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军需
军需是什么,如果将北地军队比喻成机器,军需就是燃油。军需一断,机器就会停。而且就算回头来军需能补上,将士们也会降低对朝廷的信任。王朝的信用下降到一定程度,除非换一个能重新给予大家信心的统治者,否则大周距离溃散不远。
当然,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这次的军需若不送去,李远山就危险了。
人人都说要打胜仗,得有猛将。可事实是,猛将的脖子上往往都套着一根名为‘军需’的牵绳。
没有兵器没有粮,再勇猛的士兵也经不起消耗。甚至若有人想战场上的猛将死,只需军需筹备这边拖着,就能让猛将死得不明不白还遗臭万年。历史上多少将军就是被这么弄死的。
现在北地的李远山面临的就是这么个处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军需难筹集,而是有人在借着这件事逼迫李远山站队表态。
李远山若答应了招揽,成了那人的‘自己人’,那自然粮草就位一切都好;可他若是强拒,那就等着被拖死,到时候‘出师不利’朝廷自然会再换人。
这种博弈的时候,下面的将士和百姓,甚至先辈用血打下的江山都没人在乎。
“他们是在对父皇不满。”沈安深吸了口气道。
现在乾化帝天天把沈琚带在身边,大有要立沈琚为储君的架势,那某些人自然就不乐意了。掐住军需,既是在逼李远山表态,同时何尝不是在同乾化帝表达他们的不满。
沈安在室内转悠了起来,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应对。
军需肯定是要送的。李远山若是吃了败仗,北边要换将领,谁知道会换个什么玩意过去。若是换了个亲近温党的,他们回头不管猃狁直接里应外合,那她和乾化帝就能直接升天。
“你跟我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吧。”沈安道。治粟官也有提供军需之责,乾化帝回头不见得不会让她来负责此事,现在她需要将北地的情况好好了解一遍。
事关重大,李骞当即详细回禀起来。
夫妻二人在厅内聊了半个时辰,直到蜡烛换了一根,沈安才让他将贺礼拿回去,“谁心里装着百姓和天下苍生我心里有数,此事若你不来求我我知道后也必然会管。你先去安抚侯夫人,我要出去一趟。”
事情紧急,这事她必须得同傅博行和褚清商量。
李骞猜到她出门做什么,他看着她然后朝她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离去。
沈安这边则是直接去的褚家,至于傅博行那边她则是先让人送了信件过去让他知道怎么一回事,剩下的等她同褚清商量完了再说。
她来到褚家的时间还早。现在他们关系纵然亲近了不少,但这样不打招呼就上门还是少数。都不需要沈安开口,褚家人就把褚清给抬了出来。
“外祖今日还在当值?”其实没见到褚老爷子,沈安就知道他今夜又住在皇宫。
“是。父亲他五日一轮,今日恰好他当值。”褚清一听她问及老爷子,便知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恐怕不小,不然绝大多数他都能代为转达,无需二人碰面。
沈安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当即将北地军需一事告知给了褚清。
褚清听完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他没有指责某些人不顾大局,因为同样的事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领教过。
“陛下当初让您坐上治粟官的位置,恐怕就是为了能防止今日这个局面。”褚清道,“公主,就当是为了大周百姓,此次军需请您一定要插手。”他说着想给沈安行礼,但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弯腰。
沈安哪能真让他弯腰,“此事我回头会去找傅博行商量,但是接下来如何做的事我还得请教你和外祖父。”
“父亲他现在人在宫中,明日白天会回来。到时候我会将此事告知于他,现在我不如先跟您说说我的一点想法,看您有没有思路。”褚清道。
沈安求的正是这个。
有些事她自己没有经验,不一定能做好,但好就好在她身边有两个经验老到的老将能辅助她。
这一夜,沈安表面是在褚家小住了一晚,实际则是同褚清聊了一整晚。
褚清不仅将当前武官以及所属势力全部给沈安梳理了一遍,对于她接下来该如何做、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全都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听的沈安十分有收获。因此哪怕她熬了一个通宵,也还是精神奕奕。
“多谢舅舅,我心里有数了。”沈安最后谢道。
从褚家离开,沈安又去了傅博行府上拜访。至于他们谈了什么无人之后,不过之后傅博行开始利用他的威望给从前有相交的人写信。沈安这边呢也给凌从真下了某些任务。
她这里忙忙碌碌筹备,新一轮的大朝会再次到来。
沈安算算日子,琢磨着乾化帝应该也要操心此事了。果然,大朝会上的骂战结束,她就被内官请去了小南庭。表面说是陛下接下来要去小南庭看书,需要她陪阅,实际就是乾化帝要和他的近臣们‘好好聊聊’。
这是沈安第一次加入小南庭。她内心好奇的同时,心中则比平时更加谨慎小心。伴君如伴虎。能与天子近身建言献策可触权利荣光,但也要小心别触怒到了天子。
到了小南庭所在地,沈安再次被搜身结束才被允许进入内部。
她进来时,其他人还没到,周围只有浩瀚的书海。她随便拿了本自己感兴趣的古籍翻阅了起来。大约两刻钟后,傅博行等乾化帝身边的近臣这才陆续而至。
一干人等相互寒暄完没多久,乾化帝便到了。
乾化帝这次让他们过来,为的是国库的事。
国库不丰是这些年的常态。沈安能入朝堂的起因就是她能给乾化帝挣银子,以缓和国库的压力。只是缓和不是根治,拖了这么几年下来,财政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
据沈安所知,京都周围治下的官员俸禄已经发不下去,更别说偏远贫瘠些的地方。那边天高皇帝远,上面的官员拿不到该得的银子,下面的百姓指不定在被怎么压榨。
也正有这大前提在前,温党那边以军需难以筹齐的借口打压李远山才算说得过去。
“……今年年初雪灾,年尾北边又有动乱,国税是收了伤害,却有各种坑补要填。这样寅吃卯粮,不是长久之计。”傅博行说这些的时候,眉眼耷拉着,面相比前两年要苍老不少。
傅博行话音刚落,便又有其他人说起京都下面有官吏三年未发俸秩全家饿死之事,“此事一出,下面的官吏都心有戚焉。朝廷的政令需要官吏落实,若官吏没有俸秩,只怕官令难以下达。”
“而且官吏若都吃不饱,下面的民众只怕更为贫苦。”有人补了一句道。
其他人在聊着这些的时候,沈安听归听,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从前是商人,肚子里有不少能挣快钱的办法。可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因为大周国库空虚的缘由很多,一是战事,二是氏族们土地兼并太严重利。大周朝的地总共就那么多,最底层的百姓每年上的税落不到国库,那自然是进了其他人的口袋。
这事要得到改善,那就得从士族口里夺食。
士族世家是什么?他们是盘踞在大周境内的豪强,是大周朝廷无处不见的官吏,是朝廷的支柱。谁敢动他们,那就要做好被群起而攻之的准备。
整个朝堂那么多能臣干吏,不可能无人看出这其中关键,只是看出的人都不敢提罢了。
这边沈安不吭声,却有人要试试她的斤两,当着乾化帝的面点了她的名:“说起来这事指不定大公主心中已有高见。毕竟之前无论是乾化纸还是后来的城南集场,又或者是现在京都城内盛行的仙人酿都是大公主您的手笔。在生钱这方面,整个朝中微臣只对您心服口服。现在陛下有忧,还得您来解忧啊。”
这人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沈安的身上。
沈安当然不会出这个风头,“陈大人言重了。我那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若那些手段有用的话,诸位今日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开玩笑,乾化帝不给出足够大的好处,这样的差事谁敢接。别看现在乾化帝愁眉苦脸,她若真给出什么丰库之计,回头出了事乾化帝肯定第一个找她算账。
她是想办点实事,但前提是不能将自己给搭进去。
陈治见她这般,还有继续开口,让沈安不要谦虚云云。可无论他怎么口灿莲花,沈安始终都不接招。
乾化帝见了所有人的态度,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们没办法,寡人也不为难你们。现在寡人反而更为忧心的是北地军需一事。”
他这话一出,沈安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再看对面,傅博行也同样面露异色询问:“北地军需出了问题?”
这时陈治开口道:“今年军需筹备比往年要拖沓。”赵安谦就是现在的搜粟官。
说是‘拖沓’,其实就是收不上来。
北边要粮,国库没钱,搜粟都尉只能自己去民间征收。问题是现在大周百姓已被刮的就剩一层皮,他们手段若是太烈,激起民变,责任肯定算搜粟官的。民变若是范围太大,搜粟官被朝廷当替罪羊斩了也不无可能。可收不到军需呢,他还是难逃一死。横竖都是死,这个时候就算皇帝那杀人来威胁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