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尉廨之中, 李拏云专注审阅卷宗。
案上堆叠的,大多是一些坊间琐事:雇工因故受伤、路人被车马撞倒、兄弟争产阋墙,乃至邻里争执斗殴。
虽是一些在旁人看来鸡皮蒜毛的细碎官司, 但他件件仔细批改整理, 又按案情复杂程度分批交给手下胥吏处置,或牵头两造私下和解,或依规传唤升堂对簿。
待手边大半卷宗处理妥当, 李拏云端起凉茶抿了口, 问起蔡官人的去向。
周贴司略一回想,躬身答道:“蔡录事刚刚收到孙差役的消息,便匆匆出了门, 算起来已过去快两盏茶的功夫。”
“哪个孙差役?”
“就是三月前新进的,上月刚刚调到尉廨当差的孙二牛。”周贴司仔细解释。
李拏云心中微动, 周贴司不知道,但他却是心知肚明,这孙二牛实则是两浙道马步军都虞候麾下之人, 与其同队二十人,特意调来就是为了协助他追查走私大案。
特意将蔡官人唤去, 许是案情有进展?
李拏云心绪流转, 面上照旧严肃:“当值期间怎能擅自离岗?还一去就去了两盏茶功夫,着实不像话!待蔡官人回来,你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我。”
周贴司心底一喜, 连声应是。
只是话音刚落,外面便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还未见人,就听到声音:“李官人,李官人。”
这回, 李拏云是真沉了脸,他瞥了一眼尚未离开的周贴司,没好气地抬声道:“冒冒失失做什么?周贴司还在汇报事儿。”
蔡官人刚探出身,顿时收了口。
周贴司讪讪然一笑:“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官人刚刚还在寻蔡录事您呢。”
紧接着,他又看向李拏云,躬身道:“属下告退。”
说罢,周贴司退出门外,还贴心地合上门。
蔡官人正要开口禀报,却见李拏云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谨防盗听。
蔡官人点头会意,压低声音道:“李官人,二牛说在市井上听到有不少人说徐娘子的闲话。”
“什么!?”李拏云本以为是走私案进度,没曾想竟是事关徐相望。他猛地抬眸看向蔡官人,看出他眼底的笃定后,心底的怒火控制不住地往上窜:“你慢慢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徐娘子的生意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偷听的周贴司听闻事关徐娘子,瞬间没了精神,蹑手蹑脚退下去了,转头就去了褚主薄跟前讨好。
褚主薄长相斯文,瞧着甚是和善。他仔细问了几句,确定李县尉与蔡录事讨论徐家事以后,方才略略放心,吩咐周贴司晚间回家时打听打听:“瞧瞧有没有这等事。”
等周贴司应声退下,他慢悠悠地坐回椅子里,眯着眼睛缓缓思考。褚主薄听张判官提了一嘴,据说上头有人透了消息,说是有人寻了前几年的卷宗,可能是针对他们。
——能让上头递消息的可能,那就不是可能了。褚主薄当即便怀疑上了李县尉,毕竟钱塘县里从汴京来的只有李县尉,上来还就办成了一个大案。
可张判官却觉得县尉官职着实有些低了,真查出什么,区区县尉如何能查得了府衙里的上官。
褚主薄觉得也对,可又放不下心,他想着周贴司递来的消息,喃喃道:“莫非是我猜错了,他与蔡录事往来就是为了徐娘子?”
与此同时,蔡官人嘴里抱怨着:“还不是徐娘子的生意招惹了人!二牛的线人在茶馆喝茶时听人说的,说是……”
他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同时耳朵贴在门板上,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很快,他摇了摇头。
李拏云起身踱步到窗边,扫了一眼才放下心,沉声问道:“二牛递来了什么消息?”
蔡官人小声道:“官人,我没说谎!二牛收买了个状元楼沈官人身边的人,对方交代沈官人要对徐香记下手,说过两日定有事儿,让咱们盯着。”
李拏云眼神一凝:“对方知道我们的身份?”
“不知道。”
“不知道,那他为何告诉我们关于徐娘子的事?”李拏云压低声音,分外警惕。
“二牛说,那人只求安稳,想托我们将消息转告徐娘子。无论我们是否取酬,确认消息无误后他都要一百贯,用以安顿家中老小。”
“……”李拏云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你让二牛告诉他!我们确定这条消息是真,可以先给钱,再让他给出案子的消息来。若是消息属实,案发后我们还可以再补给他一笔奖金,保他下半辈子平安。”
蔡官人慎重应下,随后又说起眼前这桩事来:“官人,那状元楼的沈官人怪不要脸的,先头便撺掇判官娘子抢夺徐香记产业。
如今又嫉妒徐娘子生意好,收入高,便打算散播流言,败坏徐家声誉。”
蔡官人听王婶娘提过这事,据说赵娘子送了不少礼物,说了不少好话,才让判官娘子熄了心思,还让名下的铺子也去干了‘分销’。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徐相望和王婶娘就当是真的,回头便送了礼给赵娘子。
故而蔡官人听到二牛递来的消息,那是险些气歪了鼻子!要知道眼下徐家冰食生意蒸蒸日上,纵然均分下来,蔡家获利不多。可只要基业稳固,往后年年夏日都有稳定进项,能保蔡家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安稳。
在蔡官人看来,沈官人针对徐香记,无异于断他财路。
故而他义愤填膺,说道:“官人,这事事关徐娘子声誉,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李拏云稍稍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如让这把火更烈一些,让状元楼彻底倒台,逼着让沈官人去求救,又或是做错事。”
李拏云清楚,人越是着急,越容易犯错,而他现在需要他们犯错。
蔡官人听得心里一咯噔:“那,那这事不会影响到徐娘子……吧?”
顿了顿,蔡官人又提醒:“李官人与徐娘子的婚期将近,若是出了差错,亦会影响官人的名声。”
李拏云斜他一眼,笑道:“我哪不晓得你的心思——放心吧,徐娘子可是得县衙点名赞誉过的,外界那点事儿定然不会影响她。”
想了想,李拏云又补充道:“不过还是得提前告知一声,也好让徐娘子有些准备……这样,我写一封信,你带回去替我交给徐娘子。”
蔡官人松了口气,讪笑着应声。
待到晚间,他将这封信送到徐相望手里,然后眼巴巴地瞅她。
徐相望打开信,看了两眼便挑了眉。
蔡官人眼巴巴的,倒是王婶娘问:“李官人怎么说?咱们要怎么办?”
徐相望看合上信纸,笑眯眯道:“怎么说呢……蔡叔您后面看着就是。”
蔡官人瞬间泄了气:“你们两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神秘兮兮的。”
徐相望笑弯了眼,没有往下说。
此后几日,钱塘街头巷尾悄然多出不少闲散人影,处处流转着关于徐香记的闲话流言。
“你晓得那个徐香记吗?”
“……我又不是乡巴佬!你该说咱们钱塘县里有不知道徐香记冰棍的人吗?”有人甫一听到这话,立马被逗乐了。
“哎我说的不是冰棍。”
“那她们家也怪有名的,他们家的早食还有席面,上回我刚去吃过呢!”
“那你知道他们家的礼盒要多少钱吗?”
“徐香记的礼盒啊……上回端午的一百来文,贵的好像要三五百文,我想乞巧节的应当也差不多。”
“嘿,你想岔了。要真这样我就不说了,我三娘舅的外甥的外婆的侄子的孙子原本想订他们家的礼盒,结果听说足足要一贯钱!”
“啥?一贯钱!?”
“徐香记这是疯了吧?”
沈官人途经茶馆,恰好听到里面人的怪叫,心下别提多喜滋滋了,回到自家铺里午膳都能多吃一碗大米饭。
他难得将手下人喊到跟前来,和颜悦色夸奖一番,吩咐他要继续加油,争取早日让徐香记名声扫地。
这人呐呐应是,心里烦苦,回头就寻到孙二牛,抱怨他怎传的消息,外面的流言都传到第二代了:“再这样下去,局势控制不住的话我可不管啊!”
“你放心,我消息已递给徐娘子。”孙二牛悄声道,“你就按着沈官人的吩咐继续往下干就是了。”
这人这才勉强放心,继续去忙碌。
等过上两日,钱塘县里的流言越来越广,有人说去徐家工坊看过,那边肮脏凌乱的,有人说徐家更换劣质商贩,自家孩子吃了拉肚子,还有人说他们高价卖的礼盒,内里还是最常见的巧果,纯粹就是敲诈牟利。
从定价虚高、食材品质再到工坊卫生,方方面面的抹黑流言层出不穷。
受此影响,就连徐香记的生意都有了小幅度的下滑,还有信任徐相望的老客提起这事,建议他们去查上一查。
丁妈妈和潘灶娘等人闻言,赶忙前往徐府,将此事禀报给徐相望。
徐相望正在灶房里,仔细督促着几名灶娘练习揉面的手艺,闻言不慌不忙:“店里如何?”
“店里一应都好的。”
“娘子,咱们得使人解释解释,外头那些话也太难听了,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咱们身上泼,再下去怕是要跑掉不少老客。”
“解释,怎么解释?”徐相望反问。
“就说咱们的品质,咱们怎么可能会有那些问题。”潘娘子念叨着。
“我们本就没有错,为什么要自证清白?”徐相望头也不回,温声反问:“你觉得百姓们,是会相信我们干巴巴的解释,还会更相信我们是黑商,为了赚钱无所不用?”
潘娘子一时语塞,她是经历过流言的人,市井百姓们最爱无端揣测,再是离谱事,都有人信誓旦旦的相信,还有人自觉聪明过人,总爱臆想他人行径,越是狗血离谱的事传播得越快。
可想着这回的事儿,她又不甘心。
正当潘娘子斟酌着话语,想要劝上一劝的时候,就见徐相望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氤氲而起,露出一蒸笼的……香橙?
潘娘子正要说话,目光禁不住被那香橙吸引而去,鼻尖诱人的橙香告诉她这是橙子,那熟悉的颜色和纹理告诉她这是橙子,可那与热气氤氲而出的面香却在偷偷提示她:喂,你错了!我才不是香橙!
一时间,潘娘子都忘了自己来寻徐相望的缘由,一双眼儿直勾勾地盯着香橙:“东家,娘子!徐娘子!这是,这是什么?”
徐相望弯了弯眉眼,笑道:“是能让咱们家礼盒卖到八百八十八,也会让人觉得卖便宜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