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这话一出, 满场哗然。
曹富贵说罢,又伸手推搡排队的顾客,愤怒叱道:“都散了都散了!这家东西吃不得!”
站在近处的几名顾客被推得直踉跄, 甚至有人立足不稳, 直直摔坐在地上。
突发的骚动顿时引来众人的不满,人群里很快传来一声不服气的嘀咕:“昨日夜里吃坏的肚子?这咋关系到徐香记了,保不准是后来吃了别的什么东西……”
周遭人听了, 暗暗点头。
可没等他们出言附和, 推搡人的那名壮汉撩起袖子,一把抓住说话人的衣领:“啥?你什么意思?再说一遍?看我收不收拾你!”
这汉子人高马大,宽肩厚背, 满脸戾气,单单压迫的站姿和动作, 就吓得那名顾客两股战战:“不,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
伙计阿福听闻动静,赶忙从里出来, 拱手道:“这位客官息怒, 我家吃食向来严格管理,从选料到制作,道道工序都有讲究, 从未出过问题。您是不是弄错了?”
“什么弄错!”汉子一把甩开手里的顾客,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旁的曹富贵也跟着黑了脸, 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他特么就吃了你们家的东西!别的啥都没吃!”
听到通报的徐相望撩起帘子,带着另外几名伙计从里出来。她一边示意伙计扶起被推搡的顾客,一边冷静询问:“不知这位郎君昨夜在我铺中, 点了哪些菜品?又是几时用餐的?”
“就你们铺里那道糖醋鲤鱼,另外还有什么松鼠鳜鱼、蘑菇炖鸡、粉蒸排骨、蛋黄鸡翅……”曹富贵胡乱爆出一串菜品,都是他从沈官人那边听来的当家菜。
徐相望闻言笑了笑:“照您这么说,这位哥儿昨日应当是点了席面吃罢?共有几人一道吃的?他们身处何处,状态如何?”
曹富贵虽说是演戏,但还是很有派头的,脖子一梗嚷嚷道:“他们四个昨晚上戌正过来吃的,还有三人当然是在医馆里!我气不过,特意来为他们讨公道的。”
话音刚落,丁妈妈便捧着账册快步上前来,朗声道:“娘子,昨日晚间客单尽数在此。戌正时分的确有两桌客人,可都是八人以上,且两桌客人并没有同时点糖醋鲤鱼、松鼠桂鱼、蘑菇炖鸡、粉蒸排骨、蛋黄鸡翅……”
丁妈妈气都不喘,噼里啪啦一通说,曹富贵还不服气,嚷嚷道:“别扯!定然是你们假装没这回事!”
倒是围观顾客噗嗤笑出声:“这位郎君,你到底吃过徐香记的菜没?若是四人的话,点上一道糖醋鲤鱼,再点上一道蘑菇炖鸡,顶多再来一二小菜即可,就你报的那一长串菜名,恐怕十个人都未必吃得完!
况且糖醋鲤鱼乃是限定菜,昨日戌初时分,我来预定今日菜单时,恰好听食客询问这道菜,当时铺里伙计说已经售空了。
那时不过戌初,怎可能到戌正又变出一道糖醋鲤鱼的?
你别说徐香记不卖旁人,就等着卖给你吧?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糖醋鲤鱼和松鼠桂鱼做法相仿,风味类似,故而点席面的都是二选一!要是有人点了糖醋鲤鱼和松鼠鳜鱼,定然会被伙计提醒的。”
这人说得有条有理,在场的老客频频颔首,看向曹富贵的眼神已然满是怀疑。
“确实,四人席面哪里用得着上恁多菜。”
“四个人的一桌席面能吃几个菜?”
“徐香记的菜量向来实在,这般点法纯属浪费,根本不符合常理嘛。”
“与其说是点了恁多菜,我看更像是将徐香记的菜单给报了一遍!”
曹富贵同样听得周遭的话语,他赶忙改口:“是我记错了,不是昨日吃的饭。”
“那是前日?哥儿昨日没吃东西?”徐相望笑道。
围观顾客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曹富贵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是我记错了,他昨日回家时随手买了根冰棒,吃了以后出问题的!”
“那哥儿的朋友亦是如此?”徐相望反问道。她不等曹富贵再给出答案,让开半个身子,朗声道:“诸位街坊,既然这位客官疑心我家吃食不净,不如请诸位一同入内,看看我家铺子灶房如何。若还不放心,城外三里处有我家工坊,也可去瞧个明白。”
在外围观的顾客在听完曹富贵那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便知道这厮定然是捣蛋的。
想到此前城内流言,众人纷纷应声,跟着徐相望走进铺子,撩起灶房帘子,好奇地打量里头,只见灶房地面光洁如新,不见半点油污,堆放在通风处的木柴碳火码得整整齐齐,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一面摆满蔬菜瓜果的架子,再往里是数樽冰鉴,新鲜分割好的猪羊禽肉正放在冰上,等待灶人取用。
而到院里,则是数口半人高的水缸,内里蓄养着活鱼,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别说是挑出错处,更有人惊呼:“这灶房比我家里都整齐!”
“的确……真干净!”
“地面居然都没油污。”
“哎,你们说。”也有人因为过于干净的环境而生出别的想法,“这上门闹事的不会是徐香记的人吧?”
“啊?那不是有病……”
“你想,借着这由头让咱们到灶房里来逛一逛,回头咱们不得夸她铺子干净?”
这么一说,不少人若有所思。
不过很快人群里便有妇人连连摇头,开口道:“你们这帮男人,在家里怕是从不进灶房吧?
这灶房里的油污,若是不及时清理便会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只要三五日功夫凝结的油污就再也去不掉,即便用再大的力气也会泛着油光和污渍。
我那还是家里人,偶尔一日两餐,大半时间还在外吃的,可这里是商铺哎,还是徐香记这般好生意的铺子。
只要一日不清扫干净,恐怕就会留下痕迹,哪里能保持这般好的情况,说不得老鼠蟑螂都要做窝。”
在场妇人纷纷颔首:“是这样。”
先前说话的几名男子尴尬一笑,不再多言。
徐相望暗暗松了口气,眼角余光瞥到立在门口的蔡官人。她当即朗声道:“蔡录事,您来得正好!这五人说吃咱们铺子的吃食吃坏了肚子,还请您几位跟我去郊外工坊瞧一瞧,也好为我做个见证。”
蔡官人挤入人群:“也好。”
除去蔡官人等人以外,徐相望还邀请曹富贵等人以及在场有兴趣的百姓一同前往工坊参观。
尽管曹富贵几人不愿意去,可百姓们却不愿意放过他们:“来都来了,怎能不去?”
“刚说的那么牛逼,现在呢?”
“你们刚还不是振振有词吗?”
至于蔡官人更是大手一挥,指挥着衙役涌上前,将曹富贵等人夹在中间,裹挟着往郊外工坊而去。
周遭百姓见状又是觉得好笑,又是幸灾乐祸,乐得跟上前去看热闹,瞧瞧几人的结局。
可怜原本预定席面的宾客,又想去又舍不得预定的席面,在那捶胸顿足,郁闷可惜自己丢了去冰棒工坊参观的机会。
丁妈妈等人好生安慰,又说回头会请示东家,若是可以的话往来再请诸人前去参观,这才让众人止住抱怨。
与此同时,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城外工坊。甫一进去,便有百姓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工坊内里被分成数个隔间,工人们头顶裹着包布,面戴口罩,身着干净短褐,就连手上都戴着皮质手套,而工坊内无论是制冰的铜盆、还是搅拌棒与器皿、再到塑型模具,每一样都被擦拭得锃亮。
制作出来的冰棒和雪糕,被用油纸包好,又有专人印上时间刻度,最后放入冰鉴之中,待凑满一整个冰鉴,便有专人将其推至车上,运到外面。
这般规整精密的流水线作业,是在场百姓从未见过的,人人看得目不转睛,惊叹声此起彼伏。
等回到城里,他们迫不及待向亲友讲述所见所闻:“我今几个去参观徐香记冰棒工厂了!”
“我跟你说——”
“你猜猜看,内里是什么模样?”
“啧啧,我告诉你,你肯定想不到……”
蔡官人和几名衙役也朝着曹富贵逼近:“曹富贵,你说你家哥儿是吃徐香记冰棒吃坏了肚子,那跟我们回衙门查一查吧!”
“不,那个,不……”
“放心,我们绝不会诬陷好人。”蔡官人板着脸,一本严肃:“当然,我们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不,不说我说的——”曹富贵见周遭围得差不多了,立马摆出惊慌失措的架势,大声喊道:“不是我想这么干的,是沈官人,是沈官人让我干的——是他让我去传些流言蜚语,让我在今日登门闹事的!”
“沈官人,是哪个沈官人?”
“就是状元楼的沈官人——”曹富贵呜呜咽咽着,状元楼三字却是喊得分外大声。
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而蔡官人板着脸,挑出两名衙役去状元楼‘请’沈官人到衙门里回话,而后看向曹富贵:“至于你,你也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罢!”
随即另外两名衙役架起曹富贵,剩余的衙役则推搡着剩余几人,喝令他们跟上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衙门而去。
沈官人还在楼里优哉游哉吃酒,做着曹富贵来禀报事成的美梦。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沈官人沉着脸,不悦道:“曹富贵!像什么话——你们是谁?”
“我们是钱塘县衙的!沈官人,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两名冷着脸的衙役喝令道,不等沈官人回应便上前扯住他。
“什么?等等!”沈官人大惊失色,高声厉喝起来:“你们可知道我身后是谁?”
“是谁都没用。”前来抓捕沈官人的衙役都是知情的,他们清楚沈官人的好日子已经过到头了,半点都不带怕的,毫不客气将其拖拉出状元楼。
眼见沈官人被两名衙役架出状元楼大门,内里宾客到路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很快又有知情人说起徐香记的事,不少人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鄙夷,还有人八卦起来:“我听说之前沈官人就去寻过徐香记的东家吧?”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啧啧,你们说好端端的酒楼跟人食铺较劲干啥?”
“见不得人好呗……”
“我跟你们说那状元楼也就仗着后头的势力……”
“你们说什么呢!”状元楼的掌柜闻声,恶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把他们轰散开去,而后催促着铺里伙计:“快,快去,快去金官人府上报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