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痴症
云蹊目眦欲裂,整个身子趴在窗边,有一股要跳窗而下的冲动。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视若珍宝两年的玉佩、她回家的不可缺少的信物,就这样被摔得粉身碎骨。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她都心脏都好似不再跳动。
强撑着她走下去的希望没了,那么死了和活着,还有什么区别呢?
谢暇强劲有力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人捞回来,他把云蹊禁锢在怀中,锐利的眼神锋芒毕露,反问她:“你恨我?”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说恨他。
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他毁了她与旁人的信物。
他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一声声阴冷的笑从喉间呛出:“你凭什么恨我?你算计我的这笔账,我都没跟你算呢。”
极度汹涌的怒火令他微感头晕目眩,他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用粗粝的指腹狠狠刮过,一个强势的吻便封上她的唇。
云蹊不停呜咽,拍打他的胸膛,口中泄露出的话语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她孤身一人,又有什么畏惧的?
她要让谢暇生不如死,身败名裂,她要让他也尝尝,这种被掐灭希望,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不是向来高高在上吗?权势是他最看重之物,倘若没有权势呢,他还能像如今这样呼风唤雨,肆意压迫他人吗?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她的这句话犹如点燃了怒火的引芯,噼里啪啦烧穿谢暇的四肢百骸,他愈发使力,不想听到她嘴里任何挣扎反抗的字眼,仿佛只有与她密不透风的相贴结合,才能抚慰他焦躁不安的心。
他扣住她的手腕,咬破了她的唇,腥浓的气息即刻交缠在二人唇齿间。
云蹊心神遭受重创,宛如一具游魂,任他摆弄。
不多时,她手脚冰凉,再没一丝力气,悲伤过度,晕在了他怀中。
谢暇的指尖寸寸滑过她的肌肤,抚过她哭过后红肿的眼,低沉道:“你这辈子,都休想逃离我。”
云蹊晕倒后,他将人带回私宅,看着她衣衫脏污,鬓发散乱的样子,便气得不打一处来。
跟着他的时候,哪日不是锦衣玉食,珠翠环绕,他把她养得跟个天仙似的,她离开他,就是为了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真是个愚昧天真的女人。
他命人替她清洗沐浴,洗到一半,丫鬟便来报,说她身上发烫,像起了高热,还一直在胡言乱语。
谢暇让人去请大夫来,挥手赶了丫鬟出去,亲自迈入浴房,就见云蹊似是半梦半醒,躺在浴桶中。
地上满是水渍,看着像是她在睡梦中挣扎所致。
他以绝对的力量压制住她的身躯,替她擦干身子,穿上小衣,走出浴房,抱着她往榻上走。
清洗过后,云蹊青丝盈盈,脸蛋光洁,恢复婀娜窈窕的女子身,身躯沾上绣褥时,蓦地浑身抽搐,口中喃喃:“……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谢暇凑近去听,听清之后,眸光暗沉。
这不是他初次从她口中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了,很显然,她说的不是松江老家,那么她指的是哪个家?
他查过她的身世,背景简单,除了松江之外,没有第二个故里,难道她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家”?
正想着,大夫来了,谢暇放下帘帐,让大夫进来。
隔着一层朦胧纱帐,大夫把云蹊完脉,道:“回大人,夫人这是身子受寒,营养不良,才会发热。”
谢暇想到她在狱中待了将近半个月,所幸没有受重刑,可日子定也是不好过,是在牢里积郁的病症。
他依旧觉得她活该,若是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待着,用得着受这份罪?
大夫开了退热方子,他亲眼看着丫鬟喂云蹊喝了一帖药,待她安心睡去,不再呢喃自语,才离开房间。
一路来到书房,他眉宇间阴沉缭绕,立即研墨执笔,铺开一道折子,在上头写了何旻的罪状,又唤来长青:“把这道折子送回京,”
他并不能直接出手治罪四品地方知府,可他有何旻的把柄,把这个把柄放回京,请监察御史来彻查庐州官员,何旻这个官也就别想做了。
不过,在何旻倒台之前,他还得借他的手,把那个陆万全处置了。
虽然他对云蹊有恨,可她的医术他看在眼里,不可否认,她有几分本事。
她口中的被人诬陷,他也信是真的,他绝不能放任陆万全那般不劳而获的无耻小人洋洋得意。
当晚,因谢暇的施压,陆万全便被带来了官府,虽找不到他加害云蹊的证据,可谢暇发了话,证据便不重要。
陆万全即刻被下了狱,经一番严刑拷打,终于熬不住,如实招了是自己陷害贺霁言,也窃取了贺霁言的药方一事。
谢暇对此毫不意外,也由衷地替云蹊感到不值,暗笑她天真愚蠢。
但他的目的仅仅是惩办陆万全,并不会给云蹊平冤,是她口口声声说恨他,一字一句说要杀他,他凭什么替她平冤。
这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对她的惩罚。
最终,何旻根据谢暇的交代,以陆万全贪图名利,窃取老堂主的药方,据为己有,又害死自己的师父为罪名,将他收监治罪。
一夜之间,故去的万春堂老堂主成了庐州百姓敬仰的神医,陆万全成了不忠不孝的逆徒,而贺霁言,依旧是那个医术庸碌,不慎配错药方,害死了一条性命的庸医。
庐州的时疫总算告一段落,关于万春堂几个大夫事迹,不论好坏,都会一直流传在庐州民间,一传十十传百,随着时间的推移,扎根百姓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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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蹊昏睡了近两日,丫鬟轮流在帐前守着,都不见人醒转。
这一夜,她仿若坠入一场缥缈的幻境,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外公的房间外,外公却闭门不见她。
不知站了多久,门终于开了,外公走了出来,他的脸并不慈祥亲厚,眉头深深地拧着。
她知道,那是外公生气的模样。
“瞳瞳,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从小跟我学医,我是怎么教你的?”外公严肃地看着她,深叹一口气,显然是对她尤为失望。
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没从他眼中看到过的神情。
“我教你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云蹊自小便是要强的性子,当即鼻尖一酸,泪流满面,跟至亲之人解释:“我没有,外公,我一直都没忘记您说的话。”
外公沉沉摇头,依然不信任他,冷哼一声,负手往前走。
云蹊拼命追赶,周遭光影轮廓层层倒退,可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怎么用力都跑不动。
一转眼,爸爸妈妈也出现在前方,一向疼爱她的父母,眼中也流出残忍的淡漠。
“瞳瞳,爸爸妈妈也对你很失望。”
她所有的亲人依次从她身旁路过,飞快向前走,而她,用尽全力奔跑,直到摔倒在地,也追不上他们的步伐,周围的只有黑暗压上来,压得她难以呼吸。
他们都不要她了,要把她独自留在这。
她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不要走,爸妈,外公,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们等等我,我想回家啊。”
“云儿,醒醒,云儿?”
谢暇早就听丫鬟来报她有异样,赶来时,她满头大汗,口中说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话,他怕她是被噩梦魇住了,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她。
云蹊被一道固执的声音带回现实,霍然睁开眼,无数天光驱散心中的黑暗,可这份光亮,并不温热,反倒冷得她牙关颤抖。
谢暇的脸在她眼底放大,许多记忆也如洪水般,阵阵冲刷回她心头。
她记得百姓指责她,谩骂她,说她是害人的庸医。
她心神极度紧张,伸手便往枕下摸索,摸了一阵,空空如也,以往放在枕下的玉佩不见了,她眼瞳中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光亮,这才想起,玉佩被谢暇毁了。
她再也回不了家,她要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了。
“云儿?”谢暇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劲,嗓音一瞬间发紧。
云蹊听清了他的声音,突然弹坐起身,往角落里缩,捂着耳喊叫:“啊——”
她的脸透着不正常的白皙,唇上也淡了血色,脸上泪渍遍布,五官苍白虚弱,处处透着惊恐之态。
谢暇声色低沉,抓住她的手,把她往身旁带:“你怎么了?”
“不要,别过来!别过来!”云蹊语无伦次,重复摇头,希望这样便能驱散开脑海中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
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是梦吗?到底哪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她是谢暇的侍妾,还是家人朋友口中的瞳瞳?
她好想醒过来,她一下接一下拍打自己的脑袋,只盼这场梦也能破碎,回到现实。
谢暇听她仍旧呢喃这些话,便猜到她还是在记恨他摔她玉佩的事,当即冷笑,揽过她的发丝,警告她:“你还想着那事呢?我念你病着,那些事暂且既往不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对你的忍耐,也不是没有限度的。”
云蹊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用崩溃大喊来逃避他,喊了几声,嗓音都喊得沙哑,喉咙里如被无数根尖针扎刺过。
“闭嘴。”刺耳的聒噪令谢暇额头青筋微跳,“你究竟在喊什么?”
云蹊用尽浑身的力气推搡他,竟把他推的身子向后微倾,谢暇一愣,她整个人便要滚下榻来,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这一番动作后,云蹊又晕了过去,倒在谢暇臂弯,任凭他如何喊叫也无动于衷。
他看出云蹊极其不对劲,并非是风寒这类的小病,立马唤人:“来人,再去请大夫来。”
不多时,庐州最有名的几个名医齐聚府邸,给云蹊看过病后,口径皆一致。
“夫人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大起大落之下才导致精神失常错乱,深思衰竭,反应迟钝。”
大夫就差直言,这是痴症了。
谢暇怔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她了?他一没骂二没罚她,她怎么就受刺激了?就因为那块玉佩,她就病倒了?
可他想到云蹊方才的反应,又觉得不像有假,毕竟,他从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如何才能治好?”片刻后,他话音低沉。
他不想一个灵动活泼的人,变成疯疯癫癫的样子,哪怕他要跟她算账,也要她记得从前的事,他可不愿把个疯子带在身边。
大夫凝重道:“此症说病又不是病,是以,服药效果不大,也只能开些安神益气的方子,重在慢慢调养,往后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月光从窗边洒进,满地俱是朦朦胧胧的幽影。
谢暇隔着帷帐,看了眼榻上的人安静坐着的轮廓,揉了揉眉心,满是疲惫地叹了声气:“知道了。”
大夫走后,丫鬟熬了药上来,云蹊这会儿倒没晕多久,躺了一个时辰便睁开了眼。
方才那一番闹腾,抽走了她最后的力气,她静静趴在枕畔,无神的双眸黑的纯粹,盯着地上晃晃荡荡的影子看,连眨眼都拖泥带水,毫无生机。
“姨娘,该喝药了。”
后背垫了一方软枕,云蹊被人搀扶起来,靠在枕上喝药。
丫鬟喂药,她便一下一下张口喝着,那药喝进口,什么味道都感受不到,只重复做着咽下的动作。
片刻后,谢暇大步走了进来,正巧丫鬟喂完了药,房中下人俱下去了。
他先站在榻前,低头望了云蹊良久,见她面色苍白,瞳孔涣散,不知在盯着何处看,对他的出现不抵触也不在意,就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
连他坐在榻前,用帕子替她擦嘴角的药渍,她也不反抗。
整个人岿然不动,如同一樽僵硬的石像。
“云儿?”
他开口试探,他仍不信,她会疯了。
一个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屈服的女人,一人骗了他两回、险些取了他性命的女人,会这么轻易受了刺激?
“明日我们启程回京,你死了旁的心思,安心待在我身边。”
云蹊反应慢了半拍,视线飘向窗外,悠悠开口:“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甘草五分、连翘一两、枳壳桔梗各八分。”
这番答非所问令谢暇紧蹙眉头,愣了少顷。
接着,他略过她这些不知所云的话,抚摸她微凉的脸,与她的额头贴得很近,扬唇道:“云儿,你不会是装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