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冷冷一百五十七笑 狗的舌头
“是去年比赛时的事。”印九缓缓开口。
时运等待着后文。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关系微妙,但确实是第一次好奇。
因为她还是担心柏星阑查到白含溪身上,如果能了解的更多,她或许也能知道怎么应对。
但时运没等到。
因为柏星阑走近,从阴影中走出,不知道何时站到了印九身前,阳光便照在了他身上,显得金灿灿的。
柏星阑手指抵住了印九肩膀,轻轻推了下,他说,“我倒是才知道,老师你竟然是这么善良的人……”
印九的话戛然而止。
柏星阑脸上闪过一点淡淡的讥诮。短暂的像错觉,就恢复成了面无表情。
他并不是一个多么热情的人,所以他的精力会有侧重点。时运躲在印九身后,柏星阑便懒得对印九摆表情。
“别听他说了,我来给你讲,好不好?”柏星阑的视线投到印九背后的时运头上,她的头发扎起来,顺滑,但碎发还是冒了出来。
如果他能帮她扎,就不会是这个发型。
时运低着头,像完全不想看他。
为什么?
因为看他会让她感受到动摇吗?柏星阑从中品味出了隐秘的快慰,所以声音越发和缓了。
“你想了解我,我真高兴,但你更想听他讲吗?他对我有刻板印象,我会老老实实告诉你。”
他说,“我当时想送老师一点小礼物。”
“因为老师还没有还清当年的助学贷款,我想帮他解决。”
时运一声不吭。
柏星阑的手指想去勾连时运的手指。理理他嘛。
但印九侧身挡住了伸出的胳膊。
柏星阑笑了下,咄咄逼人起来,“不是我说的这样吗?”
“老师还蛮善良的,善良的人应该活得轻松些,所以我想帮老师还完贷款,但我也没想到,这竟然会让老师怨恨上我。”
“真奇怪。我的好意就该被辜负吗?”
“但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老师。”柏星阑眯了下眼睛,窗边的阳关有些晃眼,但马上,光线便被印九盖住,印九难以忍受般,径自抬高拽住了他的领子。
柏星阑的头向后仰,咳了声。
“因为觉得我伪善吗?”他轻轻问。
印九的手臂在半空中,在柏星阑轻飘飘的视线中僵持着颤抖着,拳头迟迟没有落下,柏星阑笑起来。
他一副温和又纵容的反应,仿佛他完全可以理解印九,表现得像个被误解的殉道士,把印九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卑劣。
“我知道老师怎么想的,因为自己做不到温柔,所以会把别人的温柔看成面具吗?因为自己无能,所以也希望别人的善良是伪善吗?”
“还是说,你是个好老师,不同流合污这件事情让你很爽?以至于出现和你一样善良,愿意帮助你的人,你反而迫不及待要去指责他了?”
“说着想要更好的社会,别人一展现不同的气质,就开始觉得虚伪了。”
“你还真挺——”柏星阑被印九攥着领子,笑了下。
这话有些情绪化了。
印九的身体都开始因为压抑的情绪而颤抖,时运察觉印九要和柏星阑吵起来了,印九不像是能忍的人,但时运也焦灼起来。
时运在印九背后听着暗暗心惊。
星阑啊星阑,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在骂印九吗?
难道是在点她吗?
虽然柏星阑确实表现得善良又愿意帮她——时运抿唇,但她只是窝藏了白含溪而已,也不至于被说这么多吧?
时运拽了下印九的衣服。
僵持后,印九意外地挑眉,哼笑了声。
时运没忍住道,“要不少说两句吧星阑。”
她察觉柏星阑声音淡下来,问她,“为什么?”
这还能有为什么啊星阑,因为她有点破防了。
时运维持表情不变,静默后,拍了拍印九的肩膀,说,“不能对老师说这话吧……嘶,老师好像不太高兴。”
印九:“啊。”
白光学生霸凌学生,老师霸凌学生,学生霸凌老师都是传统。
他和柏星阑都有点被震惊到了。
“你在维护他吗?”柏星阑短促地确认道。
他停顿了下,又问,“可他说我的时候你也没维护我。而且、……时运?”柏星阑叫她的名字,喉咙发酸,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叫她的名字。
时运觉得自己其实在维护自己。
先前即使被攥住领子,柏星阑依然维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但现在一切都消减了,他低下眼睛,手搭住印九的胳膊,手指不断收紧,深深地呼吸。
时运暗暗心惊,星阑你在忍什么?
时运又听见印九说,“柏星阑,你说这些是指责我?还是在向时运证明?”
时运愕然,为什么要提她,又证明什么?
柏星阑不会真在点她吧?
那他说她说了相当多啊。
完全已经知道白含溪存在了吧?
时运也深吸一口气,“那星阑,你直接和我说吧。”
她感受到自己手腕被覆盖上一片凉意,因为柏星阑别开了印九,绕过印九拉她,手指终于摩挲上了时运。
时运没有躲,她侧过眼睛,和柏星阑对上视线,从前怎么没发现。柏星阑的眼睛竟然这么黑。
对上视线后,他愉悦地笑了下。终于发生了满足的喟叹。圈住她的手腕,紧攥住。用手指碾着她的皮肉慢吞吞地磨。
柏星阑从鼻腔中“嗯?”了声。皮肤磨蹭中,他几乎开始起鸡皮疙瘩,他和时运已经很久没这么亲密过,所以声音也开始颤动了。
时运有点害怕,怕他掏出手铐。
“我说。”印九冷冷盯着柏星阑
他反手将柏星阑的手指从时运手腕上扯离。
柏星阑等待着时运的反应。拉扯之下,时运甩了下手,柏星阑才略带僵硬地松开。
印九扯起唇角嘲讽,“你让自己显得很可怜一样,当时你说的可比现在难听多了。”
他反手拍了拍时运的肩膀,“去年比赛的时候,柏星阑向我申请,送一位预选的学生去了污染区。”
“哦。”时运答应了声。
时运也了解白光了,所以问,“送去吸收污染吗?”
印九:“不是吸收污染,是也没什么,学校的耗材多了去了。”
时运:“呃?”
当时印九以为是普通的任务。
“那个学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耗材,甚至那个学生还是柏星阑的朋友,所以当时,印九批准了柏星阑的申请。”
后来他才怀疑。
怀疑柏星阑蓄意送那学生去死。
他调查了一段时间。
结果当晚,印九回到办公室,灯光亮起的瞬间,就看见柏星阑交叠这腿,在他座位上坐着。
柏星阑诧异看着他,说,我从不知道老师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在夜色下的办公室中,柏星阑面上带着微妙地打量审视。
柏星阑说,我很喜欢孤傲的人。这是个优点,不同流合污,不流于世俗。真高尚。
柏星阑语气饶有兴致,但老师,你和别人根本没区别吧?你的傲气来源于自认为与众不同。实际和别人根本没区别。
柏星阑甚至没有劝他收手,没有威胁他停止调查。仿佛认为他什么都调查不出来,或者说,即使印九调查出来什么,也什么影响都没有。
因为即使如此,柏星阑依然来找他了。
当时,印九意识到这点,脑子嗡得炸开了。
柏星阑用手指轻轻推了下桌上的文件,奖励一般地,说,收下吧,老师,我喜欢你的性格。那个学生也是我朋友呢。
柏星阑鼓励他查下去。
—
印九想到这里,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说出这段回忆显得可笑,因为没有证据,就算现在一五一十说出来,时运没准会说,只是这样吗?
所以印九稍微停顿了下。
陷入回忆片刻,印九想继续讲。
也就是这停顿的一瞬间,印九的终端传来震动,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低头一看。
有人叫他去开会,临时的。
印九抬起眼睛。
柏星阑话语温和,语气也温柔起来,在阳光下整个人看起来依然金灿灿的,他问,“老师,不去吗?快迟到了。”
“如果我说我不走呢。”印九气笑了,这段时间内心的怨气显而易见压在眼角。
但时运显而易见犹豫起来。
印九明白,时运很注重秩序,好学生,她觉得应该尊重他,他也应该按时去开会。
他觉得很可笑,柏星阑实在是太可笑了。
当时柏星阑无所畏惧,怎么偏偏现在到时运面前,就紧张起来了?想方设法把他支走?
印九拍了下时运的肩膀,“别这幅表情,开会而已,我终端发给你。”
时运眼睛亮起,是啊,还能这样。
她如释重负,点点头。
印九转身走了,现在柏星阑兀自盯着印九的背影,没表情。
等印九发过来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时运也没想跟柏星阑多待。
她想回到自己的摊子上。
和教廷的事情大概传出去了,时运想,也许自己摊子会有新人的简历。她的视线刚偏移开,就察觉自己的手被牵住了,而且湿漉漉的。
柏星阑蹲了下身,将脸贴了上来。
时运头皮发麻。
柏星阑的声音有些迟滞,他调整着呼吸,但眼睛还是有些潮湿,“想不想见我的拟态?”他问。
时运停顿了下,点了点头。
金毛大狗毛茸茸又体态漂亮,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尾巴甩来甩去,时运对狗了解不多,她只能评价,看起来很贵。
“要摸一摸吗?”柏星阑拉着她的手,放在大狗的头顶,那只狗抬起头舔他。
“好多人不喜欢狗。”
“因为狗的眼睛看起来可怜兮兮,是狗自己进化成那样的。进化过程嘛,为了激起人的同情心,逐渐在眼睛上多了一块儿肌肉,专门调节眼神来打动人。所以很多人觉得狗虚伪。”
”这很奇怪啊,只是表达自己感情罢了。”
像很多人养了狗,还会专门不去摸狗,来践踏狗的真心。
柏星阑察觉时运睫毛在颤,所以把她抱在怀里,用下巴蹭她,手指搭在时运的手指上,把她的终端拿开,搁在窗台上。
他没想到有一天,单单是将终端从她手中拿走,就让他幸福得颤抖,仿佛这种剥夺蕴含着某种巨大的愉悦。
柏星阑的呼吸粗重,抱着她越发紧了,他开始叫她的名字,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凉了,让拟态去舔她。狗的舌尖软烫,包裹缠着她的手指,留下黏腻的水声。
不管是怀里的温度,还是精神的慰藉,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一辈子抱着她说情话。
只要她的注意始终在他身上。
他继续说,“很多人也不喜欢我。但那些都不是真的。肉食动物种族歧视我们,杂食草食动物又把我们看成肉食的狗腿子。带有色滤镜看我们。”
柏星阑抱着她低着头,用脸颊去蹭她的脸颊。
时运察觉到,柏星阑濡湿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的雾,呈现出一片粘稠又怪异的情绪来,他声音越发轻了,“我可以理解,因为狗很好欺负吧?”
金毛都恰时地呜咽了两声。
柏星阑从没有干预过时运的社交,毕竟人是需要自己去认识的。许检也好印九也罢,时运一定能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好人。
但柏星阑隐约发现,时运似乎没有识人的能力。
这不是时运的错,她只是需要他的帮助。他声音越发低了,“如果你想了解我,那我可以告诉你。不要再理别人了。”
“星阑。”时运叫他的名字。
“嗯?”
“可不是你把印九支走的吗?还有许检,不也是你支走的吗、你——”
时运一直以为柏星阑和商容不是真朋友。
他们对彼此的恶意显而易见。
但现在,时运在某个瞬间,隐约意识到。
就像是师启和乐景和是真朋友一样。像她许检是真朋友一样。
柏星阑和商容的确是志同道合的真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