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李小豆连忙问:“存折上多钱?”
潘家几个儿子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到底多钱?还是你们都不知道?”
潘老五:“这咋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亲爹, 亲爹存了多少钱都是我们的,我们当然知道!”
“那是多少?”李小豆忽然反应过来,拍了一把脑门,“哎呀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打探你们家的家产,我也不感兴趣, 我是寻思问清楚金额,好决定咋处置, 要是金额太大咱们街道办也解决不了, 懂吧?”
虽说,其实内心是好奇的,酒仙桥谁会不好奇潘文宝攒了多少钱呢?
“都这时候了还怕我们知道你家有多钱啊,还怕我们惦记不成?”仇峰是个急性子, “那你们别来这儿, 要报案找公安去, 对面, 慢走不送。”
“这……这……唉!”潘老大的脸色很难看, 下头几个弟弟都闹着说要报公安, 可只有他知道,这事不能报公安。
“哎呀大哥你这是咋了, 我就说报公安吧你要拦着,说找街道办,这找吧人家又不管, 也不帮咱们抓贼。”
老四老五和老六的媳妇儿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全都一致对向潘老大:“我说大哥你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你不会是想独吞剩下的东西吧?”
三年来,潘文宝没少折腾,效果也是杠杠的,从建筑公司手里接脏活累活,慢慢的发展到施工队,已经小有规模,前不久还直接把自己的包工队挂靠到了街道小学下面,摇身一变有了合法身份,赚的钱也是肉眼可见的,先后给家里置办了很多值钱东西,电视机、收音机、自行车……哪一样都是代表财富和地位的大件。
就这么说吧,白学习自己都还没舍得置办电视机呢,结个婚只给老太太买了台收音机。
潘文宝这小老头人全套配齐,还置办下一套大四合院,以后足够九个儿子敞开住的。
前头那些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但房子不一样,这是实打实坐落在眼前的,毛贼就是再怎么偷也偷不走房子,所以几个妯娌都想着以后要怎么分房,怀疑大伯哥有私心想要独吞。
别看九条龙都姓潘,但各有各的心思,以前肚子吃不饱的时候不明显,现在日子好了,那就要抬头喽。
“就是,你不去我去,胆小鬼,咱们家这么多兄弟还怕一小毛贼不成?”潘老五说着就要往对面的派出所去。
“诶诶别,老五你等等。”潘老大看了看街道办众人越来越不对劲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对面的派出所,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我知道东西是被谁拿走的。”
“谁?”
白学习眸光微动,她也大概知道是谁了。
“是……是爸。”
“啥?!”
“咱爸偷拿家里的东西干啥?这不都是他自己置办的吗,想用自己用就行,咋还偷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去给谁……诶等等!”兄弟几个对视一眼,顿时反应过来。
几个儿媳妇也反应过来,还能有谁?这还用说吗?整个酒仙桥都知道的呀!
潘老大家媳妇儿直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拍着膝盖哭嚎:“这丧良心的小娼妇,黑心肝烂肺的小姘头啊,平时骗吃骗喝哄我公爹的钱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哄着我公爹带存折跟她私奔啊,真真是不要脸啊,咱们老潘家真是祖坟没积德啊,咋就遇上这种小……”
“住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啊?”潘老大咬牙切齿。
“我呸!你爸老不修,老不要脸,这么大年纪还养小姘头,凭啥他能做我不能说?就是那小姘头哄他的钱,这次肯定就是搂着东西往人跟前献殷勤去了!”
白学习很是无语,“好好说话,啥姘头不姘头的,很好听吗?注意素质。”
“就是姘头,他们没名没分的住一起,自己也害臊不敢回家来,只敢在外头租房住,他们非法同居你们怎么不去抓他们?他们不要脸,老的不要脸,年轻的也不要脸,这不叫姘头那咱们这些规规矩矩领了结婚证的算啥?”
白学习第一次被怼得无言以对,谁让她就是管发结婚证的,她总不能否认结婚证的法律效力,自己给自己啪啪啪几个大耳刮子吧?这潘文宝做出来的事,真是让她想帮他说几句“好话”都不行。
“大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哈,合着你知道真相一直瞒着咱们?咱爸平时拿点小钱哄哄那小姘头也就罢了,咋能真动家里的根基呢?存折上面多少钱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别以为整个家里就你一个明白人。”
“就是,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里,说出来,咱们去找,找到人看我不撕烂那小婊砸的嘴。”潘老八气得龇牙咧嘴,他还没结婚,自觉被前头几个哥哥占了便宜,家要是被败光了他更吃亏。
“不对,老八你不是请那小姘头帮你找工作了吗?你以前不是张口闭口陈姨陈姨的叫,你知道人在劳动局有关系,就差跪下磕头认干妈了嘛?”
“老六你别胡说!你们都结婚了,就我和老九还单着,我们为自己找条出路咋了?你们把家里好的都占了,自己淋过雨就是撕我们的伞是吧?”
白学习翻个白眼,潘家真不愧是酒仙桥作妖常青树啊,“行,你们要吵,那就自己去找吧,我管不了。”
潘文宝找了个姘头,这事大家都知道,早被大爷大妈们蛐蛐过八百遍了,女方才三十几岁,当他闺女的年纪,长得还挺不错,这样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几个儿子儿媳也防着呢——
主要是防着别整出个小十一来,更别是儿子,自古当父母的都疼爱老幺,老幺生来就是跟九条龙争夺家产的。
可谁知千防万防,谁也没想到小十一没整出来,倒是家被老潘搬空了。
潘老大抱头蹲地,哀嚎一声,痛苦地说:“我爸今早天刚亮就让人回来搬东西,先是自行车,说是他上班要用,后是电视机和收音机,说是他攒的,他要自己享受,我阻拦了,但没拦住,那人是那个女的表弟,说是要搬过去他们租房那边用,我心想东西都是我爸挣的,我也没权利不给他用,再后来我有事就出门去了,等回来发现放存折的铁盒子也不见了,这才着急起来。”
白学习更不想管了,“行行行,你们知道他们住哪儿,自己找去吧,记住别动手哈,有啥解决不了的再来我们这里,动手有理变无理,不划算。”
“再说这些金贵物件儿,动起手来不小心打碎哪个都心疼啊。”周芸芸这么一说,潘家人想要动武的心思顿时歇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白学习还是觉着不放心,“小豆、仇峰你俩跟着去看看,放机灵点。”
余四丽说:“我也去看看!”
好吧,她阅历要丰富一些,跟着去白学习也放心一些。
她先回办公室喝点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腌渍梅子含在嘴里,感觉喉咙慢慢的舒服一些了,这才有时间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梅子是李红梅前两天送来的,她现在在医学院的课程很紧,也很辛苦,几乎是寒窗苦读才能赶上大家的进度,平时没事也不会乱跑,要么待宿舍,要么回家帮忙,偶尔会来看看学习和芝芝。
跟赵德海预料的情况不一样,原本以为随着天气逐渐变热,城里粮食和住房都紧张,滞留知青会很快回乡下,谁知道这俩月越来越多,高考完没考上的也不走了,结了婚的拖家带口来了,酒仙桥多了很多非户籍人口,基干管理难度大大增加。
所以刚才听见潘家进贼的时候,白学习的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幸好不是,但现在的情况又比毛贼进来更让人麻爪,要是逮到现行,双方人马怕是要干仗。
潘文宝真是人老心不老,怪能整幺蛾子!
白学习把亲自统计回来的滞留人口信息整理成册,按照自己的逻辑习惯造册排序,再次核对有无遗漏、重复,忙了不知多久,脖颈都酸了,这才发现,诶,不对劲啊,咋去半天还没回来?
按理来说就是去追钱追物,哪怕是中途有什么变故,以李小豆和仇峰的机灵劲儿,也该回来报个信才对啊。
正想着,李小豆还真回来了,不过是跑得气喘吁吁,一张脸憋得通红的大喊:“白姐,白姐,快,人找不着了,私奔去了啊!”
“慢慢说,不着急。”其他人也赶出来。
“我们跟着去到吉祥胡同,潘家几个儿子砸门,门不开,里头是有声音的,可就是不开门,我们就劝说别着急动武,万一伤到啥不好说,于是大家就在门口好说歹说让他们开门,就是不开,熬了半小时我觉着不对劲,偷偷跑到后窗,戳破窗户纸一看,你猜怎么着?屋里早没人了!”
“有声音是收音机。”
“屋里除了一台唱空城计的收音机,人和钱都不在,我们又四处打听,这才知道他们早就买好火车票,上火车站去了。”
于是,不出意外的,潘文宝跟小姘头私奔了。
这句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就像病毒一样迅速在整个酒仙桥传开,就这么说吧,街道办阻拦的人员还没赶到火车站,消息已经传回了枣儿胡同,两拨人直接在火车站门口来了个胜利会师。
“白干事你们拦住人没?”常大妈一马当先跑上来问。
“我们也刚到火车站,还没见着人呢。”
“哦哦,那我们没来迟,大家动作快点,一起帮帮忙,都去看看老潘这不要脸的玩意儿。”
“好嘞!”
别看大家平时没少蛐蛐他让他身败名裂,但真要让他跟人私奔,该拦还是要拦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这一去,肯定不是去过好日子。
“刚开始看在钱的份上,人家肯定会哄着他,等他身上炸不出油水的时候,保准被撵走,他以后想回书城还一不定能回来,更别说咱们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酒仙桥。”
“老潘真是糊涂啊,耳根子咋就这么软,人家哄几句就真跟人走,真是糊涂啊,糊涂。”
“他这么多儿子,自己又能挣钱,以后老了有的是福,享都享不完,好好的跑啥跑啊,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唉!”
大家一边替他惋惜说他没脑子,一边去分头行动,但人再多也于事无补,因为那收音机的缓兵之计就耽搁了一个多小时,有这时间和准备,就是坐牛车也早跑出二十里地了,更别说是火车,几十号人跟着乱了俩小时,连老潘和姘头的影子都没找到。
跟大家一起灰溜溜回去的,还有老潘跟人私奔的传说,大部分人都说他没脑子糊涂,也有的觉得他是受够了拉扯九个儿子的辛苦,想要寻一个解脱。
“毕竟,养孩子的苦,谁养谁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儿子多,以后有享不完的福,可拉扯这么多儿子,以前要忙吃忙喝,后来要忙娶媳妇儿,现在又要忙一碗水端平,老潘他也是心里苦啊,他没处说啊。”
家里有几个儿子的大爷大妈就一致觉得: “有可能,他可真是太苦了。”
常大妈嗤之以鼻: “他还苦?他九个儿子都是潘文贵帮忙养的,他吃了哪门子的苦?绿帽苦吗?”
白学习:“……”啊,不是,常大妈你可真是,可真是笑死人不偿命啊!
但无论如何,还是同情潘家九个儿子的居多,“说实在的他们别看一个个大小伙子,其实能力可没老潘强。”
“老潘你别看他现在糊涂,其实他特能吃苦,干活也舍得出力,从来不会偷奸耍滑。”
白学习对这些消息听听也就过了,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担心潘文宝会吃亏,就那样猴精猴精一老头,PUA了潘文贵一辈子,临老还能挣下那么大一份家业,他就不可能是傻子。
他比在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精,替他担心?不如先操心自家门口的垃圾有没有按时倾倒吧。
不过,出于负责任的态度,她还是找潘家人好好了解了一下那个“姘头”的情况。
刘惠仙,女,37岁,寡妇,无儿无女,邻省人,丧夫后来书城投奔亲弟弟,这是登记在街道办的信息,跟潘家人说的差不多,但也有邻居说那人不是她亲弟弟,只是表弟啥的,也有的又说不是投奔那家的男主人,而是投奔女主人,女主人是她表妹,反正白学习再去找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当时为了查机械厂食堂间谍,她也去了解过,但因为重心不在她身上,所以并未详细深入调查,现在看来她还是失误了。
“白干事不用自责,她这些证明啥的一点漏洞没有,他们的亲属关系也是盖了他们当地派出所公章的,这谁能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连国家单位的公章都敢作假,是吧?”刘所长居然还挺会安慰人。
“很明显这是仙人跳,估摸着潘文宝挣了钱后在外头太张扬,吹过牛,才被人盯上,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嗐,这种事在旧社会可太多了,多少八旗子弟浪荡公子哥都是被这么做局的。查我们肯定会派人去当地调查,但估计信息也是假的,八成找不到。”
“找不到也没关系,别着急,人应该没啥事儿,就是财物怕是拿不回来咯。”
潘老大着急:“那……那咋整?那可是……可是……”
愣是不说存折上有多少钱,嘴巴比河蚌成精还紧。
刘所长也是好笑:“哎呀行了行了,回去等消息,你们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自己想想法子,找找门路看群众的力量嘛,实在不行就等呗。”
倒不是他推脱责任,而是真的警力不足,就这么几个公安,还要分出人手去邻省调查,他连派谁去都派不出人来,加上潘家人吞吞吐吐的,到底丢了多少钱也不说,大家心里也不太爽。
“那要等到啥时候?”
“等到老潘的钱被花光,他自己就回来了。”
虽然不厚道,但白学习还是笑了,可不就这样吗,最近半年人口流动性大大增强,要找人比以前难多了,更何况是想自己躲起来过清静日子的人,这更难找了。
接下来,高考生领取录取通知书要防备各种幺蛾子、办理各种入学证明防备毫无缘由的卡脖子、转粮食关系和党组织关系,赶在入学前结婚领证的,离婚的,分家的,吵架的……全是白干事需要亲自操心的事,一个能跑能跳神志清楚还猴精的小老头私奔?那都不是值得操心的事儿。
***
很快,大学入学忙完,确保每一个考上的人都按时走进大学校园,没有任何冒名顶替、家人阻拦、上不起学、买不起火车票之类的风险因素后,白学习终于能歇口气了。
感谢上辈子看的年代剧年代文,酒仙桥在保障入学这块工作上那是百发百中,无一失手。
“去年也就算了,今年别的街道还在出幺蛾子,姐姐考上让妹妹冒名顶替的,撕录取通知书的,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我是真想让他们来找咱学习取经。”王芝芝得意洋洋地说。
白学习笑笑,开玩笑,这些未来的中流砥柱将来可都是她能躺平的支柱,不好好保障,这不是自绝后路嘛?
说起高考的话题,余四丽又开始黯然神伤,倒是寥巧珍没接茬,她一直是默默做事的人,就跟以前的李红梅一样,她今年本来也想考的,但又怕没考上街道办的工作也泡汤,现在见以前的高中同学都考上省内高校,她心里也有点不太得劲。
“对了芸芸,今年的高考战报,好好写,交到区里去,今年咱们必须再评个优秀街道办。”
以前,和平区这么多个街道办里,酒仙桥一次优秀都没当过,从去年开始碾压性的得票最高,今年肯定也要保持,而做事你不能光做,你还得会写,会自己表扬自己。
“得嘞,你就等着吧。”周芸芸弱弱地说,然后又加一句,“过几天我想请假去看病,能批吗?”
闫凤兰听见,大手一挥,“批,前提是要好好写,写出咱们的亮点,一定要突出别人没有的。”
大家高兴得嘻嘻哈哈,白学习趁着松快,站起来拉拉腿,转转肩颈,重活一次她得好好爱惜自己身体。
“对了闫副,过几天我能请个假不?”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转过来,落到她身上。
“嗯哼,我们这不是婚假还没来得及好好休嘛,寻思国庆节想休息几天。”现在还没国庆黄金周的说法,顶多就是当天能上街参加游行,能到文化宫观看一下演出啥的。
“你这几年加班都没能补休,行吧,到时候要是没啥紧急事你就休吧。”
白学习当即给乔成蹊写信,说自己的假期基本可以确定了,现在就等他那边的时间。第一学年乔成蹊一直在阳城,要到明年春天才会回来,寒暑假也不例外,小两口虽说是结婚了,但相处时间反倒没以前谈恋爱时候多,平时忙工作倒是没时间多想,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思念对方。
于是,俩人计划国庆节的时候出去旅游一趟。现在“旅游”还是很不时兴的字眼,大家的日子依然在扣扣搜搜为一口吃的,压根没人提这个词。白学习已经想好了,以后每年都抽时间出去一趟,今年就先计划去庐山。
《庐山恋》马上就要上映了,提前去看看,省得以后随着电影热映旅游热的时候到处都是人。
把信写好,寄出去,白学习也没闲着,又把最近的工作计划捋了一遍,这才下班。路上遇到卖西瓜的老汉,这季节的大西瓜,都不用挑,随便拿一个,回家切开保准又甜又沙。
卖西瓜的大叔穿着一件短短的汗衫,打满补丁,脚下穿着一双草鞋,大夏天的脚后跟都是皲裂的,他一边闲聊一边手脚利索地把西瓜捆到白学习的车后座上,确保一路不会掉。
嗯,要是掉了,那白学习是会哭的,这种痛苦但愿一辈子也不要体会到。
“对了姑娘,你们养着鸡鸭没?”
白学习以为他是要推销自家鸡蛋鸭蛋啥的,“没,您有新鲜的我也能买点。”
看得出来大叔条件不好,进一趟城不容易,卖东西也是躲在小胡同里偷偷摸摸的,反正她和老太太每天雷打不动四颗水煮蛋,跟谁买不是买?
“没,我家儿媳妇坐月子,鸡蛋刚够她吃,我也没得往外卖的,主要是我这里有点虾爬子,你要是养着鸡鸭可以拿回去喂喂。”
白学习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他身后藏在拐角处的一个铝皮桶,上面还蒙着一件黑色的旧衣服,隐约能听见“噗通”“次啦啦”的声音。
“这是我儿子昨天在小河沟里下的网捞到的虾爬子,我寻思带进城里来看能不能换几个钱,给小孙子买点零嘴吃,谁知道城里人也不爱吃这个,没肉,还一股子土腥味,我回村老远老麻烦了,不想再带回去,你要的话就三毛钱全给你,拿回去喂鸡喂鸭都行。”
白学习揭开一看,哎哟,全是接近一个巴掌那么长的小龙虾!!通红通红的,钳子又硬又红,背壳饱满而坚硬,还有点青灰色,一看就是在自然水域里生长很长时间的,这在后世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东西。
市面上卖的小龙虾她买过几次,要么是人工喂养催熟的,网上一会儿说喂激素,一会儿说喂这个药那个药,要么是臭泥沟里养大的,简直是活动的细菌繁殖体,她买过几次就不想吃了。
但现在眼前的可是没有喂过饲料也没有农药重金属超标,白学习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美食的不尊重,“成,您带桶一起卖我吧,三块钱,咋样?”
她是觉着三毛钱买满满一桶纯天然小龙虾于心不忍,想多给老汉一点钱。偏偏老汉以为她想占便宜,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年头主要是工业品贵,这样的铝皮桶一只也要好几块,老汉这只用得很旧了,但也不影响使用,他一点也不舍得“给”白学习。
“行吧,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这里离王芝芝家不远,白学习跑她家借来一只水桶,将小龙虾全部倒进去,用一块黑布蒙上,绑在后座上,叮呤当啷往家赶。
进门就喊人,“奶,奶,咱们今晚吃好的,你上次泡的梅子桑葚酒还有没?”
老太太正闭目养神,“吃啥啊,还得配酒?”
“麻辣小龙虾。”光想想那滋味,白学习的口水就抑制不住了,仿佛一百年没吃过麻辣小龙虾了,谁懂啊!
“咋买这么多虾爬子,得十多斤了吧?”
“嗯呐,你就等着吧,不好吃我赔钱。”
老太太皱眉,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也吃过,那年头饿啊,又没吃的,抓到螃蟹小鱼小虾啥的都是直接水煮就吃,那味道怎么说呢,除了有点肉,就是腥,仿佛泥土里刨出来的土腥,肚子里还有肠啊肚的,心啊肺的,血呼啦的恶心,她觉着还不如啃树皮吃观音土呢,至少这些人家“干净”。
“您别皱眉,快帮我削几个土豆,胡萝卜,莴笋,我全买回来了。”
都是应季蔬菜,便宜还新鲜,三两下洗干净切成长条备用。比较费时的就是清洗小龙虾,白学习为了吃得干净些,直接用家里洗鞋的刷子,“唰唰唰”不遗余力,把每一只小龙虾的里里外外前面背面洗刷干净。
老太太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这是新刷子,还没刷过鞋子呢,您看刷毛都还没劈呢。”
嫌弃,还是嫌弃。
这么大动静,周围邻居们自然要来看看,“嘿,学习你洗这些虾爬子干啥,吃啊?”
“那当然,总不能是洗干净当宠物养吧。”
胡大妈嗤一声,心说学习这丫头这两年说话是越来越呛人了,真不中听,刁钻丫头吃的东西也刁钻,这种虾爬子喂鸡她都怕鸡消化不良,还人吃?还洗这么干净,真是瞎讲究。
严大妈也猫在门口说:“哎呀学习啊,我看你们平时也不缺肉,咋还吃这个,这玩意儿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其实没肉,还腥。”
“清炖不好吃。”
“浓油赤酱谁家舍得浪费啊。”
石兰省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内陆省份,鱼虾不多,所以人们对它们吃法的开发程度也不高,反正清炖和浓油赤酱都不好吃的东西,那就是真不好吃。
其他人也觉着白学习是瞎折腾,心说她要么就是馋坏了,要么就是小孩心性,瞎折腾,你看你看,她还把虾头给掐了,从虾爬子身上抽出一条黑黑的线,这到底是做饭还是绣花啊?
可大家看着看着吧,就闻见她们厨房里发出“刺啦”一声,一阵强烈的大葱和蒜瓣爆炒激发出的香味,所有人下意识开始用鼻子吸,猛猛吸。
“肯定有花椒,这味儿就是花椒我跟你说。”
“还有香叶,八角,这又是要做涮锅子了吗?你们还真别说学习做这个真有一手,我可听说了,就这么一个锅底,就是涮鞋垫儿都好吃。”
然而,没多久,白学习没涮锅子,她把那些只剩半截身子的虾爬子往锅里一倒,一炒,还往里加了土豆、胡萝卜和莴笋……再然后,就听见祖孙俩“呲溜呲溜”的声音。
胡大妈咽了口唾沫,哎哟喂自己这嘴巴真是不争气,“学习啊,你们吃啥呢?”
“闻着还怪香,虾爬子这么炒好吃吗?”
“好不好吃自己做一顿不就知道了。”老太太吃得可起劲了,她还嫌学习给她剥现成的虾仁不过瘾,非得自己唆。
这一唆,把麻辣鲜香的汤汁儿吸进嘴里,再把饱满鲜嫩的虾仁唆出来,嚼吧嚼吧,配上吸饱了汤汁儿的素菜,就着自己泡的酸甜可口的果酒,老太太觉得,自己人生真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以后再遇到还买,多买点。”
白学习抽空附和两句,她的手和嘴巴都忙不过来,“可惜成子不在家,他肯定也喜欢。”
“下次他回来,你提前买一点,他在外头吃得简单,回来就要多吃点好的补补。”
白学习本来想给他留点的,毕竟处理干净也还有八.九斤,但这东西就是吃个新鲜,压根放不住,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放坏了更可惜,不如就等下次再给他做吧。
她们吃完,白学习又把单独留出来的两份送到李红梅和王芝芝家,正好每家都能得两斤左右。
不多,让她们也尝个味儿,至于白天天,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白学习就没给。
第二天一到单位,王芝芝少不了要拉住她叨叨一顿昨晚的小龙虾多么美味多么合她胃口,又说自己今天菊花残,要找白奶奶要几粒清火丸吃吃。
俩人正说着,忽然门口传来一声:“白干事?”
白学习抬头一看,怔了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宋同志?”
“对,是我,宋玉珍。”大半年没见的宋玉珍,脸还是那张脸,就连发型也没变化,但气质却不一样了。
“白干事方便说两句话吗?”
王芝芝连忙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把办公室留给她们。
白学习想给她倒杯温开水,她摆手:“白干事甭客气,我今儿来就是专程感谢您来的,感谢您一直照顾我的自尊心,直到我走都给我留了面子。其实他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有的人就是喜欢看热闹,就喜欢在我跟前漏出一句半句的,我宋玉珍也不是傻子,他们或许有好意,但更多都是想看看我这个外地女人的热闹吧。”
“白干事几次去找我,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你的欲言又止我都懂,但没办法,我那时候还对他抱有幻想,觉着只要我能怀上孩子,我们就还能过下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小军的主意。”
接下来她没说,但白学习也懂,“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以后好好把小军抚养长大,你也要把自己身体调养好,将来多顾他几年,你说对吗?”
宋玉珍红着眼,点点头。
“对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这边的房子我也不打算留着了,我想卖掉,是不是要来你们这儿登记?”
白学习不意外,“行,待会儿你去找王干事登记,先把屋里需要的东西收走,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我们就成,要是有合适的买家我们会联系你过来办理手续。”
“里头的东西我也不想要,我下午送去废品回收站看看能卖几个钱吧。”
白学习忽然灵机一动,“那些旧物你全都要卖吗?”
“对,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全给你吧,反正也不是啥好东西,好的都被没收回去了,剩下都是不值钱的。”
白学习立马说好,但她也不是全要,等下班就去看看。
宋玉珍是个很爱干净的女人,即使自己不住,她也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把那些旧物一件件擦洗干净摆放整齐,以备白干事挑选。
她这么认真,白学习倒是不好目标太明确,她用眼睛好好“看”了一圈,一眼就发现那个散发紫光的瓷枕,其它的就是一般货色,不过她还是随意挑了一对花瓶搭上,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点钱你拿着,就当是卖废品的钱。”她递过去二十块钱。
宋玉珍没要,“要不都是些破烂我还想全部送给你呢,这三样你不嫌弃就当是我对你的感谢吧,以后来到阳城,记得去阳城煤矿找我。”
“小军这孩子,对谁都淡淡的,听说周耀祖被抓后,他忽然说要谢谢白姐姐,我估摸着他心里是知道你的好的,只是不会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能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白学习把东西收好,想了想,“我有个建议,你可以听一听。”
宋玉珍坐直身体,“你说。”
“是这样的,你有厨艺,以前又在大煤矿大食堂工作过,不知道有没有考虑过重操旧业?”
“我也想过的,总打零工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后小军一天天长大花钱的地方更多,我总不能坐吃山空,但现在工作太难找了,我当初卖掉食堂工作想再回去是不可能的,唉。”
“你完全可以出来外面干,不用再回大食堂。”白学习心说距离改开也没多久了,现在开始有不少人偷偷做点小生意,像后头十二号院的焦大妈,她最近就跑火车站附近悄悄卖烤土豆,不贵,背着一二十斤生土豆,拖着个十来斤的煤炉子,一天也就卖一块多钱,这还不是净利润。
像她思想活泛的人也不少,有的去黑市上偷偷卖点自己烙的饼,自己煮的盐水花生,自己煮的茶叶蛋,全是辛苦钱。只要不过分,其实街道办和打办的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像周耀祖和周贵那么胆大包天的实属少数。
就连潘文宝都知道要把自己的小生意挂靠到集体经济下面,其实宋玉珍也完全可以这么干。
果然,宋玉珍来了兴趣,又追着问了几个自己最在乎的问题,白学习全都耐心地回答她,“我最近正在打算筹备一个点心门市部,就是赵福记,你知道吧?”
宋玉珍连忙点头,赵福记里头的赵盼圆,当年跟她家小军也算有点渊源,知道赵盼圆的经历之后她更心疼她,更何况前不久赵盼圆还把她儿子那个白玉马吊坠送给小军,说是给他留着做个念想。
她一开始都不敢要,那可是她儿子赵福瑞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赵盼圆才是那个最需要念想的母亲,但她说希望小军的人生能像那匹小白马一样矫健飞翔,那也是她对福瑞最大的期盼,所以她才收下。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先别卖房子,可以租,等到小军放寒假,你再带着他过来看看,到时候干不干、怎么干全看你自愿,绝不勉强。”
不知道为什么,宋玉珍就是相信,白干事不会害她,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注她、帮助她。“好,我等你消息。”
孩子还上着学,她也不放心,交接清楚之后第二天就赶回阳城。而白学习拿到瓷枕后也不等信什么时候能寄到,第一时间给乔成蹊打电话,让他最近有空的话回来一趟。
俩人说好周末回来,白学习就去找胡大妈,请胡大叔帮忙抓点虾爬子回来,她给钱。至于味道嘛,可以来点麻辣的,再来一个蒜蓉,到时候蒜蓉的汤汁儿再下点面条,绝对美美的。
“邻里邻居的哪能要你钱,咱们不亏心嘛这,你叫一声大叔大妈,就不能收你钱。”胡大妈笑得露出牙花子,客气话倒是挺会说。
白学习也不想欠她人情,“你要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
“诶诶好,你这孩子真是客气。”
当然,白学习也不会多给,就照着那天给那老汉的价格还略高一些,三毛钱十斤,说好周天上午去抓,中午之前送到家,要是能抓到二十斤那是胡家本事,白学习也愿意给六毛。
胡大妈喜笑颜开,嘴巴都快咧到耳后跟了,严大妈像个幽灵似的寻摸过来,“诶老胡家的,我以前在乡下也是摸鱼抓虾一把好手,能跟着你们去看看不?要是能抓到也能给我家菲菲解解馋,孩子馋肉很久了。”
似乎是怕她不信,严大妈继续说:“我老家在大水库旁边,我们从小就在河边长大的,摸鱼抓虾真的很在行,也就是现在没这条件,不然不会荒废了手艺。”
胡大妈一脸警惕:“嗐,老爷们的事我哪知道,你这一个寡妇人家跟着他们去好说不好听的,要是不小心被你拿到啥把柄,勒索个百八十块的……哎哟喂,咱们小老百姓可满足不了你这么大的胃口。”
严大妈脸一僵,只能又把脸缩回去,厉害她还是知道的。
胡大妈可是跟她最不对付的,还想再趁胜追击阴阳几句,忽然见门口走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同志。
老的她认识,是咸菜组被人叫“秦奶奶”那个,做咸菜很有一手,此时正笑得见牙不见眼,皱纹都像熨抻展了似的。
年轻的看起来跟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皮肤更黑一些,也更精神一些,眉宇间有种很“硬”的气质。
是的,胡大妈没念过书,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就觉得这个年轻女同志很硬。
秦奶奶大声问:“白干事在吗?”
白学习一回头,看见年轻女人的脸怔了怔,这是……秦金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