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半个时辰过后, 徐青云领着一帮杂役进来。他们丈量土地,很快规划出一块搭建葡萄架子的区域,将几个栽种着葡萄苗的陶土盆移动到相应为止上。
而后, 再运进来的便是竹竿。
陶土盆四周留有固定竹竿的空隙, 将竹竿插入其中,再将顶部竹竿固定好,不过半个时辰就可见葡萄架子的雏形了。
徐相望吩咐金妈妈去取饮子来, 凑上前好奇地围着葡萄架转了两圈, 又伸手摸了摸还有点蔫巴的叶片,好奇询问:“大伯,这葡萄苗子要多久才能全部覆盖架子?”
“回娘子的话, 那得到明年。”花铺匠人停了手里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回答。
“哎?这么久的吗?”徐青云露出遗憾之色, “我还以为今年就能……早知道就买大一点的。”
花铺匠人露出不失尴尬的笑容,赶忙解释:“郎君不知道,这葡萄苗子苗龄大了就不能挪了, 挪了养不活,就得这么小的养起。”
听到这, 徐青云才收回遗憾。
正巧金妈妈带着两名仆佣, 提着装满饮子的酒桶进来,徐相望索性让匠人们停下:“几位大伯,先喝口饮子再继续吧?”
“谢谢娘子。”匠人们接二连三放下手里的活计, 聚拢过来,一人捧着舀了满满一碗的绿豆牛乳饮子。
研磨炖煮过滤到细腻的绿豆沙, 配上醇厚香浓的牛乳,再放到堆满冰块的盆里冰镇上两个时辰,那一口下去宛如甘泉触碰到干涸到开裂的河谷, 教人完全停不下来。
有个年纪小的匠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嘴里还嘟嚷着:“师傅,锅底那些都留给我罢。”
徐相望闻声,笑道:“哥儿放心,灶房里还有着。”
话音落下,金妈妈立马让人再取了一桶来。别说小徒弟足足喝了四碗,就是年纪大些,想着养生的匠人都没忍住喝了两碗。
“娘子府上的灶娘,手艺真好!”
“谢谢夸奖。”徐相望笑着接话,没提这饮子是自己做的。
上回自己试做吃食后,她便拿剩余的绿豆和牛乳做了消暑的饮子,不曾想大受好评,不止是家里铺里的人喜欢,就是汤娘子、姚娘子和方娘子尝过,也都爱不释手。
故而现在,这道绿豆牛乳饮已是家里铺里常备的夏日饮子,同时她还把方子教给了三人,鼓励三人再改良改良,说不得能有新配方。
还别说,汤娘子到底是专业的。不过三日过去,她便在里面添了胎菊陈皮桂花糖浆等物,做出了时下颇为流行的药饮子。
姚娘子不甘落后,模仿红豆沙小丸子,做了绿豆汤圆子,又按时令用了茉莉花瓣,作为点心小食教人眼前一亮。
至于方娘子,她想不出改良的法子,反而端出一锅自己做的绿豆汤来:“你们都爱喝那研磨得细腻的,我就不一样,给你们尝尝我家乡的绿豆汤。”
用薄荷叶泡出来的清澈汤水,汤里不止有绿豆,还有糯米和果脯,喝起来清甜冰爽,又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在后世,这物叫:苏式绿豆汤。
徐相望才晓得,原来方娘子不是本地人,而是嫁人后,跟着唐掌柜搬到钱塘县的。
话扯远了些,匠人们填饱了肚子,原本燥热的身体也凉快许多,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干劲十足地奔向院子,卖力地干起活来。
虽说同样是收了银钱,但这碗绿豆汤前汤后,匠人们的干劲截然不同。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的架子雏形便有了大概,光是看着就让人开始想象未来藤蔓铺满,树叶铺开,串串葡萄垂下的美好模样。
徐相望送走了匠人,这才喊着徐青云进书房里说话。徐青云本以为又是注意遮掩之类的事,一进门就开始老实认错:“我已想好了,往后定然会……”
“我不是说这个。”徐相望一转身,把藏在匣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喏。”
徐青云呼吸一滞,眼睛微微大睁。他有些不解,还有些茫然:“这是……”
“从柱础下翻出来的。”
“……柱础?”徐青云愣了愣,重复了一遍。
“每隔五六十年,柱子都会检修一遍,咱们家的亦是如此,那柱子不会整个替换,而是锯掉一部分替换。”徐相望解释,“那底部留有空隙。”
“这地方竟是有空隙?”
“是啊。”徐相望点点头,表情古怪得很:“正经官邸,这地儿还真不会有空隙。”
官邸官邸,最重要的还是官,徐家往前已是两代无官,前来修缮官邸的匠人自是多有怠慢,做活没那么细心。
偏偏正因如此,才给徐父留下了藏匿之地。
徐青云听出徐相望未尽之语,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他盯着那团东西,吞咽了一下口水:“姐,这里面是什么?”
徐相望垂眸:“……应当是账册。”
徐青云的身体颤了颤,久久无言。
半响徐相望率先伸出手,小心翼翼掀开泛着水汽的油布,露出里面一角。
“小心……”
“我知道。”徐相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开,生怕自己用力稍大便让内里的册子损坏。
七年!七年!
离徐父去世已有七年,意味着眼前的账册放在柱础之中起码有七年,甚至更久。
甫一打开,两人的脸色微变,只见内里竟然还裹着一层漆布。
漆布常用在雨具上,能够防水防腐败,这一出现让两人瞬间轻松了些,等再掀开,看到内里完好的账册,两人更是难掩喜色。
徐相望擦干双手,方才小心翼翼伸手触碰。当入手触碰到纸张,却没有响起酥脆的声响时,她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她迅速翻看起来,内里果然事关走私之事,里面不乏接头船只,涉及商行等——只是时间过去七年,已不知还剩下多少可用。
翻看到末尾,徐相望又有了新的发现,她在最后两页看到了一连串陌生名姓。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她未曾听说过的,但有一个名姓却分外眼熟,那就是:吴仲宝。
或者说,吴押司!
徐相望确信这份名单里所写的,可能是徐父当年搜罗到的相关人士,这账册放在自己这里毫无用处,可若是李拏云手里,说不得他能认得出其他人来。
“姐,现在怎么办?”
“送到李县尉那。”徐相望当机立断,不过她恐家里动静会引人瞩目,并没有让徐青云直接去送东西,而是取了新的漆布来,将账册重新包好,准备在一个无人会怀疑的时刻交到李拏云手中。
那便是——相亲礼。
时下成婚,在交换定帖以后还有个独特的流程。双方会约在园圃或湖舫中见面,如果男方中意女子,便会将金钗插于女方冠髻中,名为‘插钗’,而如果不中意,则会送出彩缎二匹,名为‘压惊’。
这是婚前男女碰面最好的机会,也是外人绝无介入的机会。
其实再往前,男女双方互换定帖时也可以借着媒人的手送到李拏云手里,毕竟嫁妆单子是放在彩盒之中,再直接送到李府去的。
可徐相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有人早早盯上李拏云,李家人打开彩盒时在场,那偌大的账册绝对逃不出他的目光。
故而徐相望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事挪到相亲那日。
正如徐相望担忧的,匠人们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好奇打听起徐家的事。
匠人们收了银钱,自是绝口不提,反而让余婶娘起了疑心。
待到胡医人归来,她第一时间便把这事告诉他。胡医人脸色微变,一把夺回刚刚丢到仆妇手里的外套,扭头就往外走去:“我有事,晚上不回来吃了。”
余婶娘瞪着眼,在屋里转辗反侧等到次日也没见人回来。
直到过了两日,胡医人才轻松归来,轻描淡写道:“问过了,只是种了几株葡萄苗,翻了中间那块地,其他地方没任何变动。”
余婶娘先是松了口气,而后面上又露出遗憾之色,一边跟着胡医人往里走,一边念叨:“都恁多年了,想来定是弄错了,压根没存着东西……”
胡医人沉默一瞬,脑海里浮现出那道身影,眸色沉了沉:“……不一定。”
“真的假的?”
“徐老大……他出事前还使人送出信件,还好被人拦截住,不然这事儿早就曝光了。”
“还有这事?”余婶娘再问,胡医人反而面露不耐,不愿意往下说了。他话题一转,提及另外一件事:“我听说主薄娘子邀请徐娘子出席端午节宴,你可得了邀请?”
余婶娘笑容一僵:“那个……”
胡医人摇摇头:“就连蔡家的王娘子都得了。”
“那是因为蔡官人升了职……”
“你跟着我也认得那么多人,怎就没个喊上你?”胡医人打断余婶娘的话,斜着眼瞧她:“你有空没空喊那些商贩娘子到家里来伺候你,倒不如勤快一些,去讨好讨好几位官娘子,也好让我松快松快。”
夫人外交,乃是一大利器。
胡医人常羡慕县衙府衙一些人,自己活计做得一般,却能扶摇而上,而自己出力颇多,却一直被摁在最底下。
前几年也就罢了,如今瞧着蔡官人的得意,他也忍不住心酸起来。
可都成婚多少年了……
胡医人只恨自己没得个贤妻,懒得理会余婶娘,自顾自往里而去。
接下来几日,他又夜不归宿,偶尔归来被余婶娘逼问两句,就拿这事儿说道,让余婶娘不知道淌了多少泪,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时也愈发记恨徐相望一家。
作者有话说:
调整下更新时间,这本明天起会21:00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