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朝昧视
朝昧视线紧紧凝在席兹脸上。
刷啦的雨声中,路面石油一样斑斓的色泽倒映着席兹扭曲的身影,他冷白的面上流露恰当疑惑的神色。
席兹终于带上了笑音,笑着反问,“我当年离开爱人党,是因为时运?”
朝昧声音干涩,“对,那时,时运就在教廷。”
“爱人党一开始就知道时运是人类,先知把她养在爱人党,你也知道她的存在……”
席兹打断,“那时,时运还是小孩。一个小孩,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呢?”
席兹声音冷冰冰的,马上,他就佯装好奇问,“因为时运是人类吗?我很讨厌她,所以才从爱人党加入了恨人党?”
本该好奇的。
但说话时,席兹莫名有些抽离,就像灵魂游离身躯,悬在高高天际。冷眼凝目守望着自己询问朝昧。
就像二十年前,灵魂和身体发生错位,未经复合便被固定,此后他一直敷衍抽离地度过二十年。
他看见自己眼皮翕动。
这是因为听见朝昧说,“当年,你就在爱人党,所以你知道时运的一切。”
朝昧声音有些颤抖,就像这个真相他也无法承受,所以席兹也越发无法理解。
朝昧说,“你知道人类是怎么来的,是被召唤来的。”
召唤——
席兹的大脑中终于闪过些片段。
当时,牧师在台上诉说着召唤人类的话术,而席兹手指搭着剑柄,身形端庄挺拔,肃穆守卫着整个仪式的进行。
仪式似乎一切都透着盲目的欢乐味道,像末日。
朝昧说,“然后,仪式结束后,你听见爱人党讨论人类的未来。”
“他们讨论如何处理人类。”
朝昧说,“你听见——”
记忆一点点归位。
长久以来错失的记忆终于要回归身体,一直以来的抽离感也在慢慢褪去。
直到现在,仿佛回到了当年。
在仪式结束后的角落,阳光交错的阴影中,身着白袍的教众栖息在黑暗下。
他们抱着幼小的人类,讨论着教廷的未来,觉得这孩子就是教廷的救赎。否极泰来,时来运转。
他们说,“这孩子会像狗一样,被改造身体,驯化精神。”
“这孩子就像是羊一样,被分食血肉。”
“这孩子就像虫一样,会进入工厂。”
“更美好的世界将建立在尸骸上。”
席兹站在一墙之隔听着一切。
同僚的话声,就像是要侵蚀整个世界一样,给他的世界蒙上了昏暗的色泽。席兹眯着眼睛,阳光变得模糊,阴影越发深重,周边摇晃着许多喜悦的蜡烛。
感知忽然无比敏锐,每一寸肢体的凉意都无比鲜明。以至于他清晰记住了当时的想法。
席兹想,不能这么做。
唯独不该对时运这么做。
是报恩吗?同情?其实都不是,代码一般,这是理应存在的宣誓效忠的一切。
当时,利维坦就像是伊甸园递出红苹果的蛇,它游行到他身边,用纤柔的嗓音说,“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让时运离开教廷。”
利维坦说,“时运不用死。”
它说出自己的计划,“我可以将所有生物同化成异种。”
“所有生物都被彻底污染,不需要疏解,自然也就不需要时运。”
那天也在下雨,玻璃上水珠纵横交叉,爱人党的同僚被水珠扭曲身影,在唱赞歌。
席兹站在窗前,看了半晌。
“可惜我和他们也不是同类呢。”他说。
于是席兹将文尔安排到先知身边,通过利维坦轻描淡写的运作,就让文尔偷走了时运,将时运带到联盟。
直到现在,记忆终于悄然回归,灵魂与身体像严丝合缝的齿轮那般开始转动。
之后,他被赶出爱人党,洗刷记忆,从头生长,栖身在文尔身边。为了利维坦的计划,二十年的时间,终于等到了计划完成的这一刻。
世界今非昔比。
黑雨依然滴答答地打落在翅膀上,黏腻的下坠。
现在就是当年的愿望达成之时。
越来越多的腕足丧失了自我的意识,朝这里蜂拥。
被同化的腕足滑过地上的水泊,游过湿润泥泞的土地,它听见朝昧的声音,探索而来。
接近之前,却听咻的一声,腕足被冰刃钉在地上。
朝昧眼睛都没低,还在盯着他。
席兹面部肌肉有些怪异的抽搐,嘴角在冷白的面颊上挑动着,啊了声,“他是你哥哥。”
“什么?”朝昧的视线茫然低垂,眼珠僵硬转动。
他盯向地上蠕动的腕足,受到冰刃的刺激,油亮的身躯被迫蜷起,吸盘还在一张一合。身躯内似乎传来筷子折断般的声音,那是骨头都被消化了。
“我说,这条触手是你哥哥,今长明。”席兹怪异的说,“马上,只要参加此次行动的鸟,都会被利维坦同化成和它一样的异种。”
地上消瘦的腕足在一阵痉挛。
今朝昧颇为踉跄地将自己的冰刃抽出,腕足得到自由,触手却猛地挥向今朝昧。
原本的温情荡然无存,今长明已经彻底忘记了今朝昧是谁。
今朝昧终于无措起来,再一次调转眼珠,看这个天空都密布着腕足的世界。
席兹看着他,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曾经想,没有价值,不被压榨可以幸福自由下去吗?
席兹也不知道,没价值的下场竟然是死亡。
他对时运说了很多重话,下了多次杀手,一直以为自己秉持着恨人的初衷,相信没有“人类”的压榨,控制,教廷可以走向辉煌,自由,幸福。
天幕寂寥。
远处传来泥泞的踩踏声,黑雨打在伞面上,黏腻的粘液顺着伞骨淅沥流下,她轻轻抬起伞面,露出那张外界脏污对比下,显得苍白的脸。
席兹想,但为什么会忘了呢,他一开始,明明只是希望时运余生能自由与幸福。
时运远远撑着伞,凝望着这个方向。
如此沉默注视良久,时运别开了视线,看向朝昧。
朝昧手里还捧今长明化成的腕足,即使原先有过矛盾,现在眼泪还是打在了腕足上,说着什么,“我愿意让哥哥你怀孕。”
“但是时运让人怀不了孕。”
朝昧掉着眼泪,说,“哥哥如果你能回来,我们就一起攒钱去治时运的天阉。”
时运开口,却是问,“朝昧,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被保守党关起来了吗?”
时运紧紧盯着朝昧,等待着答案,“是谁放你出来的。”
朝昧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席兹的视线都在时运和朝昧身上转了圈,选择使用自己的能力,预言AI,“你怎么知道当年的事?谁告诉你的?”
[拟态能力预言正在为您思考。]
[已思考(用时30秒)]
席兹看见,血腥弥漫的审讯室,师启无声地笑,像闲谈一样,对乐景和讲起精神图景发生的事。
朝昧像个死人一样耷拉着头,清晰地将这一切记在了脑中。
AI 都这么表现了,肯定没错。
席兹心想,是师启吧。
席兹刚想开口回答时运的问题,就听朝昧已经声音微弱的回答,“乐景和。”
“……”席兹发现,自己的能力还是不够可靠,好在今非昔比,他找回记忆,也明白自己真正该信任的人是谁。
席兹将自己的能力[预言]改名为[时运]。
[拟态能力时运正在为您思考。]
席兹觉得每个字都让人信任。
时运紧绷的肩膀都一泄力,低声,“他为什么会放你走?明明……”
时运又问,“你过的还好吗?”
当时是时运将朝昧亲手交出去的,她仔细看了朝昧半天,才确认朝昧还有眼睛,看着变成腕足的今长明,她的心尖也跟着发紧。
乌云密布。
朝昧别过脸,少顷,回答,“很好。”
刑法并不严峻,也没有多少报复的色泽,但每个人,都能察觉乐景和对他深不见底的憎恨。
保守党很多人都愿意为了讨好乐景和去折磨他,唯独乐景和似乎并不为折磨他感到快意,他总是长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却什么都没做。
就像是还希冀什么一样,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职责。
朝昧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段时间格外的纷乱,到处都是弹火的硝烟味,列队的脚步甚至能传入地下,朝昧能感受到头顶的震颤,牵连着穿进锁骨的锁链都剐蹭着骨头。
直到朝昧感受到视线。
不知何时,上锁的牢门已经敞开,冷峻的光线从门口映入,衬托着人影面上的神色也未解又莫名,他
抽出锁骨的链条,解开上锁的刑具。
他说,“我一直很好奇,恨人党为什么是恨人党?”
“她有做过什么错事吗?”
乐景和每说一句,朝昧干巴巴的嘴唇都要抿起发颤,身躯像被冰冷的潮水浸透了。
待乐景和俯身帮他复位骨头,肩臂能活动的一瞬间,朝昧就给了乐景和一巴掌。
啪的一声,顷刻留下红痕,朝昧软在地上喘息,看乐景和蹲在他身侧,瞧他两秒。
下一刻,乐景和拽起他的头发,扇了回来。
朝昧彻底倒在地上,笑起来。
乐景和彻底起身,轻飘飘甩了下手,道,“我会证明,时运是你们的福报。”
他说,“我想证明时运和我不同。”
和他不同,“时运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