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局长听不明白孙灵溪所说的各种优化细节, 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如果有设计图的话，他倒是能够看懂, 光是靠语言描述, 他无法想象。
但他知道一点, 这些优化的目的是改善润滑, 降低废品, 提高产量。
他和薛厂长听得都连连点头, 虽然听不懂, 但不影响他们听得很认真, 尝试听明白。
他们听不懂也是有缘由的，因为他们不是技术出身，没当过技术员，靠的是行政管理来坐上现在的位置，所以他们只了解一些机床的基础知识, 没有深入学习过。
而车间手里没活的工人们也忍不住地凑了过来, 他们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够当场说出自己对零件的优化。
而且还是当着领导的面，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慌张的神情, 或者说话结结巴巴，所说的内容条理清晰，言之有据。
这要是换成了他们，这算是跟领导正常的聊天都会有些语无伦次, 更何况是说这种专业性的事情了。
孙灵溪见他们如此认真地对待她所说的话, 她的嘴角轻轻上扬，继续说道：“如果还想继续提高车床的生产效率，可以在已经应用了组合垫圈的基础上，对卧式车床进行改造, 主轴前后轴承加注油嘴和毛毡油封，丝杠，光杆开槽储油和加装简易油杯……如果是解放前的杂牌老床，就不适合做这些改造，只需要运用组合垫圈就行了……”
局长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名老工人惊讶道：“这样一来，原轴承就可以不用拆机抹油了，还能减少少油拉毛，走刀卡顿的问题，这改造得也太妙了，就这么神来之笔，卧式车床的整体效果都变好了，而且这些改造也只是小型简易改造，不会大动干戈，导致卧式车床可能会出现越改越糟糕的局面。”
他们对日日相伴的卧式车床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他们听不懂组合垫圈的优化，但能听懂卧式车床的改造。
孙灵溪点头附和道：“对，我就是这种想法，通过减少停机耗时和降低故障误工来提高生产效率，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法子，这些老旧机床使用的时间太长了，我担心对它们进行大改造反而会更加糟糕。”
至于人力这方面事情就没有必要考虑了，因为这个年代很少有工人会偷奸耍滑，毕竟劳动最光荣，他们巴不得能够生产出更多的零件，被评优，评先进。
这个年代领导画的大饼，他们是真能吃上。
局长看着孙灵溪，轻轻摇了摇头，感叹道：“你之前怎么没有这种好想法？要是你之前就有这种想法，我们就能早点对卧式车床进行改造了。”
孙灵溪挑了挑眉，她之前倒是有这种想法，可惜机械厂不是她家开的，对卧式车床改造这么重要的事情，很难得到领导们的同意，
一是因为她现在只是一名实习技术员，没有丰厚的履历，她提出来的想法，不一定能够得到领导的信任，机床是厂里的重要财产，不可能轻而易举就交给一个实习技术员进行改造。
要是改造不成功，后果没有人能够承担。
二是对卧式车床改造会耽误生产，万一改造完的卧式车床有什么问题，会直接影响到车间的生产任务。
她太了解这些领导的想法了，一动不如一静。
孙灵溪甩掉脑子里面杂七杂八的想法，她浅浅一笑，满脸不好意思道：“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没有机会跟您说话，俗话说得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自从跟您聊了关于卧式车床的话题之后，我的想法就突然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这是您给我带来的启发，没有您，就没有这些好的想法！”
局长愣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强行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但语气中还是带着很明显的喜悦之情，“你这话就说得有些过了，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孙灵溪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局长，是您心系集体的情绪感染了我，让我也忍不住地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卧式车床提高生产效率，所以才有了这些想法。”
说好话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
“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局长笑着说道。
孙灵溪眨了眨眼睛，郑重其事道：“我向来都是实话实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说谎。”
局长现在看孙灵溪那是越看越顺眼，原本他跟这份技术革新报告扯不上关系，但孙灵溪这么一说，那就有了他的一份功劳。
薛厂长看着局长满脸笑意的样子，连忙附和道：“对啊！局长，要是没有您，我们哪有那么多好的想法？是您开了一个好头，我们才能完善这份技术革新报告。”
其他工人们也纷纷夸奖局长，什么有先见之明，什么眼光好，反正只要是好词就往局长身上说。
文书见局长十分高兴，想到石磊的嚣张，于是他果断提出建议道：“局长，既然这个技术革新报告如此务实管用，孙灵溪同志提出的优化和改造卧式车床的想法也十分可行，不如在机械厂成立一个项目组，对现有的技术革新报告进行增补和任务延伸。”
孙灵溪听到这话，双眼瞬间放光，她强压住激动的心情，主动为自己争取道：“如果真的能够成立项目组的话，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努力完成这个任务，以我们机械厂的卧式车床作为第一批试验对象，进行改造，交出最真实的数据报告。”
薛厂长点了点头，赞同道：“我也愿意配合孙灵溪同志开展这项项目，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厂子，更是为了国家的发展，卧式车床能够提高生产效率的话，对于国家而言，也是好事。”
局长正准备点头答应，但他又想到了石磊，石磊没有拿到项目任务之前，也是说了各种好听的话，说什么要为国家效力，拿到项目任务之后，一下子就变了嘴脸，开始诉说自己的不易，努力什么的。
孙灵溪见局长沉默不语，心中有些不安，她故意装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询问道：“局长，您还有什么顾虑吗？您要是有顾虑，可以直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
局长背着手走了两步，表情严肃，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这个项目不仅对你们机械厂重要，对我们机械局也很重要，如果全权交由你们机械厂负责的话，我做不到那么放心，所以想要安排几名机械局的技术员参与这项项目。”
这样一来，就算孙灵溪像石磊那样，项目任务没有任何进展，他也有挽回的余地，可以靠那些技术员继续开展这项项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一旁看着，束手无策。
薛厂长愣了一下，想要询问局长为什么做不到那么放心！
孙灵溪听到这话，反应却跟薛厂长完全不同，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激动了起来，一脸庆幸道：“这样做真的是再好不过了，这个项目交由我一个人负责，我还真有点紧张，担心自己会搞砸这个任务，有机械局的技术员们的协助，那我就放心多了，大家一起齐心协力，一定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个项目。”
她没想到局长会有这种想法，项目组成员越杂，心就越难齐，立场不同，想法也就不同。
不过，局长都这么说了，她肯定不能反对，心不齐的问题好解决，但项目任务不安排下来，想得再多也没用。
她所能做的，也就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玩一点语言艺术，让自己成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把机械局技术员的参与变成协助，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对自己利益最大化。
“你真的能够毫无芥蒂的接受这件事情吗？”局长反问道。
孙灵溪故意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为什么不能接受？难道他们不是来帮助我完成项目任务的嘛？我对此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接受？况且我还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有用的知识，简直是一箭双雕！”
局长听到这话，表情无比复杂，随即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你说得对，他们是来协助你完成项目任务的，我在机械局等着你带来的好消息。”
此刻的他才彻底意识到孙灵溪和石磊真的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他没有必要因为石磊的事情防备着孙灵溪。
孙灵溪嘴角轻轻上扬，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她中气十足道：“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绝对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赵子健就从车间外面走了进来，他看着大家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心中稍微放心了一点。
车间里面的气氛挺好的，看来是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孙灵溪没有说错话得罪任何人。
此时，无一人把注意力放在赵子健身上，都在继续做着之前的事情。
赵子健想凑上去交谈，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局长拍了拍孙灵溪的肩膀，鼓励道：“小同志，好好干，往后大有可为。”
孙灵溪无比激动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平淡无比。
随后，局长便离开了机加工车间，准备赶回机械局，安排卧式车床改造项目的相关事宜。
比如要跟一机部报备这个项目的，还要看看安排哪些技术员参与这个项目组比较好等等。
虽然说得轻松，但后续项目的相关事宜挺琐碎的。
两人坐在军绿色的吉普车里，文书皱着眉头，一脸为难道：“局长，我们现在可以考虑石磊同志的项目任务该怎么办了，需要终止项目任务吗？毕竟现在已经有了孙灵溪同志的方案，我觉得孙灵溪同志这边听起来要更加靠谱一点。”
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员，他都能看出来孙灵溪这边的方案要更加靠谱一些，孙灵溪都提出了对卧式车床进行好几种改造方法，而石磊那边，毫无进展。
局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复杂道：“我们暂时不能轻举妄动，还是要考虑一下石磊同志舅舅的想法，如果孙灵溪同志在开展这个项目任务的过程中，石磊同志有了新的进展，那就让他继续进行这项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如果孙灵溪同志这边都已经完成了项目任务，而石磊那边还迟迟没有新的动静，那就终止他手上的项目任务。”
毕竟继续开展下去，只会浪费国家的资源，石磊舅舅的想法虽然很重要，但还没有重要到超过国家的地步。
一切都以集体利益，国家大局为重。
文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询问道：“那这件事情需要我跟石磊同志说一声嘛？”
说实话，他很讨厌石磊这个人，目中无人，把他当成下人一样呼来喝去，要是石磊有真本事，这点委屈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但是石磊明显没有这个本事，靠的全是他的舅舅，要是他没有这个好舅舅，怎么可能有机会随时随地地进出机械局！
局长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不如把这件事情交给老天爷来决定，日后石磊主动来机械局见我，你就把这件事情跟他说，如果没有，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有数！”
他给石磊舅舅面子，但不代表着自己要赶上去帮忙。
“我明白了。”文书一脸严肃道。
另一边，局长离开机加工车间之后，赵子健走到孙灵溪的身边，一脸遗憾道：“局长走得太快，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他打声招呼！”
孙灵溪笑着安慰道：“下次你会有机会跟局长打招呼的。”
赵子健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即询问道：“刚刚你们在跟局长聊什么？你得到了什么机会？看来我错过了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语气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没等孙灵溪回答，薛厂长就对着秘书说道：“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赵科长说一遍，重点要讲述项目组的事情，我要跟孙灵溪同志私下聊一聊。”
秘书一脸微笑地把赵子健请到了一旁，说起了之前车间里面发生的一切。
工人们也十分有眼力见地开始忙了起来，他们知道什么热闹可以看，什么热闹不可以看。
孙灵溪跟着薛厂长来到车间的一处小角落。
薛厂长十分欣赏地看着孙灵溪，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你今天表现得非常出色，会说话，主动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项目，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你也要继续主动争取，做人就是要脸皮厚一点，比起丢脸，更重要的是到手的好处。”
孙灵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我也有点紧张，不敢跟局长讨论项目组的事情，担心会惹恼局长，但我想到厂长您在我的身旁，想到这个项目组能为厂子和技术科带来的好处，我瞬间就不怕了。”
“这些好话你就留着下次跟局长见面的时候说，我可不吃这一套，只要你顺利完成此次项目任务，我立马就安排你转正，涨工资。”薛厂长从来不说虚的，直接把好处给孙灵溪说了出来。
孙灵溪听完，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这个大饼，她就先吃了。
“对了，不知道厂里多久才能再次分房？”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薛厂长。
薛厂长挑了挑眉，好奇地询问道：“你还没结婚呢？怎么就惦记着分房了？”
孙灵溪大大方方地说道：“但我有妈啊！我想跟我妈一起从苏家搬出来。”
“你是真有孝心！可惜，这几年厂子都没有大规模的分房打算，况且只有已婚的人才能参与分房，未婚就只能分配到单身宿舍！”薛厂长如实相告道。
孙灵溪的笑容逐渐消失，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她想分个房，还得先结个婚。
“行，我知道了！”
看来，她只能继续住在苏家，跟苏家人“相亲相爱”了。
要是为了分房结婚，那无疑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外一个火坑，她不喜欢先婚后爱这一套，拒绝跟不熟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最重要的是这个年代结了婚就没有那么容易离婚，配偶的政治面貌也会影响到自己的工作，离婚更被视为政治污点，个人主义严重。
除非配偶是叛徒，这样的离婚才是立场正确，无人敢质疑。
随后，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有关项目任务的事情，得知孙灵溪心中有数之后，薛厂长这才放心地离开，不再操心项目任务的事情。
孙灵溪和赵子健也离开了机加工车间，返回技术科。
赵子健看着走在身旁的孙灵溪，眼神当中闪过一丝提防，笑着说道：“木工程师一直说你性子不好，说话比较直，现在看来，他还是不够了解你，性子不好的人可做不到只是跟局长见了一面，就为技术科争取到了新的项目任务，想必你今天受到的夸奖已经够多了，那我就不说这些夸奖的话了，要给你泼点冷水，我只希望你以后做事要谨言慎行，不要鲁莽行事。”
要是正常人听到这话，肯定会觉得这话是为了她好，提醒她不要冲动冒进，但孙灵溪不一样，她一向喜欢把人往坏处想，所以她仔细地品了品这话，觉得这话带着一丝忌惮的味道。
有可能是自己的工作能力太强，让赵科长感到了威胁。
就是不知道赵科长这话是特意说的，还是凭直觉说的，这两者代表的意义可天差地别。
她故意装出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不以为然道：“赵科长，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薛厂长刚才已经肯定了我的行为，她觉得我主动争取项目的决定是对的，要是做事过于小心谨慎，就会失去很多机会，再说了，局长和你一样好说话，不会出事的！”
赵子健闻言，皱着眉头说道：“那是因为你今天提出了好的想法，所以他才好说话，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提出的想法十分不切实际，到时候你岂不是会被局长臭骂一顿，还给技术科丢脸了。”
孙灵溪眨了眨眼，笑眯眯道：“不会的，局长是好人，不会骂我的。”
赵子健看着孙灵溪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比起气恼，更多的是安心，技术科的同志能力强是好事，但要是能力太强，能威胁到他的位置，那可就不是好事了。
他想到孙灵溪现在的年纪，也没有继续劝说下去，孙灵溪的工作能力再强，也只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罢了，性子有些天真也是正常的。
他也是谨慎过了头，与其把目光放在孙灵溪身上，不如防备副科长卜强才更加靠谱一些。
“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积极进取，我应该向你学习才对，就像你说的那样，做事情不能畏畏缩缩的。”赵子健感叹道。
孙灵溪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换种方式表忠心，努力打消赵科长的忌惮，“谨言慎行也有谨言慎行的好，要是我们两个做事都那么积极进取，那我们身后就没有人拿着绳子往后拽，我们跑得太快容易摔倒！”
赵子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行，那我就做你身后拿着绳子往后拽的那个人，免得你跑得太快摔倒。”
他在心中感叹，孙灵溪什么都好，就是工作能力实在是太强了，既能提出技术革新方案，又能在领导面前主动争取到项目任务，做得比他这个科长还科长！
“好。”孙灵溪一口答应道。
两人的交谈看起来其乐融融，实际上各有各的算计。
孙灵溪觉得现在的科长实在是太闲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所以她准备给科长找点事情做，让科长无暇顾她。
否则一直这么下去，她很难在技术科里大展拳脚。
两人回到技术科后，赵子健就在办公区的大门旁跟所有人说了项目组的事情。
当众人听说项目组由孙灵溪全权负责的时候，他们看向孙灵溪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万琳笑着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关系，就连局长都能被你说动，这么重要的项目任务说给就给。”
她看孙灵溪是越看越喜欢，她们两个要是合作起来，一定能够强强联手，在四九城做出成绩。
孙灵溪摇头否认道：“我跟机械工业局局长没有什么关系，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他之所以会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任务交给我，完全是因为被我的想法给打动，所以说，要想获得领导们的认可，打铁还需自身硬！”
她在撇清关系的同时，顺便立一下自己靠实力立身的人设。
赵子健点头附和道：“孙灵溪同志这话说得很对，好了，现在你们该去干嘛干嘛！不要聚集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关于卧式车床的改造来源于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