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六旬老汉的骨密度一般都是中等偏下, 偶尔有少数人还能在正常范围,这跟激素水平下降、睾酮减少有关,也跟饮食结构、缺乏维生素D有关, 正是因为骨质疏松,所以他们才容易骨折,有的老人骨折一次人就没了,这也是医学上一直强调一直希望大家能引起重视的点。
老年人骨密度低,这点白学习在临床上得到验证,是没错的。
但,潘文宝的骨密度不降反增, 甚至比一般青壮年的骨密度还高,这就非常的反常。
这样高的骨密度, 他还会伴随炎症反应, 骨膜反应,所以他会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疼,疼得睡不着……嗯,要是不疼才奇怪。
白学习连忙问:“除了骨头疼, 还有没哪里不舒服, 身上的关节骨头有没有僵硬的感觉?”
“有, 我这膝盖弯不下去, 胯骨这里也动不了, 骨头就像被胶水粘住一样, 一动就疼的厉害,白干事你咋知道的?”
白学习心说这就对了, 潘文宝这是典型的氟骨症,要验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只要给他做一个尿液或者血液中的氟含量检测就行了。
“啥?能给我免费做检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潘文宝都高兴傻了, “白干事你咋对我这么好呢?我这还不太习惯,你看我也这么大年纪了,我……”
潘老九无语:“爸你快别想这些,赶紧上医院吧。”
他是相信白干事有点中医本事在身上的,坚信她能通过眼睛观察到一些疾病变化,分家固然重要,但老爹的命更重要,要是没有老爹,他们一家子也不可能过这么好。
有爹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不去医院,上公安局。”白学习直接带他去找白文清,公安局也有自己的科技化验室,而且出结果的速度更快。
看着血液和尿液中都明显高出很多的氟含量,白文清沉默片刻,“你怀疑他们仨都是氟骨症患者,潘文宝最明显?”
“对,赵文丙和何六柱因为职业关系,让我们疏忽了这一点,但潘文宝在工作和生活中完全接触不到过量的氟,不可能是在酒仙桥患上的氟骨症,只有可能是在他失踪的这半年内。”
一般氟骨症要很长时间的接触氟超标的环境、饮水、食物才会出现症状,这也被称为地方性氟中毒,是地方病的一种。别说半年,就是半年,白学习都觉得有点短了,应该是大剂量接触过才导致他的症状这么明显。
“所以,你怀疑他们仨被困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氟含量超标的地方?”
“对,或许是当地水源、空气、土壤中氟含量天然超标,也有可能是化工因素导致氟含量超标,我记得潘文宝说他们那段时间每天喝很多水,越喝越没力气,当时我们都觉得是饥饿导致,但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氟中毒的一个表现。”结合他严重反常的骨密度增高、骨关节疼痛、关节僵硬等症状,完全符合临床氟骨症的诊断。
白文清还是意外于她知识涉猎面之广,自己好歹也算医学生,愣是没想到氟骨症上来。但现在不是深究她这些知识哪里来的时候,现在的关键是,案子好像要有质的突破了。
“我给石兰大学的廖教授打个电话请教一下。”白学习自告奋勇地说,自从卖了那把玉梳之后,她和廖教授保持着还不错的关系,遇到化学、地理相关的问题都会向她请教。
果然,十分钟后,“廖教授说,目前咱们石兰省内符合氟含量超标的地区有两个,一个是隔壁阳城下面的泾阳县,一个是南边高市的苗县,苗县有几家涉及氟含量排放超标的工厂企业,咱们只需要去这两个县好好查查,总有人会见过陈惠仙。”
白文清也同意,立马将消息同步给刘北京,刘北京专程过来找白学习聊了几句。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到时候出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姐夫不用客气,本来我还想去看看姐姐。”
“正好,待会儿我们一起。”
***
白好好现在怀孕三个多月,人也丰腴不少,双颊长了肉,笑起来有种母性的温馨与可爱。“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排骨汤早早炖上,我记得你以前说就喜欢吃炖排骨,正好早上妈送了两斤胖嘟嘟的莲藕过来。”
她说的“妈”肯定不是常菊香,是刘北京的妈妈。
“行,让姐夫忙去,你先坐着,咱们好好聊聊。”刘北京一进门就钻厨房,淘米煮饭,削莲藕,洗排骨,然后拿出砂锅,拍姜,开始炖。
他们这边条件很好,居然已经开始使用煤气了。开关一拧,盖子一盖,中途只要看着别扑出来就行。
“你们煤气去哪儿买的?”
“就前头东大街转角处有一个煤气站,用完还可以去罐,都是你姐夫在操持,他不让我去办……我还说他太大男子主义。”
白学习心说这还差不多,刘北京这人其实大男子主义也有一定的好处,至少他自己就不会让白好好辛苦,不会让她干危险的事,怕就怕那种只是嘴上大男子,动不动“老爷们的面子”挂嘴上,实际啥也不干,专等着老婆伺候,那就真是没眼看了。
“你啊,好好坐着吧,姐夫照顾你,你就心安理得的受着,有啥想法跟他说,别憋在心里。”
白好好于是也安心坐在沙发上,跟白学习说着最近的情况。“班主任知道我怀孕,很照顾我,不过我目前一切都好,日常上课并不影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都好,刚开始那个月会吃不下东西,现在胃口特别好,一顿能吃两个大馒头。”
“那就好,你好好把身体养好。”白学习很是认真地“看”她的肚子,胎儿是个男孩,发育得很好,一切正常。
毕竟父母双方都年轻,又没有多么严重的环境污染,吃的食物也健康。白学习放心了,又跟她聊了一会儿,吃过一顿美美的排骨莲藕汤,这才回家。
乔成蹊今天也是上龙飞师兄家吃饭,龙飞师兄家生了个儿子,当时是兄弟们相约上医院探望过,现在出月子就请大家去吃顿饭。
“来,奶,饿坏了吧,快尝尝我姐炖的排骨汤。”刚出锅,刘北京就用另一口小砂锅盛出来的,都是挑着骨头少的,软烂的,一路上白学习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滴都没撒出来。
“没你们我还饿不死。”话是这么说,但喝汤的时候可不客气,藕汤被炖成了红棕色,喝起来鲜甜鲜甜的,藕块入口也是面咚咚的,没牙也能吃。
刚吃完,乔成蹊也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几个红鸡蛋,书城市办满月酒喜欢用红纸染一些红鸡蛋,分发给亲朋,是传递福气的寓意,师兄还开玩笑说他和小白也结婚两年了,该要个孩子了。
他倒是还真不想这么快要孩子,等他工作安定下来再要,到时候也能多帮衬家里一点,现在要,那纯纯是把孩子丢给妻子一个人。
他刚进大院,听见大家伙都在中院游廊上或靠或坐的聊着天。“成子回来了?”
“嗯。”
“哎呀你都当咱们六号院的姑爷多长时间了,咋还这么跟咱们见外呢?”
乔成蹊抿抿嘴,不知道说什么,刚好白学习出来,让他先回去洗洗手,她要听会儿八卦。
今天的八卦主角是严大妈的闺女严春花。
自从杨威那样的搅屎棍都敢肖想严春花后,严大妈惊觉自己是该加快给闺女找对象的脚步了,于是最近都忙着四处找人给春花介绍对象,所以严春花每天早早起床洗头换衣服,基本每天一下班就去相亲,很少在大院出现。
“以前那些介绍的都啥人哟,虽然春花是个寡妇不假,但她一来没孩子,二来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三来她长得也不赖,走出去也跟没结过婚的大姑娘一样,吉祥胡同那老媒婆,咋能给她介绍个带仨儿子的鳏夫呢?”
白学习想了想,吉祥胡同就是她的四合院所在地,她时不时会过去一趟,房租是当年张雪琴就收过的,她过去主要是看看房子有没有严重的损毁啥的,她也跟里头的租客商量好了,最后再给他们租一年,这三一年缓冲期足够他们找房子或者买房子了,一年期满她就要收回房子,到时候看是自己住还是继续租,如果继续租,她需要装修一下,价格也会有变动。
到时候合同就是跟她签了,这些都已事先说好,大家表示同意。
这年头难的不是买房子,而是买到手后里头的租客不买账,人就就不搬走,就是要住,硬要收也能收回来,但她还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工作影响。
而吉祥胡同的媒婆,她想了想,应该是离她房子不远处的一个嘴边有痣的中年妇女,嘴巴利索,能说会道,牵的线牵一个成一个,牵两个成一双。
这样的业务能力都没能让严大妈满意?白学习心说,严家母女俩眼光是真高啊,还一心想找常永能那样的小伙子呢。
“哎哟喂,前不久老张家的给她介绍的倒是小伙子,还没结过婚,但是乡下种地的,春花好歹也是有工作的,咋能介绍这样的?”
“还有还有,老王家的倒是给她介绍个有钱的,但都四十二了,你说说这都啥事儿……”
白学习竖着耳朵听,她跟严春花不熟,但严春花确实是个漂亮女人,身段细条但又不是干瘦,曲线非常好,加上细眉细眼细长脸白皮肤,看起来很有一种独特的女人味。
白学习有时候在大院里遇上都会多看两眼,她觉得自己都成老色胚了,看见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都要多看两眼,尤其是这种很有特点的好看,而不是后世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络美女。
“这次倒是遇上个靠谱的咯。”常六妹也感慨道,自从常春丽和何树平结婚后,她身上的刺好像被抚平不少,对于跟自家闺女命运类似的“小寡妇”,她也多了一些同情。
“咋说,你知道是谁?”
“就对面槐树胡同老黄家的儿子。”
胡大妈等众人怔了怔,“哪个老黄家?”
“还能有几个老黄,不就是几年前大儿子抓鱼被电截肢那个呗。”
白学习一下子想起来,这就是当年偷鸡蛋那家,曾经还差点让白天天背了黑锅。老黄家俩儿子,大儿子瘫痪在床,小儿子原本都要下乡了,只能安排去顶替大哥的工作,一个人工作养活父母、大哥、小侄子和嫂子。
“黄勤能啊,就是去机械厂顶班那个老二。”
大家一下子想起来,“哦那个小伙子啊,听我家老胡说他技术不错,刚进去不到一年就转正了,是同批里头最快转正的,在技术上很能钻营,每天也主动加班,同一批进去的都还是一级工,他已经是三级工了,人不仅技术好,理论知识也过硬,回回考试都能拿第一。”
“诶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他们机械厂小一辈青工里头,最有前途的。”
“哎呀,那小伙子人也客气,不认识咱们但见面都会点个头,我要是有闺女我也稀罕这样的姑爷。”
“难怪严大妈也不在,原来是跟着去见面了。”
一般年轻人相亲老人都不会去凑热闹,少有跟着去的,但严大妈能做出这样的事,很符合她的人设,在她心目中严春花就是一个会挨人欺负、不懂得保护自己、不会告家长的纯良无害小学生。
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大家也知道这个情况,倒是没有纠结这个,转而聊起黄家的情况。
黄家以前是典型的工人家庭,老两口都是建国后机械厂第一批工人,黄老汉把工作让给大儿子,老老太把工作让给唯一的闺女,而老三黄勤能免不了就要下乡。就在他高中毕业那年,不幸的事发生了,他大哥因为想去钓鱼给刚生产的嫂子补身体,被掉下来的电线电到,为了保命齐腿根截掉了双腿,从此只在炕上生活,而他则得到了这个工作机会,进厂从学徒工干起。
白学习还记得自己和李红梅当年还去看望过他们家,偷鸡蛋的事他赔了钱,大家也没再提,外头的人也不知道。
是人都会犯错,犯错不可怕,只要他改,白学习也当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哎呀这小伙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家庭负担太重,你看他现在不仅要养爹妈,养哥哥嫂子,还要养那个三岁的小侄子,听说去年他哥嫂又给生了个小侄女,你说说这负担。”
“要不是负担重,也不至于落到跟春花相亲的地步。”
大家一想也对,人家毕竟是有正经工作,前途也好的小伙子,年纪还比严春花小着五六岁。
“唉,黄勤能要不是家庭负担重,他高低是能找个车间主任的闺女,就是家庭拖累了他啊。”
……
严家母女俩相亲一直到晚上七点半才回家,且拎着一兜子水果和半瓶喝剩的西凤酒,从严大妈那咧到耳后根的嘴巴可以看出来,她对这次相亲应该是非常满意。
她一满意,对大家的提问也乐意回答。“啊对,相亲去啦。”
“嗯还不错,小伙子挺好的。”
“小伙子个儿高,比我家春花高一头呢,年纪小,但技术强,说是明年就能升四级工,已经考过了,是没岗位聘,等明年他们车间占着四级工名额那人升上去,他就是四级工了。”严大妈挺着胸膛,与有荣焉。
白学习在屋里听见,跟乔成蹊对视一眼,心说严大妈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估计又要到处炫耀了。
“你先洗洗,水在隔壁,兑好了。”乔成蹊估计是喝了一点酒,他属于酒量不好,还容易上头的类型,自打回家耳朵尖就是红红的。
白学习过去一看,果然大澡盆里放着半大桶温度适宜的洗澡水,旁边搭着毛巾、香皂、洗发香波,还有一大桶待用的温水,里头放着一只葫芦瓢,就连摆放换洗衣物和脏衣服的盆,都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一旁。
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白学习觉得他进步是真不小。
***
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公安的速度果然很快,也就一个礼拜的时间,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被抓获。
“人就是你说的泾阳县找到的,那里的人咋说呢,很多都有腰疼腿疼的毛病,大家也没那意识,只以为是自己干活干多了,劳累导致的,老年人就觉得自己是风湿病,即使有少数疼到受不了上医院看病的,当地卫生院和县医院也只当风湿病治疗,打点止疼针啥的也能有用,就没人往细里查。”
白文清专门来街道办告诉白学习进展,“以陈惠仙为首的犯罪团伙,最近两年在阳城、书城和北风市附近频繁作案六起,全是选择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男性,他们都有几个共同特点:丧偶,有一定经济收入,与子女关系不佳,好色。”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们是好色但也罪不至死,陈惠仙这个团伙,你骗财就骗财吧,你还把人活活饿死,那么痛苦的死法,这就过分了哈,明明只是诈骗你偏要干成故意杀人,这就是坐牢和吃枪子儿的区别了。
白学习这么想着,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当然,也不说诈骗就不是犯罪,只是相对来说,至少给人留条命在啊。”
“我知道。据他们初步交代,受害者除了潘文宝、赵文丙和何六柱外,还在他们指认下找到另外三具尸体,还有另外四人,都还关押在泾阳县老家,目前都已找到,只是身体非常虚弱,瘦得很吓人,我们一名参与解救行动的新入职的女警回来还难过了好几天,要是再晚去几天可能就没生命体征了。”
目前已知直接害死五人,还有四人差点丧命,潘文宝真的是福大命大,居然让他逃出来,还一路讨饭讨回了酒仙桥。
白学习松口气,这个团伙能被及时抓到,不仅挽救了现在的四条人命,还有未来不可限量的无数人……不敢想象要是任由他们逍遥法外的话,还有多少人要遭殃。
自己这一次,也算高低做了点实事。
“陈惠仙并非她的本名,她以前在旧社会是北风市一个地主家的小妾,当小妾之前是老鸨子养大的……嗯,就是那种女性,小小年纪就进了地主家当小妾,心思活络,跟一个进地主家唱戏的戏班子里的武生厮混到一起,被人家地主发现,给打出门来,她索性投奔戏班子,他们那一辈是‘仙’字辈,她原本就叫保玉莲,戏班子后艺名叫保玉仙,跟以那个武生为首的一班男戏子,在戏班子里鬼混。”
怎么说呢,她也是被旧社会迫害的女性,但她脱离地主家之后非但没有走上正道,反倒愈发不务正业,好逸恶劳,没有礼义廉耻可言。
“后来戏班子没戏演了,他们几个徒弟就跟原籍泾阳县的师傅回老家,在那附近还能唱唱红白喜事,六十年代开始要求唱新戏,不能再唱老戏,他们一整个戏班子都失业了,就靠小偷小摸过活,后来无意间从一个中老年男性手里骗到点钱,尝到甜头的他们开始专门做局。”
先由专人踩点,确定符合条件的小老头,然后借着“外地来探亲”的由头出现在老头附近,给他们送关怀,送温暖,让他们感受到世界上是有年轻漂亮的女人在意他们的,水到渠成就说先试着处一下,住几天,然后再说没名没分的委屈了,想回家探亲,让带上点好东西回去绷面子,再然后上了火车就人事不知,醒来就被关在小黑屋里天天喝氟含量超标的水充饥,直到一天天的眼看着自己被饿死。
陈惠仙,哦不,保玉仙这伙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
案子告破之后,因为性质太过恶劣,教育意义深远,听说要专门为此开一场公审大会,白学习怂恿闫凤兰给区里打报告,申请把公审地点设在酒仙桥。
“这会不会……有点太残忍?”
“残忍啥,他们都能干,咱们就不怕看,公开审判是审判,咱们只看审判过程就行,后面的行刑环节,可以不用公开,或者每个居委出几个想看的人自愿报名去就行了。”
反正她白干事是不去看。
“这场公审大会的目的在于教育和震慑,警告那些正在做坏事或正准备做坏事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但凡做了坏事都会被法律制裁,也能警示那些相信想吃免费午餐的人,有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后,治安会以极快的速度恶化,想让自己省点心,想让酒仙桥少出点事,这场教育大会就必须开……是的,一切还是为了将来更好的更舒坦的躺平。
但闫凤兰是一个想干事的领导,她满眼欣慰地拍拍白干事的肩膀:“学习啊,还是你有想法,酒仙桥还得靠你。”
哎呀,这高帽子可太大太高了,她觉得自己戴不住,“瞧您说的,这不也是您带领咱们队伍带领得好嘛,咱们快让芸芸写申请。”
一切需要用文字的工作,都非周芸芸莫属。
区里也没想到酒仙桥这么积极,看他们提出可供选择的两个地点都很适合开公审大会,市里很快也同意,于是酒仙桥街道办又忙起来了。
日子定在半个月后的星期一,地点在补习班外面的大院子里,院子很大,里头能容纳七八百人,院墙又矮,站在外头的人也不影响观看。
白学习带人连忙去清理院子,布置会场,这种大型活动第一要义就是安全,效果好不好的另说,但凡是出一件安全事件,那酒仙桥一整年的努力都要白搭。
“仇峰和巧珍先把这里,这里弄干净,小豆和四丽把院墙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不稳固的地方,有的话要赶紧推倒,重新砌,去找潘文宝。”
“找他啊,他现在风评……不太好。”余四丽有点不大乐意。
“没事,这不影响他干活。”干得好,还便宜,酒仙桥经费历来不充裕,这两年有咸菜组和点心组的收入支撑着,不然她也不敢说“推倒重砌”这种财大气粗的话。
余四丽心里不太乐意,因为白干事刚说让她们准备普法活动,她头绪还没理清楚呢,又要来检查这个那个的,在她看来这不就是一堵墙吗?稳不稳固哪有那么重要,到时候人都是在院里院外,推倒重砌纯粹是劳民伤财。
再说了,同样都是一批进来的临时工,凭啥周芸芸就不用出来干活,他们其他人就要苦哈哈的东跑西跑,其它单位在外头跑好歹还有公交车费用报销,他们几个全靠那辆破二手自行车和两条腿,一点也不公平!
她心里想:不就是因为她跟白干事王干事处得好嘛,动不动就凑一起嘀嘀咕咕,我可是要考大学的人,我才不跟她们掺和这些,我不爱听!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只是在努力回想上次五里河庆祝打倒四个人小团伙大游行的时候出的事。
“那年五里河的的庆祝游行是居民自愿自发组织的,结果因为五里河街道办没做好准备,游行到火车站背后的时候,出了一点骚乱,游行队伍发生踩踏事故,死了两个人,这些事你们还记得吗?”
其余三人都说记得。
余四丽抿了抿嘴唇,“我那时候在乡下,我不知道。”
“所以,咱们应该吸取血的教训,不能重蹈覆辙。”白学习觉得这种事关人命的大事,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待会儿咱们去区医院和派出所一趟,申请医疗保障和安全保障。”
“我懂啦,万一发生踩踏事故,或者有人员受伤,大夫和护士也能及时处理一下,要是有人故意捣乱,扰乱秩序,有公安在也好。”仇峰大声说。
白学习笑笑,催他们赶紧干活,她要进去跟王丽萍聊两句。
结果进去才知道,王丽萍不在,说是今天她休息,出门去了。
好吧,白学习心说可真不巧,本来还想问问她对白文清有没有意思呢,白文清追女同志的速度她真的很看不上,跟当初的乔成蹊有的一拼,在女人面前嘴巴就跟张不开似的,她看得着急。
王丽萍这么优秀的女同志,多的是人追求,就前不久她还感觉钱有文回街道办探口风来了,应该是他也对王丽萍有意思,白学习觉得自家堂哥要是再不努力,女朋友都要被人抢了。
“白干事?”身后好像有人叫。
白学习一回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倪同志?”
倪红梅点点头,“许久不见。”
她还是一头短发,不过脱掉了标志性的军装,白学习一下子没认出来,主要也是快两年没见面了。不穿军装的倪红梅,脸上那几颗麻子窝好像也变得温柔一些,嘴角的笑意也温柔很多。
“好久不见,你来补习班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给我表妹咨询一下补习班的事,她去年参加高考没考好,今年在他们学校的补习班上了几个月,感觉不太合适,我就给她推荐酒仙桥的补习班,来问问能不能以插班生的身份进来。”
从今年开始,石兰省的高考之前多了一个“预考”,就是学生的学籍可以就近安排进高中,但年后就要进行预考,预考达到去年分数线的才能在接下来几个月后参加高考,要是预考没考好,那就直接不能参加高考了,听说有人预计预考筛出去的比率可能达到50%,这就意味着前几年的只要报名就能参加高考的事不可能存在了。
每一个考生都把预考当作能不能上大学的第一步。
“我怕她预考发挥不好,要是能插班进来,或许还能临时抱一下佛脚。”
白学习立马详细询问她表妹的情况,比如平时学习成绩如何,去年总分多少,每一科各考了多少,平时学习态度怎么样,每天学多长时间。
综合下来,其实倪红梅这个表妹还不错,智商可能一般,但学习态度还行,去年只是没找对学习方法,理科科目较差,而最差的是数学,小王老师最厉害的不就是数学拔分吗?旱地拔葱那种拔。
“这样,你有急事就先回去,我帮你留意着,明儿补习班的老师上班我给你问一下,你们可以先准备着,大概率是可以来插班的。”
倪红梅很感激她,她一直以为自从那年跟赵大伟分手后她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交集。其实她一直没跟任何人吐露的是,她对白干事很有好感,大概就是从赵大伟日复一日的在她耳边说白干事坏话的时候。
她知道,能让赵大伟这么嫉妒的,一定是真的优秀。
后来果然帮了她们家很大忙,挽救了小侄女的性命。“那年的事还没好好感谢你,现在你又帮了我表妹的忙。”
白学习反倒先不好意思,人家明明送好多罐头麦乳精给她来着。
“你可能不清楚,莉莉是我哥唯一的孩子,我哥和嫂子刚生下她没多久就牺牲了,我哥是一名战斗机驾驶员,那年为了拦截一架叛逃东南边的战斗机,他……我嫂子本来经受住了打击,却不小心在滇南省行军途中被毒蛇咬伤,没能抢救过来。我父亲觉得莉莉可怜,对不住她,都是他一意孤行要让哥嫂留在部队上,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他对莉莉这孩子也宠溺过头,太过骄纵。”
白学习点头,表示理解,就莉莉这样的身世,别说她爷爷会宠溺她爱护她,就连自己这专门做拥军优属工作的,也恨不得好好把她当小宝贝宠着。
“没事,孩子嘛,长大点就懂事了。”
“是,今年我就明显感觉她懂事多了,我很欣慰。”
俩人聊着聊着,聊天一旦深入到各自的家庭情况,那关系好像就更近了一步,俩人开始聊到彼此的工作近况。
“因为伤痛,无法再在一线,我现在在部队主管后勤工作。”倪红梅有点惆怅。
白学习立马帮她“看”了一眼,她的双膝关节确实有点变形,髋关节也一样,锁骨、肩胛骨区域还有受伤骨折的痕迹,她这一身从上到下都是伤痛,加上年龄也三十出头了,确实不太适合再深入一线。
“你呢?”
白学习笑笑,“我还行,还在街道办,按部就班,不过我结婚了。”
“恭喜你。”
白学习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喝喜酒,一定要叫我。”
她发现,倪红梅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想跟她成为朋友,像李红梅王芝芝王丽萍这样的朋友。
第一次见面觉得她是高不可攀师长之女,是值得钦佩的女军人,后来发现她冷静又克制,但太过刚直容易被赵大伟这种小人获得好处,谁知今天聊起来才发现,脱掉职业外装,她也是一个跟她们一样的喜欢听八卦、聊闲天的女孩子。
就是家庭环境和工作环境太过严肃、刚直,导致她也没机会聊这些。
白学习就像是遇到第一次上网的菜鸟一样,作为老鸟的她给她从头到尾科普了几件酒仙桥的大事,从大流氓周永,到火车站的生子秘药,到赵庆喜和妹妹乱.论害死亲儿子,然后是双胞胎妹妹冒领结婚证,再到周耀祖的不育症,最后到最近的潘文宝“失踪”案……
真不是她吹,也就是现在没网,纸媒也偏向严肃正经,要是有根网线,这些幺蛾子单拎一件出来都能引爆本地热搜。
倪红梅听得一下“啊”,一下“呀”,一下“老天”,白学习那成就感,真是噌噌噌的。
两个小时后,白学习已经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喝上茶了。“看吧,你就是环境太单纯了,咱们酒仙桥,新鲜事那是一件接一件,件件不重样。”
倪红梅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严肃,“你这工作,还真……有意思。”
“有意思是有意思,但有时候也挺头疼的,就我刚才跟你说的周耀祖的前妻吧,她现在在阳城那边没了工作,生计艰难,我想让她过来做点小本生意,因为她以前在煤矿大食堂干过,手艺不错,要是能来咱们街道办的小饭馆上班,她和儿子的日子就不愁了。”
“这倒是个主意,她和儿子在周耀祖手下受委屈了,像你说的,那方红星都敢这么欺负她儿子,她要是再不立起来,以后其他人也会欺负她。”
白学习于是又顺着话题聊了几句这件事的难处,顺理成章的提到了火车站对面的军产。
“你想租那排房子?”
“你知道那排房子的事?”
倪红梅点点头,“你找我可找对了,那一排房子一共两千四百六十二平米,全是我们后勤处管理的资产,以前因为出过事,加之火车站人员复杂,上面就说先不开了,但最近开支大,上面也想租出去,又不知道这样出租稳不稳妥,就被搁置下来,我们也怕没单位愿意一次性承租那么大的面积。”
白学习眼睛一亮,“我们酒仙桥可以!!!”
“你确定?”
白学习不确定,但她必须确定,机会转纵即逝:“确定,我的提议我们领导已经同意了,只是没找到承租的方式,我是这么想的……”巴拉巴拉,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火车站前的风水宝地,经商圣地,她不赶紧抓住,那她就白穿越一回了。
倪红梅表明刚硬,其实内心很柔软,一听说等饭馆和商店开起来会优先倾向困难妇女进行招工,她心里也有点意动,“行,我回去问问需要什么手续,你们按规章制度来就行。”
白学习大喜,啥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叫啊!
俩人约好以后有空一起玩,白学习把人送到大门口,等她一走,正好遇上热得满头大汗的余四丽等人回来。
余四丽看她笑着跟人说再见,还说什么下次一起去郊游的话,悄悄在看不见的角落撇了撇嘴:“哼,说是有事先回来,让我们干着,其实是回来拉家常啊。”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意见,也不在乎,她忙着找闫凤兰和王刚,忙着让周芸芸赶紧写申请,周芸芸这个病娇愣是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连续两天被她逼着加班写材料。
***
而就在白学习忙租房事宜的时候,枣儿胡同三号院也逐渐有了喜气。
喜气是从严家传出来的。
严春花在跟黄勤能见过几次面,相处过一段时间后,逐渐打得火热起来,一到周天就是看电影、郊游、划船、去动物园。
“哎呀今天小黄带我家春花去动物园。”谁也没问,也不关心他俩咋处对象的,但严大妈能从“今天吃啥”转到他们去干啥上。
新仇旧恨加一起,胡大妈撇撇嘴,“哎呀他严大妈,你闺女处对象这是好事儿,但也不至于啥都跟咱讲吧,咱们都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可没人想听、没人在意他们小年轻去干啥。”
“还有啊,你这未来丈母娘是不是也太没分寸了点?小年轻干嘛那是他们的事,你一老寡妇,男人都死几十年了,咋还问东问西管天管地?这么喜欢指手画脚的丈母娘,也不怕把未来姑爷吓跑。”
“你自己没分寸感就行了,别跟咱们说啊,咱们不在意。”
“我没跟你说啊,我就说小黄这人是真好,性格温和,没脾气,咱们家春花别的不说,就看中他脾气好,半个月前就跟春花说,报纸和广播电台已经播过好几次,咱书城动物园来了俩大熊猫,从蜀中动物园调拨来的,说他提前半个月排队才买到今天的票,今天要带他大侄子和春花一起去看熊猫呢!”
白学习竖起耳朵,没办法,熊猫她也喜欢啊,只是太忙了,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其他年轻人连忙问:“大熊猫真来了?两只是公的母的,还是一公一母?”
“一公一母的话,多久能给生个小熊猫仔?”
“生下来算蜀中动物园,还是算咱书城动物园的?得说清楚哈,这可是巨额财富。”
“最近动物园的票是挺难买的,我听我们车间的小李说,他去了两次都没买上,已经卖到半个月后了。”
“妈妈我要去看大熊猫!”
“奶,我也要去看大熊猫!”
“看看看,你看我长得像大熊猫不?”
……
随着大家对大熊猫的讨论愈发热烈,严大妈挺起胸膛,还是小黄会做人呐,这么难买的票都带春花去了,钱不钱的没多少,主要是用心呐。
胡大妈被几个孙子吵得头疼,既恨几个儿子儿媳把娃扔给她,让她一天到晚就围着灶台转,又恨严大妈狂,她要是不炫耀大熊猫,孩子咋会知道要去看大熊猫?都是她闹得!
胡大妈眼珠子一转,看见严菲菲正蹲在地上玩一个碎布头子拼的娃娃,忽然大声说:“哎哟喂菲菲,你小姑去看大熊猫都没带你啊?不应该啊,他们不是都带了黄家的小侄子了吗?咋能不带你呢?”
“哎呀,看来娘家侄女再亲,还是没有那头的亲,这还没结婚呢,要是结了婚更亲,你姑再生个自己的孩子,那就更没你站脚的地儿啦。”
严菲菲忽然把娃娃一扔,站起啦大喊:“不!我妈妈才不会!我妈妈说了她就是嫁过去黄家她也是我妈妈,她一定会带我享福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