才杀害了蒙冤者的叔父。
当然,仅凭这些没有人证物证的一面之词,定不了他的罪。
徐静姎的目的是让内阁众官员怀疑他是凶手,因此才有了那张搜查令,好让赵谦名正言顺的进府,在他府上“找”出和零散。
她想把弑君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等到明日,或许会再出现有人攀咬他,说是受他指使,在皇帝的饮食中下毒。
他记得谢怀意前半个月前来提点过他,叫他当心三年前的城郊灭门案,他当时被一叶障目,竟没往这方面想。
也全然没想到是声东击西,这么大一盘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声接一声阴冷的笑充斥暗室,笑音刺耳尖利,不寒而栗。
该如何是好?他在沙场驰骋过,也在官场浸淫过,还从未有过到绝境的时候,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样,愤恨中夹杂着无力。
他若有事,云儿怎么办?她还在府中等他回去,他若有事,那些人会放过她吗?沈随玉能保得住她?就算保得住,他也不想看她转投沈随玉的怀抱。
他费尽心思才与她修得共枕眠,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
他怎么会输?!
在被赵谦带走时,他便给长青留了信号,叫他联系宫里最后的暗桩,那暗桩是个有些身份的小太监,能随时出宫与外面的人取得联络。
如今皇帝昏倒,御前女官肯定不能自如出宫,谢怀意是出不来的,只能叫那暗桩传信给她,叫她把在何日、看到何人在皇帝膳食中下药,以及掌握的、指向徐静姎的证据当众说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便动用了藏在暗处的全部棋子,相当于是背水一战。
徐凌声优柔寡断,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与徐静姎各执一词,双方都有证据,就看他想处置谁。
全定了他们的罪,他庸碌无能,坐不稳这个皇位,底下不知多少人觊觎那把龙椅;处置他们任何一方,造成另一方独大之势,到时候皇帝便是个彻头彻尾、任人摆布的傀儡。
徐凌声恐怕心中惶恐,谁都不敢处置。
这样一来,这一局,会回到原点,他跟徐静姎谁也没赢,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尚有一线生机。
他静静闭目,脑海中满是云蹊的身影,想起了她在他被带离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要尽早出去,不能让她太担心。
—
云蹊一夜未眠,在窗边坐到天亮,晨曦照亮了院中的轮廓,她揉了揉干涩的眼。
谢暇在府上留了护卫,不让外头的人进来,也不让府里的人出去,她脱不了身,手中的证据也交不出去。
故而,她很是担忧谢暇的状况,担忧他诡计多端,轻而易举就脱身出来了。
清晨,长青回了府上,他眼底鸦青,人也没有精气神,显然是奔波了一夜。
云蹊猜他肯定知道谢暇的情况,迈步出了自己的院子,拉着长青问道:“爷到底怎么样了,我一晚上都没睡,心里乱得很。”
她边说,边掉下几滴泪,连忙用手帕擦拭,可眼泪像是擦不尽似的。
长青怕她若是太过担忧,熬坏了身子,等大爷出来会怪罪他们,为了安抚她,与她如实道来:“姑娘别担心,爷临走时留了信,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姑娘吃好睡好,用不了几日,爷就回来了。”
云蹊欲要擦眼泪的手蓦然顿住,咬着一口银牙,憋着一口气。
她就说单单一个罪名压不倒谢暇,他竟还真有后手。
她哽咽着声,继续试探:“你莫要骗我,是不是爷怕我担心,故意让你这么说的?”
“岂敢骗姑娘您。”长青解释道,“此事您不了解,不过,爷这次应当不会有事的,您就安心等着吧。”
云蹊抽抽噎噎点头,眼看着长青离去,眼底渐暗,缓缓捏紧拳心。
她得赶紧把手上谢暇私养战马的证据递出去才行,绝不能让他平安回来。
谢暇不在,尺雪院的丫鬟也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一半,手上的活也不大干了,纷纷聚在一处猜测谢暇这次会不会有事。
云蹊懒得训斥,全当没听见。
回到房中,她坐立难安,自己现在被困在府上出不去,沈随玉就算想助她脱身也没办法,她需得想个法子出府才是。
—
谢暇在大理寺呆了一夜,初次觉得一夜竟是如此漫长,这一夜,他不曾合过一刻眼皮。
次日上晌,宫里果然传出了两道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那名被人在住处搜出和零散的御膳房宫女认了罪,承认自己在皇帝的膳食中下毒,且指认谢暇,说是受他的指使下毒,和零散也是谢暇给她的。
紧接着,皇帝身边的一名贴身女官又站出指认,毒并非御膳房的宫女所下,下毒的是一位传菜宫女。
这位女官把传菜宫女与长公主通信商议下毒的信件拿了出来,这份证据又证明,是长公主指使传菜宫女下毒。
一时间,朝堂哗然,关于到底是长公主还是谢暇谋害皇帝,众说纷纭。朝中两派官员纷纷猜忌疑虑,几乎是打得不可开交。
这便是谢暇想看到的局面。
得到这个消息后,他由衷松了一口气,眼下,徐静姎自身也难保,没有心思来对付他。
只要静待徐凌声醒来,便是他走出这大理寺之时。
夜阑人静,随国公府失了主心骨,上下俱是阴霾重重。
下了一场雨,院中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喜绸与灯笼,通通被淋了个透彻,一派愁云惨雾。
尺雪院清寂落寞,只亮着一盏萧瑟的灯。
长青依照谢暇的嘱托,回来看看云蹊的状况。
紫径苑中,异常安静,云蹊两只眼睛哭得肿如桃子,拾翠和采蓝在旁劝她用膳,她依旧摇头言吃不下。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两个丫鬟怕她这样下去,忧思成疾,身子先垮了,可二人轮番上阵,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拾翠刚好见长青回了院子,对云蹊道:“姑娘,长统领回来了,他定能见到大爷,姑娘若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他大爷的情况。”
“也好。”云蹊鼻尖通红,绞着帕子去找长青。
她与长青在门口撞上,长青见了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又听说她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与她说了大爷没事,她却还是这般忧心,许是女子心思细腻,终归与男人不同吧。
“姑娘放心吧,爷没事了,至于何时能出来,如今还不确定。”
云蹊整个人都恹恹的,看似精神不济,摇头叹道:“我整夜做噩梦都梦到爷,听说爷尚未被定罪,准许探视,你能否带我去见爷一面,也好让我安心。”
“这……”长青语气迟疑不定,看似颇为难办。
是可以探视不假,但爷吩咐过,她不能外出,也不知爷可会准许她去大理寺看他。
“你就带我去见见爷吧,我亲手做几样菜,带给爷吃。”云蹊声音都哭得有些哑,一团细眉紧紧蹙着,“不见到人我不放心,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为了安我的心在骗我。”
长青没权力直接拒绝或是答应,只道:“待我问问爷,还得他开口,放不放心您去那种地方。”
云蹊点点头,被丫鬟扶着下去。
她有预感,她若能出府,就一定可以脱身,沈随玉会救她的。
到时候趁着谢暇还没出来,把手中的证据呈上去,任凭他再智多近妖,也肯定没留关于那账本的后手。
第二日,长青去大理寺探望谢暇,把云蹊想来看他的话带到。
谢暇一连五日都被羁押在这间狭小的暗室中,可谓是不见天光,煎熬至极。
长青进来的那一瞬,从门缝泄进来的一丝日光令他微微目眩。
他沉着脸坐在暗处,与黑暗相处相融,令他眉眼愈发阴戾,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鸦青色,面色也萎靡下来。
“说。”他道。
长青将云蹊想来探视的事如实告诉他。
谢暇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淡淡道:“别让她来,好生看着她。”
可长青一想到云蹊忧思成疾的样子,压低了声,叹道:“爷进来的这几日,姑娘都茶饭不思,精神已是不大好了,哭着说想见您一面她才安心。”
谢暇闻言,眼前不自觉便浮现出她垂泪含忧的模样,指尖微微蜷曲,心头也随之一紧,竟犹豫了片刻。
大理寺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本是不想让她来的。
可他还不知自己要何时才能出去,她整日茶饭不思怎么行,难不成他在这呆几日,她就不吃不喝几日吗?看来,还是要见她一面。
想着要见她,他便下意识整戴好头上的发冠,又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灰,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不知容貌可会太过狼狈,不能让她见到他难堪的一面。
“带她来吧。”
见自己身上还算整洁,他的唇瓣动了动,又添一句,“一路上你亲自守在马车旁,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