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翻案(二)
温霄最先反应过来,她语气狠厉,“皇陵刺杀一案是由陛下亲审、廷尉府盖章定论,现在长公主说庶人沈琚无辜,莫不是长公主早就对陛下的判决不服一直在质疑陛下?”
沈安这边谢熠在震惊中抽身当即跪地实事求是道:“霄夫人此言差矣,廷尉府断案也并非件件桩桩都毫无差错,不然之前就不会有冤假错案需要重审。让人信服的前提是案件无人质疑,如今长公主认为皇陵行刺一案有疑,霄夫人不该强行拿陛下来压长公主,而是该拿出事实来让长公主摒弃心中疑虑。”
温霄眉头一竖,“大驸马还真是护妻心切,难道说谢太尉也早知道长公主对陛下心有不满,还是说今日长公主这番话就是谢太尉怂恿的?”
没想到霄夫人会将父亲强行卷进来,谢熠正要开口,沈熙却挡住了他的话头向乾化帝道:“父皇,今日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大喜日子,猃狁王子也得了您的召令入宫。皇陵刺杀一案大皇姐心有疑虑,廷尉府就算重审那也需要时间,没必要今日就闹的宫内宫外都不安生,让外臣看笑话。”
乾化帝寒着脸“嗯”了声,“还是太子以大局为重。”接着他训斥沈安道,“不过有心之人在你面前献言了几句你就如此不分场合,来人,将长公主带去疏桐殿反省。”
当下李顺忙点了两个内官来拉人。
沈安却不肯走:“父皇,除却皇陵刺杀一案有异,母后也并非是病逝而是中毒身亡!父皇,母后是您的发妻,难道您就要让她含冤而死生生世世永不瞑目嘛!”
李顺头皮都麻了,他再顾不得什么亲自把人扛在肩上扛出了大殿。谢熠阻拦不及当即追了上去。
等他一路小跑把人给带远了后,他才将她放下来压低声音道:“祖宗诶,您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消息?您这是要把紫宸宫一口气给掀了啊!”
沈安人有些虚弱,谢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您还好嘛?”他有些自责,他竟然才发现公主身体竟然差成这样。
“李内官,”沈安道,“你一定要去替我在父皇面前提及此事,我母后的死绝没那么简单。若她真的是病逝,我也无话可说;若六弟真的起了谋逆之心,他也死有余辜。可他们都是无辜的,我身为人子与胞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法外。”
李顺嘴里连连应声,“奴婢知道。奴婢会将此事转达给陛下的。只是陛下也不容易,您也多体谅体谅他。”
“我知道,我今日是心急了。”沈安喘了口气,“可我最近越发感觉身体虚弱,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活不久了。我害怕哪天我突然就去了,便再也没人替母后和六弟讨回公道了。”
李顺只能又小声安慰了一番,让她不要多死多虑云云。
等把人送到了疏桐殿,他立即让人将这里死死看住,自己则去复了命。
他走后,谢熠看着沈安,神色极为复杂。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他才理智回笼,发现了端倪。他和公主朝夕相对,公主的状态如何他比谁都清楚,不可能突然进了宫人就变得这么虚弱。
除非她装的。
再结合公主刚才说的那些,他就算才迟钝也明白过来她这是要借机扳倒太子。
这种事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怕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在做准备。
想让太子被废这并不是容易的事,特别是太子背后如今已有温袁两家支持的情况下。
“公主……”他忍不住叫了声。
沈安却让他噤声:“隔墙有耳,接下来我的安危只能靠你了。”
他们如今身在禁宫,有些人若不想她将旧案重提,必然会做些小动作。
谢熠心神一凛,当即迅速回道:“我明白了。”
他在疏桐殿这边严阵以待,外面公主府中林行简看着暗下来的夜色,等到时间一点点往新一年靠近时,他这才带着元金提着食盒出了公主府的门。
“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元金问。
林行简道:“公主让我代她去给六殿下送压祟钱。”
元金眼中眸光闪烁,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废王府外看守的人都在玩忽职守,林行简拿了沈安给的令牌,又塞了块金饼给侧门看守的护卫,这才迅速入了内。那护卫只允许他一个人在外,元金被拦在了外面。
里面沈琚似是在等人,林行简刚进院,就见沈琚高高兴兴迎了出来。等见来人是他,沈琚脸上的欢喜立即淡了下去,“怎么是你,皇姐呢?”
林行简对六皇子有种打心里的厌恶。他知道此人的刻薄冷血,若让他为帝,大周百姓只怕是要以血涂地。但他没有将这种厌恶给表露出来,他先进入室内将带来的食盒拿了出来,倒:“长公主来不了。”
“她为何会来不了?”沈琚还在看他身后的门外。
“公主进宫前说要给先后与您讨回公道,她料想自己应该是出不了宫,便提前吩咐我来给你送除夕的酒菜。另外,”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金钱,“长公主说这个继续给您,希望它能佑您平安。”
看到他拿出的精美金钱,沈琚眼神这才变得柔和,“她没有忘。”
他将压祟钱收了起来,才重新问林行简怎么回事。
林行简也只是摇头:“长公主透露的并不多,她只说先后是死于中毒。”
“什么毒?”
“公主没讲。”
沈琚看向窗外的虚空,“其实我都快忘了母后的样子。那皇姐呢,她现在可还好?”
林行简回道:“不太好。”
沈琚重新看向了他:“不太好?”
“是。公主可能因为公事劳心伤神,人比从前要清瘦不少,神色也很是憔悴。”
“瘦了?”若只是消瘦一点,肯定不至于被发现,“那她之前可有感到疲乏困倦?”
林行简此时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怎么知道?”
沈琚表情变得森寒:“我怎么知道。母后病逝之前就是这样。你回去后将此事告知给皇姐,她会知道怎么做。”
林行简却道:“殿下怀疑有人给公主下毒?可若毒至肺腑呢,可有药石能医?”
沈琚眉头一皱,没立即说话,反而是看向林行简的眼神逐渐变得审视,半晌后,他才眯着眼睛道:“这毒是你下的?”
“六殿下,”林行简避开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于您来说是件好事。”眼看着沈琚眼神变得锐利,他继续道,“一旦太子被废,您被洗刷冤屈,您就是最接近太子之位的人。陛下不想要温玉极的掣肘,您将来也同样不需要一位大公主掌控着您。”
沈琚明白过来:“你是父皇的人?”
对此林行简笑而不语:“饭菜都凉了,您快点用膳吧。”
*
紫宸宫内,乾化帝未等到新年钟声响起便提前回了寝宫。他走后,沈熙同温霄走到了一块。
“母妃,怎么办?”沈熙竭力保持着镇定,“皇陵一案一旦重查,我这太子之位还能继续坐下去吗?”
温霄眸色沉沉:“沈安之前没半点为沈琚讨回公道的意思,怎么突然现在就跳出来说刺杀一案存疑?你以为她多在意沈琚,不过是真正想你死的人要借刀杀人罢了。”
全天下能把沈安当刀来用的只有一个。
沈熙白到近乎血色尽失,“您是说……”他语气艰难,“父皇?”
温霄冷笑:“他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温家他能有今日?忘恩负义的东西。”眼前冬雪飘飘洒洒,她心中是无尽悲哀,但很快这份悲哀又化为了对权力的渴望,“他之前想借你的手对付氏族,那时就已是在对你不满。氏族们也不是傻子。对于想铲除他们的皇帝,他们也不想拥立。”
她的话让沈熙一惊,“母妃您是想……”他心跳加速起来,“这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能行,我们都被逼到了这一步,往前往后都是死,那为什么不赌一把。”温霄道,“而且知让已经私下联络好各族,现在就等东风至。”
这些都是沈熙所不知道的事,“表哥他还活着?”他先是一喜,但很快心中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么重大的事母妃和舅舅竟然都瞒着自己。
温霄注意到他的神色,难得有耐心解释道:“事以密成,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沈心心神一凛,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无论如何,他总得先得到皇位才能再谈其他,“儿臣知道。母妃,那我们接下来?”
“你父皇最是多疑,御医开的药他肯定不会用,还是要从姓由的那里下手。”温霄道,“只要这场东风吹起来,沈安算的了什么。你先回东宫,明日我会同你舅舅好好商议的。”
沈熙自然应下。
次日是新年庆礼,温霄也同温鉴碰了头。她将昨日宫中的事告知给温鉴后,温鉴当场神色大变,“那现在长公主呢?”
“她人还在疏桐殿关着。”
“那你还不快点把人给处理掉。”
温霄见他方寸大失,心中很是失望,“你去通知知让,让他想办法查一查由方士的死穴。”
“由方士?”温鉴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烦躁,“这事他有跟我提过。”
“什么?”温霄立即追问。
“他说那仙水有毒,让我们可以从这点入手。”
温霄哪想到最棘手的问题竟然这样迎刃而解,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已含了丝激动:“那东风就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