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两年前?”因着徐父的事, 徐相望最近对年份时间很敏感,一听这话,立马追问道:“莫非是主薄娘子刚跟官人到钱塘县来任职那会儿?”
“正是。”潘灶娘点了点头, “那是主薄娘子头回到我先前任职那酒楼里用饭。若不是伙计八卦, 私下与我闲聊时提到,我都没想到她竟是新任的主薄娘子。”
见徐相望不解,潘灶娘往下说:“当时她身上衣料虽然上乘, 但带着一股陈旧味儿。”
所谓的陈旧味儿不是霉味, 而是常年收纳在箱笼里,被檀香日复一日熏出来的,沉淀下来的气味。
这其中缘由, 与时下穿衣风气息息相关:寻常百姓穿的麻布粗棉布耐磨耐造,而官宦与富贵人家穿的绫罗绸缎则极为娇贵, 尤其是官服礼服造价昂贵不说,大多还无法水洗打理。
也正因如此,旧衣铺也应运而生。这里不止贩卖二手衣物, 更是常年承接贵重衣饰租赁。租借者租借穿戴以后,再送回铺里, 由专人养护处理后, 重新进入出租售卖的流程。
问题在于租借之人多是清贫官员、胥吏家眷,又或是市井小富人家。这些人家,最重脸面, 手里又小有权势,故而被他们租用过的衣物, 往往不会立刻挂在铺里转手,必须养护好以后封入箱笼,静置一段时日后再行取出出租售卖。
久而久之, 这些流转的衣物,便尽数染上厚重檀香气。
当然还有可能这衣物是主薄娘子家的,只是存放时间太长。
无论哪种缘由,都足以说明初到钱塘的主薄娘子家境寻常,跟富贵门第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徐相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听潘灶娘往下说。潘灶娘回忆了一会:“可时隔半年,我再次在酒楼遇见她时,她穿着一身时兴的蜀锦衣裳,熏的是南乳沉香的味儿,再无过往那种陈旧香味。”
顿了顿,潘灶娘补充:“那也是我最后一回碰见主薄娘子,再往后主薄娘子就没来那家酒楼用过饭,往后如何,我也就不太清楚了。”
徐相望问:“为人处事呢?”
潘灶娘摇摇头:“这……我实在不清楚。”
徐相望能得到这些消息,已甚是满足,她从荷包里取了一张交子,径直塞在潘灶娘手里。
潘灶娘有心拒绝,却是被徐相望拦着:“拿去吧,这些事儿要不是你告诉我,我想知道都没地儿打听。”
潘灶娘闻言,眼眶红了一瞬,她呐呐着:“我也没什么,就是是觉得东家顺利,咱们铺子也能安稳顺利。”
好不容易得了这门好差事,潘灶娘不想再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徐相望笑了笑:“放心。”
等送走潘灶娘以后,她也回家里去准备了。
次日清晨,王婶娘便带着环姐儿一起到徐家来,见徐相望仅带着金妈妈,不免露出惊讶之色:“你不带端姐儿一起去?”
“那丫头闹腾得很,不带去。”
“噗——”徐云端嘟着嘴,探出小脑袋,没等徐相望说话就扭头跑掉了。
“你瞧瞧。”王婶娘哭笑不得,拉着她上了车才懊恼:“是我前面没跟你说,今日能见着的人多着呢,也好让端姐儿多交几个小姐妹。”
徐相望笑了笑:“这不是有环姐儿、红姐儿还有二姐儿几个,结交其他人的事放在后面再说吧。”
王婶娘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先瞥到环姐儿的小动作,只见她频频颔首,满脸的认可。
“你也不想去?”
“我能不去吗?”
“……”王婶娘头疼得按按太阳穴,挥挥手打发女儿,然后就见环姐儿跟窜出穴的兔儿般,刷地往端姐儿离开的方向奔去,心里的无语更多了三分。
“看吧。”
“还是你懂她们。”王婶娘嘀咕了一声,拉着徐相望登上等候多时的牛车。
甫一坐稳,牛车缓缓启动。
王婶娘先与徐相望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便说起今日会来的宾客,率先介绍的便是主薄娘子:“咱们这位主薄娘子姓赵,面子颇大,来往的不但有周遭县里的娘子,就连府里也有相熟的。”
“莫非今日有府里的?”徐相望精神一振,猜测莫非今日就能见到那位张判官家的娘子?
可惜话音刚落,王婶娘连连摆手:“今日知府娘子有宴,府里的官娘子都去那边了,怎会到咱们这里来。”
徐相望失望一瞬,又奇道:“既然如此,咱们县令家或是县丞家的娘子没有举办宴席吗?”
王婶娘扶额叹气:“我的好姑娘,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在席上说。”
同时,王婶娘庆幸还好她提前说道一番。
徐相望道:“我又不是没眼色劲的人,当然晓得婶娘对我不一样,这才直接发问的。”
王婶娘闻言,这才露了笑:“咱们县丞家娘子身体不好,故而除了新年以外家里都是不办宴席的,连外面的宴席也不参加。”
“至于县令家。”王婶娘叹道:“这回主薄娘子是问了县令娘子,县令娘子近来身子不适,故而不打算举办宴席。”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其实咱们县衙的人都明白,实乃咱们县令家境不显,又是个严厉苛刻的,所以严娘子甚少设宴。”
“这么说他们关系不太好?”
“这……”王婶娘尴尬一笑,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其实意思就是是。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国事如此,家事如此,县令娘子跟主薄娘子家自然亦是如此。
别看县令的位置比主薄高,可都是外来的官儿,想要推动政务进行,还是得有本地的胥吏配合。若是下面的官吏都不配合,你上面的县令也就是个摆设。
王婶娘不提这些,只向徐相望介绍起今日的主人家:“赵娘子脾气和善,是个体贴人,你见了定然会喜欢的。”
“她爱打马球、投壶,还会玩蹴鞠,另外宴席上常会邀请大家一起玩双陆,我记得你以前就挺会玩的?”
徐相望心虚地挪开视线,原身是挺会玩的,她嘛……说句实在话,她连双陆的规则都搞不清:“都有好些年没玩了,怕是不得行。”
“没事,你到时候看婶娘我玩两回,说不得就能记起了。”王婶娘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接着她又提起其他几位常见到的胥吏娘子,上至吴押司家,下到李监税家:“往后你成了县尉娘子,位置在她们之上,故而你放心,她们对你定然是极为客气的。”
正说着,牛车行驶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同时外面的声音也渐渐嘈杂。徐相望撩起窗帘,一股雄黄酒的辛辣和艾草的清香便扑面而来。
她往外看去,只见沿途摆满了茶棚和酒肆,每家摊子上都挂着艾草和菖蒲,路上更是人山人海,车马如流,感觉大半个钱塘县的百姓都来凑热闹了。
正因如此,她们所乘坐的牛车亦是走走停停,过了足足两盏茶功夫才来到此行的码头。
码头边停靠着数辆牛车,几名或是眼熟,或是脸生的官吏女眷正聚在一起说笑闲谈。
听见新车抵达的动静,众人齐齐望了过来:“这车是——”
“牛娘子、卫娘子、昌娘子,还有苗娘子。”王婶娘不等仆妇上前搀扶,自己自行撩帘下车,熟稔地打起招呼。
“原来是王娘子来了。”
“王娘子好!哎呀,我记得你上回说今几个要跟……”苗娘子乐呵呵地迎上前,然后对上徐相望的双眼。她眼前一亮,忙抬声招呼身边人:“快看!徐娘子来了!”
王婶娘笑了笑,转而伸手扶着徐相望下车,为她介绍起诸人,首先介绍的便是位居中央的脸生娘子:“这位是昌娘子,她是陈押司的夫人。”
昌娘子笑道:“徐娘子好!”
徐相望赶忙又回了礼,又与其余几人问候一番。她注意到尽管其中好些是街坊,彼此早就认识,今日王婶娘却是从官职高低,又重新介绍一遍。
正说着话,停在码头最前方的双层官船里走出一富态妇人,冲着几人笑:“我在里头就听见喜鹊叽叽喳喳叫呢,出来一看果然是你们几位贵客到了。”
“鲍娘子安好。”
“鲍姐姐的嘴,那才是跟百灵鸟般好听!”
“这位便是吴押司的娘子,与主薄娘子关系最是亲近。”王婶娘悄声与徐相望说道。
徐相望笑着颔首,心里却把警惕拉到最高,吴押司已是确定涉及走私案的胥吏,他家娘子定然也知道内里事儿。
“鲍娘子,这不我头回见到徐娘子!”昌娘子亲昵地拍了拍徐相望,笑道:“瞧瞧,多标致的人儿!”
“呀!原来徐娘子也到了!徐娘子好,咱们赵娘子打从早上起就盼着您来了。”鲍娘子眼前一亮,面上堆笑上前问好,余光细细打量徐相望,只见她发髻簪着两朵蝴蝶鎏金小簪,耳畔垂着一对珍珠耳坠,身着藕荷色罗衫,配月白色百褶裙,瞧着落落大方。
与此同时,徐相望也抬眸打量着鲍娘子,对方穿着一身金丝绣牡丹褙子,裙摆遍织金线,耳坠上那对赤金镶红宝耳坠烁烁生辉,手腕叠戴沉甸甸的绞丝金镯,抬手挥帕间,金饰碰撞叮当作响,满身的富贵张扬。
说实在的,徐相望过年期间去了那么多户人家,也还是头回见到这么……显眼包的存在。
她心里惊叹,面上笑容依旧,含笑与鲍娘子问候两句,随后就被一众官娘子簇拥着往船里去。
两名婢女打起帘子,请诸人入内。
鲍娘子走在最前面,甫一进了船舱,便热情唤道:“赵姐姐,您快看看谁来了?”
“我在船里早就听到你咋咋呼呼了。”主薄娘子赵氏同样被一群官娘子簇拥着,从里迎了出来,她冲着鲍娘子嗔怪一句,又转头看向徐相望:“徐娘子好。”
徐相望终于见到了主角赵娘子,比起巴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家富贵的鲍娘子,眼前得赵娘子只穿着一身山茶花罗紫灰暗花褙子,下配鸦青三涧裙,发髻间也仅有一支鎏金嵌白玉梳钗,手腕戴着一只同色玉镯,看着沉稳低调。
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光赵娘子身上这件花罗褙子的工钱,就抵得上鲍娘子手腕上的两个金镯子。
更别提那梳钗与玉镯,两者水头极好,莹润如脂,恐怕价值千金。
徐相望笑道:“赵娘子好。”
主薄娘子赵氏眼前一亮,她上前一步,挽着徐相望的手:“妹妹果然是一表人才。”
说罢,她拉着徐相望往里去:“你就当是自家的船,今日莫要跟我客气。”
这话里的意思,这艘船是她家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