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城南集场
城南集场温知让知道,当初造纸司招贤比考就是放在那里考的。
经过这大半年的风吹日晒,城南集场已无当日风光。那里无人收拾,一地砂石瓦砾。特别是现在刚开春又经历倒春寒,几场春雨下下来,黑褐色的泥土冻了又解,解了又冻,雪水积着,泥泞到难以走路,像一块褐色的烂疤贴在城南的地皮上。
就算是这样,城南那块地也是京都城内的地,且尚书台曾言明是造纸司府司用地,寻常人根本打不了主意。
“城南集场你们肖想不了。”温知让道,“擅用官地,就是大公主也不能。”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来人忙解释道,“造纸司有了新的落脚处,这块地已经被还给了城南府司,不再是府司用地。”既然被还给了城南府司,那其处置权自然就回到了城南府司手中。
温知让还真没关注这回事,他想了想,道:“这事我回头帮你问问吧。”既是城南的地,现在城南府司缺钱,那租赁出去也没什么。
于是七日后,他带着他编好的杂剧本子来到城南府司,将本子交给沈安时,顺便装若无意地将有要租地的事同她说了一声,想看看她是什么个态度。
“我知道了。”沈安态度很是寻常,反倒对于他这么快就编好了杂剧本子很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需要些日子才写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说着她已经拿着他的本子坐去了值房窗下的躺椅上。
恰逢今日阳光正暖,窗外玉兰花开,她躺在椅子上阳光大半洒在她的身上,给她周身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见她这般迫不及待,反而温知让有些不太自在。
平日里他写辞赋从不惧怕任何人看,不管评价好歹他都接受。可这本杂剧本子眼下被大公主字字句句翻阅,他却莫名生出些羞耻感来。
沈安不知他所想,她在细看温知让的本子。
温知让选的是沈安复刻的沉香劈山救母。她不意外他会选这篇,不仅仅是因为这篇内容新鲜,更因为别的题材容易被人找茬扣帽子,而孝道已经开始为君主统治臣民所用,相信上位者会很乐意孝道随着故事更深入人心。
虽然对故事早就了然于胸,但看温知让的编写沈安还是很快沉浸了进去。
无它,温知让的文字功底实在好,词句瑰丽大气,剧情跌宕起伏,该直白的地方又很直白,有些地方看的沈安都忍不住拍手叫绝。
看来官学第一的确有真材实料。
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看完,沈安将手里的本子一收,让人去把林行简叫了来。
林行简现在是城南府司的大忙人,谁都知道他是沈安走哪都带着的心腹,因此很多事都先过问他,导致他忙到脚不沾地。
这会儿他从百忙之中抽空来到了值房,一进来就和温知让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两人大概也没想到,从前联手坑大公主的人会在今天在一个屋檐下共同为大公主效力。
“你来看看这个。”沈安将本子递给了林行简。
让林行简看的目的是让他过一遍有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林行简心细,这种事让他做准没错。
林行简和温知让一样也很意外会让他看话本,不过他和沈安相处的久,知道沈安的秉性不会无的放矢,因此再奇怪也都只按她的吩咐去做。
等他过滤完,修改了几处容易被人挑刺参奏的地方后,沈安又让小满去把隔壁把清乐叫了过来。
世家子弟精通音律不假,但他们玩的都是普通百姓很难欣赏的雅乐。面向普通人的东西还是得普通人来更好。
清乐是旁人献给原主的伶人,对这行比较了解,让他来可把后续的事给做好。
被叫来的清乐自然不知道这些。甚至他在被叫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抗拒的。
现在的他因为是造纸司最初的老人之一,如今已混上了主事之位,手下管着一批人,正春风得意的他早就忘了他的身份是大公主的男宠。他自己也有意避开大公主,因此这回造纸司让他来城南府司这边他都没有同意,目前仍留在造纸司那边任主事的职位。
若从前他就被人发现他是大公主的男宠,他可能都不会特别难受。可现在他已有身份地位,那以前的事他就不愿再有人翻开了。
可大公主的召见,他再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清乐一来,沈安见到他那不安的面孔没当回事,直接吩咐他和温知让道:“还是要再改的通俗易懂些。听的人不止有文人雅士,更多是你们现在出门见到的芸芸众生。他们能听懂才是最重要的。这点清乐更懂一些,你来辅助温大人。另外届时长剧的伶人也是清乐你来找。你们最多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沈安给完期限,末了又单独对清乐道,“这是你替我办的最后一件事。办得好了,我放你自由。”
清乐听出她话里有彻底放自己自由的意思,当即眼睛一亮,原本还有些白的脸当即有了活气,人也跪在了地上向她叩谢:“多谢公主!”
值房内温知让还不知道清乐是沈安的男宠,以为他是大公主的家吏,这会儿语气还很客气,“那我们另寻个地方?”
清乐当即恭敬应是。
他们去了隔壁间,沈安这边也另外有事要忙。
城南所有事在林行简那边过滤了大半,还是有不少事得她来拍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杂剧一点点成型之际,城南的所有差吏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发俸日。
这天沈安照例来到城南府司,结果还未进门,就发现府司大门口被一群差吏给团团堵住。
那些差吏在门口叫嚷着,要府司将该发的禄米现在就发,“说是说下个月补三倍,谁知道下个月是不是又要推到下下个月。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我这点禄米过活,这断了粮饿死了人你们能担责吗?”
在这人的煽动下,其他差吏纷纷跟着叫嚷,大有城南府司今日不发禄米他们就要上告的意思。
他们这聚众一闹,门口苦口婆心安抚的主事们一个个额头冒汗,估计是他们也没想到当初答应的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临时改口。
远处沈安看了会儿,最后让万全去给她开道。
这种场面不用看也知道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给她添堵,谁煽的风姑且不管,但她的目的却是已经达到。
她一现身,门内的主事们见到她如见救星,“大公主——”
讨禄米的差吏们见到她来,先是心虚了一阵,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又壮起了胆子,朝着沈安要起了钱。
“让下个月一起发禄米是我说的。”沈安也承认道,“不过也确实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忘了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余粮的。来人,今日就将这些急用米下锅的人的禄米发了,我也不能让人饿死不是。”
来讨俸的差吏们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些愣愣地待在原地。
库房不是没钱,现在沈安下了令,当即就有人让来的差吏排队画押领米,动作一气呵成。
等他们的禄米全部发放完毕,整个城南府司就迎来了一波职位大调整。
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些来讨俸的所有差吏都被分去了最边缘的位置上,其他老实听话的则分到了好的去处。
那些人不是没闹过,但府司内一句‘奉命而为,不服可以递交辞呈’就将他们给压得死死的。
这时大家哪还不明白大公主这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将听话和不听话的人给区分出来。
从前对大公主还抱有不满和轻视的人一下子就收起了那点心思,生怕自己也被抓住尾巴给发配了出去。
沈安弄这么一出,除却剔除不听话的杂质,最重要的还是杀鸡儆猴——她在告诉所有人,有小心思没什么,但是得听话。
她的办事习惯是要高效率,团队上下有力往一个方向使,她指哪打哪。
眼见所有人被敲打一顿后都听话了不少,沈安这才首次将所有属官召集到了一块,一是为让他们正式认识一下,二则是开始分派下个阶段的活。
相互认识这种事过去一个月大家都打过照面,该认识的也都知道了名姓。
在这个环节很快跳过后,沈安便先给大家送上了一道惊雷:“城南那块集场的地我已经从造纸司手里买了回来。”这是假的,造纸司有了新的地方落脚,城南集场傅博行当场就将之还给了城南府司。她想带好队伍,最简单的手段就是先给大家立个共同目标,“我答应了人家三个月后连本带利付款。”
开始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官学里新来的那十个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前面年纪最大的三个主事已经叫嚷了起来,“三个月?我们下个月的俸禄都不知道在哪,三个月后哪还有钱来支付这笔钱!”
“下官不明白这地有什么买的必要。现在城南一下雨就积水,有这个钱不如把路重新修缮一番,还有我们这办差的府衙也没个着落,总不能一直租人兵马司的院子吧,就算租也行,租金又在哪呢?”
“还有平日里府司的一些必要花销,到现在都还是对外赊的账,这些都需要银子。除此之外,马上开春的春祭也需要我们平摊银子。这还是近在眼前的开支,等过段时间只怕还有更多,这钱都从哪来?”
三个主事一脸痛心疾首,嘴里口沫横飞,看的其他的年轻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心里忍不住为他们捏了把汗。
大公主凶名在外,就是那些权贵都不敢这般同她说话,这三人竟敢这种态度,他们着实大大开了回眼。
唯一知情的温知让则沉默看着,也不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