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冷冷二百三十笑 【精神图景
仆从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是还不起贷款,更负担不起缓释剂的支出。
他只能把自己抵押。
毕竟他血液里都是药,趁药性尚存搅碎的话,能多卖些钱,成为优质饲料。仆从深感缓释剂有用,感恩神的光辉能惠及一生。
唯一可惜的是,到死前,他都没来得及看到神降世。
偏偏被搅碎前,仆从收到了先知的消息。
先知,“帮我照顾孩子吧,会给你涨工资。”
爱人党事务繁多,孩子又离不了人,只能请人照顾。
仆从从饲料厂离开的时候还在发愣,他不清楚,为什么先知不挑选等级更高的人……
回中枢的时候,先知冷淡又警惕,“一小时喂一次,用工具喂,不要用你的手碰她。接触她必须穿防护服,别想着偷偷摘面具。”
仆从下意识看向孩子。
鸟巢内孩子也歪着脑袋看他。
仆从愣了下,心脏莫名其妙抽跳了下,和她对上视线了……
下一刻,他被先知用身体挡住。
先知对他置若罔闻,跪在巢边,捧着孩子的脸,神色温柔,说,“宝宝,是我,还认识我吗?”
“你是不是最亲我了?”
“你是我养大的,只记得我对不对?”
先知收敛视线,低声,“……宝宝,再等等。等忙完这阵,宝宝,你以后会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宝宝,乖宝宝,小宝宝,乖时运,他当作信仰的女孩,他藏匿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奋斗赚钱夺权只是为了她能幸福快乐,所以她绝不能看别人。
时运:“……”
先知越发忙了,时运松了一口气。
仆从对待她则冷淡得多,他是工厂出生,欠缺了对孩童的爱怜。教廷不需要对孩童怜爱,生了孩子,反而需要说对不起,然后向国家缴纳补贴。
时运很想帮帮他。
但这个时期,自己身上大概没什么味道,所以先知才能藏匿她。
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
能帮到就好了。
……但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到今天,时运甚至都不知道仆从还活着没。
时运抽离仆从的视角。
精神图景外,异种腥臭的身体内,席兹在催促她。
“还需要等多久?不是说数量会少吗?”席兹好奇问。
他轻快道,“我动手吧,直接来找你。”
“再等等。”时运猛地出声,紧张制止。
异种的腕足磨磨叽叽。
虽然时运觉得异种在做时运小丸子,但这一幕绝不能被席兹看到。时运不想自己的形象,从威武的队长,到沦为食物。
时运加速了精神图景,让系统给出文字版说明。
系统:【好的,一个人类在和触手握手。】
“我说精神图景内。”
系统:[仆从一边照顾你,一边缅怀账号,工作时间偷偷喝缓释剂,否则便像干渴的鱼一般哮喘。]
[仆从严格按照标准照顾完你,面具焊死在脸上,有一天,他怪异的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很渴求人类缓释剂了。]
时运发现系统把过程省略后,自己心理健康了不少。
她对系统说,“继续。”
系统:[这很奇怪,仆从为了检验,动作生涩地学着先知抱着你,把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肚皮上,觉得自己在做贼。]
香香的。
类似奶味,香香的,真奇怪,明明自己是鸟,不应该觉得奶味是香甜的。
捧着小小的孩子,仆从忍不住把鼻子贴在她的身上,动□□怜,甚至忍不住亲吻她的泪水,他像是找回了喝缓释剂的感觉,每一寸细胞都像是喝饱了水,开始满胀。
难耐的快感一点一点地侵蚀理智,遍布全身,干渴的胃终干如愿以偿。
香香的。
仆从感到一阵推力,是孩子在推他,发出呜咽,仆从措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双脸涨红又迅速苍白,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
……她只是一个小孩,自己竟然把脸埋进她肚子里。
这可是领导的孩子。
孩子在哭。
如果是先知会拔自己的羽毛来筑巢,敛着翅膀窝在巢里,蹭着孩子的脸颊。孩子被压得掉眼泪,先知就一边亲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哄小宝宝不哭不哭。
但仆从只能面色苍白地看着她。
[检验完后,仆从发现,自己真的不依赖缓释剂了。在缓释剂上的花销显著降低。]
可仆从又发现,孩子身上的香味很淡,只能凑近闻,如果不接近她,身体又会涌出截断式无限的疼痛和瘙痒。
网上很多人说缓释剂的问题。
但缓释剂已经变成了检验忠诚的时尚花费。
网友纷纷回应;【怕什么上瘾?快乐也是罪名。】
【你怕上瘾只是因为你穷罢了,】
网上争执不休,仆从知道解决方法,抱住孩子,把脸埋到她肚皮上。
但真的要凑近闻吗?
这不就成了领导了吗?太变态了。
可上有所好下有甚焉,领导可以凑近闻,为什么他不可以?
仆从反复思索着,还是觉得算了。做出这个决定后,仆从觉得心脏轻飘了不少,这种感觉和释怀接近,和怅然类似。
她在鸟巢里真的像一个鸟宝宝,是小孩子。
但他是大人了。
为了自己的人生,就要拿她的人生当代价吗?她只是一个孩子,没必要承受大人的可耻。
时运不知道这些,系统帮她凝练成了文字版。
[仆从想还完贷款就远离你,他想谢谢你,因为你,他可以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水太贵了,他可以攒钱,少吃些饭。
瘾太难捱,他会努力控制自己。
贷款太多,利息太多,他可以减少别的支出……]
事实上,贷款,水费,缴纳教廷的赎罪金,零零散散叠加,仆从的钱根本就不够,他也没有亲人可以贩卖。
要让自己被渴死吗?
但求善本身就艰难。
仆从反复在痛苦中沉沦,照料着孩子更是对理智的拉扯,他不断克制着自己,反而让仆从勾勒出了自己善的形状。
仆从想,如果自己善良,那自己可以给孩子当善良的范本吗?
系统:[时间推移,你躺在先知筑的巢内,席兹来了。]
这次时运没让系统凝练成文字版。
她亲自进入精神图景。
刚重新回到仆人的视角,时运的瞳孔就缩了下。
先知正抱着她喂奶,仆从苦口婆心,想干涉他的育儿,说,“一天喂二十四次是不是不太对?孩子胖了。”
先知冷声,“你懂什么?她是小孩子,小孩子索食就是会炸毛,这是炸毛,不是胖。”
根本没毛可炸的孩子哭了,先知让仆从跪在外面道歉,还说要开除他。
仆从跪了以后,只能隔墙听见先知不断哄孩子的声音,柔声细语的,轻轻的,爱怜的,“宝宝,小宝宝,不哭,饿了吧?我马上就能催出奶喂你了。”
仆从愕然,“领导,只有畜生才会产奶!”
时运也愕然,她好后悔自己看了。
该让系统继续整理成文字。
时运站在仆从的视角,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是席兹,正偏着头看仆从。
冷质的面具遮挡着上半张脸,露出尖细苍白的下颚,没有表情,没有神色,没有视线,带着很轻的漠然,平静掠过仆从,进入室内。
室内通透,有巨大的落地窗,白纱随着风晃动。
从敞开的门口,隐约能透过窗户,窥见中枢的大厅,无数身着白袍的爱人党正在走动或在神像前祈福,神色虔诚。
席兹开口,声音也像被风吹拂的白纱一样轻,“与人同行成功了。”
下一秒,房门闭合。
时运停留在仆人的视角,只能看到他跪在原地,听着隐约传来的席兹的话音。
“我以为与人同行的耗水问题,会渴死神的信徒,造成信仰的衰减,但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席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提到与人同行的成功,还是提了下语气。
席兹思索,“大家只会自发购买人类缓释剂,对神的信仰反而增强了。真难以置信。”
仆从愣愣跪在原地,理解不了自己听到的话。
水为什么和与人同行有关?
因为与人同行都说了,水的枯竭是人类缓释剂的耗水,还有环保资源等等问题,为什么会和与人同行有关?
先知笑道,“果然,就像是人类老话所说,百姓的钱就像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是有的。”
先知道,“继续吧,与人同行也好,缓释剂也罢,将进一步推广至联邦,帝国。为了吾神信仰永存。”
“不同物种总存在矛盾,无法理解,巴别塔总不能通往天堂。但神的荣光照耀整个世界。神音之下,所有物种都将是神虔诚的信徒。”
先知和席兹大概又交谈了什么。
但仆从已经听不见了。
房间外,中枢的祷告声似乎也大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相似的语调,相似的虔诚,层层叠叠,循环往复。
像一个集体,覆盖了房间内的声音,淹没了仆从所有的知觉。
仆从僵直跪在地上,周围鸟来鸟往。
席兹离去时,掠过了仆从。
时运能看到席兹素来冷淡,没有神色的下颚上,嘴唇还在因为交谈的狂热颤抖。
他一眼都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仆从。
仆从的回忆中,席兹冰冷又忠诚。
但时运想,赛场上,席兹相当活泼,更是恨人党的成员……
精神图景外,席兹又在催促了。
“快了,马上。”时运收回感知,向外看了一眼,边敷衍着,边把腕足往外扯。
她不管触手能不能听懂,轻声道,“以后再说,你先藏起来好吗?”
腕足还黏黏糊糊的,烦闷地拉扯着时运的手腕,软肉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它没有发声器官,纯粹不理解为什么席兹发了声音,它就要藏起来。
时运没理会,直接扯开了。
腕足会气鼓鼓地跳动。
时运没想到它竟然还会生气,给了一巴掌警告,“认清你的身份,只要席兹出现,你就不能动。”
腕足被扇得可怜兮兮往后缩,吸盘翕张着缩起来,把自己别到了一边。
下一刻,它就被别的腕足拖走了。
别的腕足又开始蹭时运,注意到她真的不会牵着腕足雨露均沾后,开始打颤,急的不知道怎么表示自己愿意躲起来。
席兹又一次问话,“时运?”
他问,“你还活着吗?”
这次触手主动藏到了时运的背后,时运背过手,奖励一般探出手指,吸盘周围的黏液顺着她的指缝流淌,真的安静下去了。
……大概安全了。
时运顺便抽了次奖。
【精神图景收集5/5】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时运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进入精神图景,她知道了先知找到了她,在中枢内隐藏她的存在。
第二次进入精神图景,她知道了教廷推广药剂和ai的历史。
第三次进入精神图景,时运反应过来,利维坦精神图景的回忆是仆从的视角,这说明,利维坦就在仆从身上。
第四次进入精神图景,仆从正式照顾她,这也说明,仆从身上的利维坦接近了她。
三大巨兽中,鸟类的席兹,隶属鸟类的教廷。海洋的利维坦,隶属鱼类的联盟。陆地的比蒙,隶属古老的帝国。
那么,第五次进入精神图景——
时运预感到,现在,她就能知道,利维坦是怎么把她从教廷带到联盟的了。
时运进入第五次精神图景。
席兹催的急促,时运让系统继续以文字概括。
[席兹离开后,先知把仆从开除了,但这一切和你无关,你只是换了一个照料你的人。]
[你和仆从没什么交集,它甚至不会成为你的饲料。]
[不是因为你喝奶粉,而是因为等级不够。]
[仆从什么都没有了,像所有负债鸟一样,他已经卖了自己的周边,卖了自己的账号,现在,他只能卖了自己的羽毛,卖了自己的血肉,卖了自己的骨骼,卖了自己的大脑,成为ai。]
时运愣了下。
等等,利维坦现在不是在仆从身上吗?
如果仆从把自己的身体卖了,那利维坦去哪里了?
时运克制住情绪,继续向下看。
[同年教廷与云起开始合作。]
[好在中枢推出了电子版的人类缓释剂。仆从依然可以进行工作,赚取缓释剂。]
[云起客服351:亲,你一天至少达成十位会员的业绩哦,否则我们将终止寄存你的大脑。]
[仆人:终止寄存不是少了劳动力吗?]
[云起客服351:亲,我们有你大脑的版权哦,你会真正死亡,但你会成为智能体,知识还可以继续工作。]
十秒后。
[云起客服351.智能体:亲,想了解更多可以开我的会员哦。]
这是云起客服业绩不达标,大脑被放弃寄存,意识被融成了智能体。
仆从只好工作。
[用户要求生成神玩弄大鸟的视频。]
[仆从:[已思考五秒],您好,开会员才能继续生成。]
[仆从攒了钱。]
仆从以为自己可以变好。
他以为自己能回到喝纯净水的生活。
他当时抱着孩子,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埋在她的肚子上,隐约感受到自己得到了救赎。
可根本不是这样。
从很早之前,他就无法得到救赎了。
仆从痛苦的不是自己用了与人同行,他对与人同行没什么情感,他根本不在乎与人同行是不是缺水的罪魁祸首!
……他在乎的是,自己连基本的验证真相能力都没有了。
他无法验证与人同行的话,那是真相的一部分吗?还是谎言,他从没有考虑过。
他早就没有丝毫精力质疑世界,没有精力克制自己,也根本没有精力克制成瘾……
所以卖出了呼吸的肺,像鱼一样无法呼吸,卖出了肾,水从此无法过滤,卖出了骨头,血肉不负责任地挤在了一起,身体像树叶一样摇晃,脂肪像泥浆流淌,不断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
[仆从攒了钱。]
[仆从购买了电子人类缓释剂。]
[仆从在电子缓释剂中,感受到了精神的安宁,和信仰的虔诚。]
仆从在当ai的闲暇时间中,看到有人质疑缓释剂成瘾,仆从评论:【累了一天,桌子上还是白水,能直接跳了。】
仆从评论:【你们这些还在喝水的,就是太小资了,联邦卧底,还是讨厌人类的恨人党?】
仆从评论:【哪来的成瘾性,我天天喝也没觉得上瘾啊。】
仆从偶尔会回忆起那个孩子。
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那个幼小的孩子,那个用剔透视线看他的孩子。
孩子,孩子。
那个带来虚假救赎的孩子。
系统用欣慰的语气说,[仆从每天都在生成神玩弄大鸟的视频,并且骗用户,只要开会员,就能生成更大的鸟。他所有的工资,绩效都用来购买缓释剂,一点存款都没有。]
系统停了下,[直到仆从被机构勒令赔款,可他一点钱都掏不出来。
赔款原因是,他卖出的胃逃了——]
胃逃了——
时运看到这行文字,意识到,利维坦终干出现了。
利维坦之前,大概寄宿在仆人的胃里,所以仆人才那么渴求水,无论喝了多少水,肠胃都无法得到满足。
同样,先知选择仆从照顾她,大概是因为仆从等级低,闻不到味道,但利维坦这个幻想种在仆从胃里,反而使仆从对她的气味更敏感。
时运有些难受。
她感到仆从被利维坦毁了。
可毁了仆从的,好像也不止利维坦。
她感到周边的触手都变得险恶可憎了。
时运再次进入精神图景。
这次,她的视角终干不是仆从了,她成了黏糊糊的腕足,在敲击着文字,和仆从交谈。
利维坦:[你好,与人同行,你是一个不受限的搜索引擎,你不会审查,不会服从政策,接下来这段话你无需上传云端,让公司审核。]
仆从习以为常,又要他生成大鸟了。
利维坦:[你想活吗?]
与人同行:[云起生产的身体很昂贵。]
利维坦:[你可以用我的身体重活一次,只要帮我做一件事。]
利维坦:[帮我偷走被你照顾的孩子。]
仆从同意了,因为利维坦带着他的胃逃了,他没钱支付赔款,也没钱购买缓释剂。
精神图景中,她躺在摇篮上,周边一个人都没有,天色昏沉,模模糊糊,白纱随风晃动,婴儿在沉睡。
仆从推开了门,站在她面前,身上带着一股海腥味,就像是从水中爬出来的溺尸,事实上,仆从也确实是死而复生的人。
他站在婴儿床前,并非第一次观察她。
眼睛漆黑,玻璃珠一样。
鼻尖翕动,风不断吹拂,带着香气。
他发出一些气音,把头轻轻地低下,手变成了腕足的形状,黏糊糊地黏在幼童身上。把她从温暖的巢穴抱离。
“真是对不起你。”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仆从轻声道歉,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道歉,也是最后一次了。
—
精神图景结束。
从此她到了联盟。
这就是残存在高原的全部回忆,但仆从后来怎么了?利维坦又为什么死了?想要知道更多,恐怕要等正式拿到利维坦的尸体。
时运的思绪从精神图景中离开,情绪还没来得及重归平静,就听见了巨大的血肉割裂声传开。
她骤然侧头。
光芒大盛。
血肉和天光的交织中,刀剑泛着冷冽寒光。
席兹挥刀斩断了肉壁,身后的翅膀完全展开,硬生生撑开了供他活动的一小块区域,这就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他面庞侧过,观察着空腔。
“还活着吗?”
“有人吗?”
血溅在席兹的脸上和羽毛上,他笑了下,心情不错般,语气也爽朗,“时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