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暗号
云蹊神情忽而变幻,她不想把屏儿弄脏了书的事情闹大,此番是趁着谢暇不在府上,才狐假虎威一番。
她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回来,忙吩咐拾翠把屏儿带下去。
谢暇刚迈步进院,便见人俱走了,笑道:“背着我说什么了,怎么我一回来就都散了?”
云蹊被人扶着起身,上前迎他,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差了个丫鬟去买书,她却随意翻看,把书弄脏了,我说了她两句而已。”
谢暇一进屋,下人便鱼贯而入,伺候他更衣净手,又点灯摆膳。
他看云蹊腿脚不便,将人抱到餐桌前,拿过桌上那本《离魂记梦》,随手一翻,便翻到沾上油污的那一页。
云蹊不敢主动去抢,屏息凝神,心中不住地忐忑。
他就这么一翻,应当不会发现什么吧?
“原来你是闹着要看这种杂书?”谢暇耸肩轻笑,显然是不在意,把书还给她,又道,“你性子太过良善,丫鬟们多少不服你,都是奴才,下回谁做的不好,狠狠罚一顿就是了,她们便再也不敢。”
他眼皮微挑,话语轻巧,一句话便把人划成不可逾越的三六九等。
云蹊扯了扯嘴角,不欲与他多言,把两本书放到小榻上。
她下意识飞快藏书的动作却逃不过谢暇的眼。
他尽收眼底,却一言不发。
这两本书是经过了他的手后,才到了屏儿的手上。
他去查了染墨坊,这家店背后倒是没什么端倪,东家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与云蹊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不知为何,昨日暮云轩的事仍令他心中不踏实。
虽找不出蛛丝马迹,但试一试她总无妨。
因此,他在《四时诡计》中的某一页,藏了一道暗号,以她谨慎心细,不会找不到。
若她真照暗号上去做,那便说明,她仍与什么人有联系,以为这暗号是那人所留,暮云轩的种种不对劲之处,便有迹可循。
而她的所作所为,都是逢场作戏。
他幽幽的视线离开那两本书,慢条斯理执起筷子用膳,就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云蹊却以为他全然放松警惕,压在心头的巨石稍微松泛。
夜里,谢暇照常替她上药,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便包裹住她的脚踝,指尖蘸取药膏。
冰凉的膏体触碰到肌肤,脚踝又被他攥着,云蹊万分不自在,倒抽了一口气:“爷,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暇手腕不松反紧,十分有耐心:“从前不也是云儿替我上药?你有伤在身,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般呵护,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才是。
云蹊不再拒绝,任由他来。
她知他一向言不由心,花言巧语,他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暗暗腹诽,他若是这般柔情似水、知恩图报之人,就不会做强行纳人为妾的事了。
—
谢暇依旧早出晚归,并未阻止云蹊看书,他在静静等待,她的动向。
云蹊趁着谢暇白日不在,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看那本《离魂记梦》,可她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除了正常的文字、插图以外,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不知是否是暗号藏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隐蔽,可她没时间纠结这一本,把目光转移到了那本《四时诡记》上,先看看第二本书上可有玄机。
这本书讲的都是些离奇古怪的民间灵异故事,若仔细去理解内容,倒真让人背后凉飕飕的。
可云蹊却没心思去看故事,她把注意力放在单纯的文字上,沈随玉若是藏东西,必得从字上下手。
等到这本书也翻完一大半,并未发觉不对劲之处,她瞳孔微暗,像是泄了几分心气。
沈随玉不会又在耍她吧?
可他没道理这样做,他也走投无路,找不到回家之法,只能与她合作。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又反悔了,为何还要遵照与她的约定,给她这两本书呢?
思忖半晌,她提起一口气,柔了揉酸胀的眉心,重振旗鼓,继续翻看起来。
翻到后半本的某一页,指尖甫一滑过纸张,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差距,纸的材质似乎与前面的纸张不同。
她凝眸屏息,眉头蹙起,盯着这一页的字细细看,再用指尖去感受,逐行逐字摩挲,蓦然,她眸色顿亮,这一页中,竟有几个字微微凸起。
凸起的字并非连续在一块,而是分布在各行各角落,她唤人取来纸笔,把那些异样的字逐一写在纸上,整整有三十个字。
又对着这些毫无关联,七零八落的字凝视了好半晌,终于拼凑出一句话来。
“明日老地方见”
三十个字中,只有这六个字是有用信息,能组成通顺的话,其余的字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无实际意义。
这般隐秘谨慎,她暗暗笃定,就是沈随玉留给她的信号无疑。
他是想出法子了,书中传信不方便,只能面议?
那个老地方,指的便是染墨坊了。
可她前日才跟着谢暇出去过,明日该找什么借口再出去呢?出去了后,又该如何去染墨坊?
她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思来想去,也只能借着去买书的由头,再冒险一把了。
暗号被找了出来,这本书她也无心再往后翻了。
谢暇人不在,她也无需太防备,只把两本书随意放在桌上,闭目假寐了片刻。
此时还未到午膳时辰,采蓝送来一盏消暑的荔枝露作点心,云蹊满脑子想着后日要怎么出府一事,哪里有心喝糖水,只歪在榻上,随口道:“你放那吧,我过会儿再喝。”
采蓝终归不及拾翠稳重,总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见一向待人和善的云蹊昨日责备了屏儿,认为云蹊越发恃宠而骄了,又想到自己这段时日待这位主子冷淡,不知云蹊可会看自己不顺眼,要找由头治她。
是以露了个笑颜,望着桌上那瓶并不新鲜的百子莲,恭敬道:“姨娘,这花都枯了,奴婢去给您剪几枝新的来。”
云蹊知道采蓝的心思,她在怕自己给她穿小鞋,才刻意亲近,可自己的确不想为难任何人。
为了让采蓝心中安稳些,她摆摆手,任她去了:“有劳你了。”
采蓝笑逐颜开,捧起花瓶转身便要走,一个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荔枝水,荔枝水瞬间蔓延,云蹊眼疾手快,收走了桌上的两本书,可终是慢了一步。
《四时诡记》倒是没被打湿,可那本《离魂记梦》已湿了个透彻。
采蓝眼见好心办坏事,闯了大祸,立时跪在地上磕头:“姨娘恕罪,姨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想着,姨娘如此宝贝这书,今日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云蹊内心无波无澜,并未生气,这书也没什么意义了,湿了就湿了吧。
她对采蓝道:“无妨,你下去吧,今日天气好,我放在窗台上晾一晾,到下晌就干了。”
她翻动身子,随意将《离魂记梦》展开铺到窗台上晾晒,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现一般。
采蓝的心扑通直跳,听见云蹊并不打算处置她,才如蒙大赦,觉得云蹊对她还是不同的。
“多谢姨娘体恤。”
云蹊默默思量,拾翠秉性安和,没有自己的心思,不好拉拢,可采蓝就不一样了,倒不如趁此时机,笼络一番,往后说不定还能帮上她忙。
她趁机拉过采蓝吓得冰凉的手,笑道:“瞧把你给吓得,你与拾翠都是在金陵时就跟着我的了,我对你们怎么能跟对旁人一样呢?不知为何,拾翠总待我疏淡,也不大和我说话了,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也就只有你,还爱往我身边凑。”
她说着,褪了一只手镯套到采蓝手腕上,对谢暇罚了她们一事装作并不知情,“我闷得慌,你多和我说说话,别总一味地低头做事,跟个闷葫芦似的。”
采蓝没有拒绝云蹊的示好,嘴上替拾翠说了几句好话。
心中却想着,姨娘待她定比待拾翠亲厚,经过上回,姨娘定是死心塌地跟着大爷了,而大爷又这般宠爱姨娘,泼天富贵来日方长。
她若跟姨娘打好交道,往后姨娘身边大丫鬟的位置,必是她的无疑。
拾翠不懂审视夺度,再聪慧能干又如何?
她一改方才的惊恐之态,对云蹊亲近了几分,云蹊再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说自己想小憩片刻,让她下去了。
采蓝走后,云蹊百无聊赖,望着窗外荫浓的树影,渐渐入了神。
她正是一年前的夏日穿越而来,迄今已两年了,这两年来,将近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从没有过一刻,放弃过回家的信念。
微风一吹,搁在窗台上的《离魂记梦》边角蜷曲,只因沾了水,纸张湿重,并不能自然翻转。
云蹊目光倏然一掠过,只觉那纸张的颜色不大对劲,原本白皙光滑的纸张,洇湿之后竟微微黯淡,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黄色。
她呼吸稍滞,拿起书翻了几页,只见原本漆黑的字迹,全都消失了,整册书变成了一张张空无一物的纸。
她惊得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喉咙发涩,脸上的血色瞬褪一半,重新拿起这本第一次翻过没发现任何异样的《离魂记梦》
难道这本书里面也有什么暗号?要把书打湿才能显现?
确认四下无人,她急切地一页一页翻开,翻到一半,都是无字的纸,再往后翻了几页,几行字赫然显现了出来,上面写的是:
半月后围猎会,敖图进贡祥兽猛虎,谢亭植受封使臣,牵虎游马场。
朝廷大宴,他必会带你前去。
届时在其身上下迷香,令猛虎闻香失控。
事成之后,自会有人接应你。
余下动向,再议,稍安勿躁。
云蹊看完后,整个身子差些坐不住,如被一棒子敲散了心神,堤坝崩溃,汹涌的情绪便直击脑海。
朝廷大宴,这是宫里的事,沈随玉竟想借此时机,让她下手杀了谢暇。
他有这般大的本事,那他在宫里想必有极大的靠山。
不过,这的确是个彻底摆脱谢暇的方法。
她感到惊奇,他竟然把两个暗号,用两种不同的方式,分别藏在两本书里。
那《四时诡计》中提到的“老地方见”,或许是沈随玉想让她去染墨坊,借机把迷香给她?
她几近缓了半个时辰,才压下心头的激荡与震惊,把书再次放回窗台晾晒,看着日光漫上纸张,纸张一点点干涸,显露出原本的字迹……
方才的一切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里,谢暇回府,用膳时,云蹊神情闪烁,心不在焉。
谢暇将她失神之态尽收眼底,暗暗猜测,她是否已经发现了书上的暗号,在想要如何跟他提明日出府的事。
他装作不知,拂起衣袖,夹了一只翡翠虾球到她的碗中,温声道:“云儿,在想什么,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
云蹊恍然回过神,惊了一跳。
谢暇的突然出声,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被他窥探到了的错觉,她控制住轻颤的手腕,方不至于让筷子滑落。
“没什么,就是下晌还用了点心,不太饿。”
沈随玉的计划是让谢暇死在猛虎手下,她便能成功逃脱。
可她望着身前男人漆黑的眼瞳,锐利的五官,顿生一股浓重压迫感。
倒也不是下不去手,这个恶劣的男人,那样折辱她、强迫她,一次次阻止她回家,一次次让她的希望破灭。
她早就把他当仇人,又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只是,这个计划,她需得一五一十地取得谢暇的信任,万无一失地将迷香下在他身上,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叫他发现她有害他之心,那死的就会是她自己了。
第一步,取得迷香,眼下谢暇查得紧,她现在弄不到外头的药材,迷香这东西,只能靠明日沈随玉传递给她。
她思绪回笼,慢吞吞吃下谢暇给她夹的虾,味同嚼蜡般咽下,接着,也给谢暇夹了一道桃仁山鸡丁,掐着嗓音试探:“爷,我在府上闷得慌,明日我想……”
谢暇目光深幽,忽而看向她,眸露寒意,如一把出鞘的寒刃,寸寸划过她脸庞。
想出府吗?她果然发现了他留下的暗号。
他刚好借那个“老地方”,套出她是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联系。
他扬唇一笑,掌心轻柔拂过她的脸,五官尽显柔和:“想做什么?说吧,支支吾吾的,你哪次提条件,爷没满足你?”
云蹊道:“想您请个杂耍班子,来府上演几出戏解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