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啥?”
“等等, 张雪琴不是考上那啥戏剧还是音乐学校来着?”
“对啊,就在海城那边,别看只是个专科, 但听人说里头只招那些文工团的小姑娘,她是咱们石兰省唯一一个被录取的,将来毕业分工搞不好就要分到省剧院啥的,那可是妥妥的铁饭碗。”
孔主任看向甩开大长腿就往外走的白干事,连忙追上去,“就是因为这学校给闹的,张婉芳不是脑子有问题嘛, 听说是当年考啥大剧院来着,考上了但被人举报说她是资本家出身, 名额被撸了, 脑子当场就给急坏了,天天在家跳舞吊嗓子。这么多年她最听不得谁去唱歌跳舞这些话,就去年她们为啥搬家你知道不?”
她一边说,后面跟了乌泱泱的人群, 全都竖起脑袋听呢。
有消息灵通的大妈立马接茬:“我知道我知道, 我娘家嫂子的堂姐就嫁在她们百货公司那一片, 说是去年她们胡同有个姑娘考上文工团, 被张婉芳知道后嫉妒坏了, 当晚往人家姑娘家里扔了一个火把, 幸好时间还早,那一家子都还没睡, 闻见柴火烧焦的气味出来看,院子被烧了大半……要是大半夜的全家都睡熟掉,诶哟喂, 那可不敢想象。”
“我天!她这么疯的吗?她知不知道那可是一家老小的人命,她居然敢?”
“就因为她被人举报学不了唱歌跳舞,就见不得别人去学,这可真是脑子有问题。”
“她们那一带的人都吓坏了,去居委会和街道办反映,要把她们赶走,这才搬到咱们这儿来。”
“嚯,合着咱们酒仙桥就是收破烂的,啥玩意儿都往这里塞?”
“就是,我也不愿意跟这种纵火犯住一起,我家跟她们家就隔几个大院,哎哟喂不行不行,我可不干,孔主任白干事你们得为咱们做主呐,这种潜在纵火犯咱们可不敢要。”
白学习拧着眉头没说话,脚下生风。
孔大姐真是越想越气,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其它居民的呼声,她嗓子里都带着颤音:“今天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张雪琴考上戏剧学院的事在她耳朵边一嚼,她当场就炸了,满屋子找通知书,张雪琴防谁都没想到要防着她,当然是被她给找到了,闹闹腾腾就说要撕通知书,她去不了的地方谁也不许去。”
发起疯来哪里还知道闺女不闺女,这种人脑子里甚至就没有任何人伦和常理,领通知书的时候大家都防着外人搞破坏,防着正常人的算计,却哪里想到张婉芳这个疯子能疯到这个程度。白学习当时也想过她们家会出幺蛾子,但她防的是未婚夫一家,谁能想到居然是张婉芳这个女疯子!
“我以前就听说了,张雪琴小的时候,她妈就总犯病,一犯病就打人,有一次用滚烫的开水烫她,还用烧红的烧火棍在她背上烫出几大个水泡,要不是她爸及时赶回来,孩子可能就没命了。”
“你说这张婉芳可真是,说她傻吧她还挺狠毒,专往女孩子看不见的地方烫,说她精明吧,她又什么都不管,柴米油盐一点也不操心,把家丢给一个小女娃养。”
“以前男人活着有男人操持,后来闺女长大有闺女在前头顶着,你说她好命不好命?”
“我呸,她好命,她闺女命苦叫啥,叫活该吗?要知道是这样一个妈,谁愿意来投胎啊。”
……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大院看热闹的邻居还没散,大家围在那里指指点点,张雪琴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脚边散落一地的是撕碎的通知书。她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大家就是知道她的伤心。
一张通知书,是她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契机,现在却都成了母亲发泄情绪的碎渣。
反倒是张婉芳,还跟个无事人似的,姿态优雅从容地站在游廊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脸上荡漾着幸福又期待的笑容。
白学习看见张雪琴的瘦弱的背影,想起她小心翼翼找人来问补习班的名额,想起她自信流畅如鱼似水的跟斗,想起她聊起“老戏”煜煜生辉的脸,想起她一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来回走动,小声背诵知识,教室里暖和,睡眠不足的她容易昏昏欲睡,于是她自己跑到外面的雪地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冻得通红,呼出来的白气似乎能绘出未来的蓝图。
张婉芳不知道,她刚刚毁掉的是什么。
张雪琴的通知书配得上她的努力,但张婉芳配不上她这样的女儿。白学习紧了紧拳头,大声说:“各位街坊,麻烦大家先帮忙把这些碎纸捡起来,别忙着扔,一张也别少,都留着。”
街坊邻居们平时闹是闹,但这种大事上谁也没反对,大家自发地蹲到地上,把蚕豆大的碎纸一片片捡起来,装进一个报纸叠的纸盒子里。
白学习尝试性地将手搭到张雪琴肩上,她瑟缩一下,回头一看是白干事,黄豆大的晶莹的泪水立马顺着脸颊滚下来。
白学习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明明她们也只是同龄人,但白干事的手和怀抱却温暖得像一位母亲、长者。
“想哭就哭出来吧,不用憋着。”
张雪琴摇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我不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母亲打碎了奶奶祖传的花瓶,她怕祖母责怪母亲病发,于是主动承认。
母亲打碎开水壶烫到她,她笑着说自己不痛,就是生怕母亲受刺激又发病。
母亲把通红的烧火棍往她背上打,她不敢躲,怕母亲扑空会伤到自己。
母亲想要烧死邻居一家子,她帮忙救火,跪在人家门口赔礼道歉,写检讨书,把父亲大半积蓄都赔偿出去,因为她知道她不做的话,没有人会帮她做,会帮母亲。
……
以前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哭解决不了问题,要赶在最短时间内想出解决办法,这才是正道。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解决?正道已经彻底没了。
她就像光脚踩在一片碎玻璃渣上,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无边无际的玻璃渣,她大声呼喊,没人能救她,可偏偏这些玻璃渣还是母亲亲手为她制造的。
“我原本想着,我去海城上大学,申请把她带过去,我在外面租房住,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好好照顾她,等我大学毕业有了收入,再带她去找好大夫看看,只要是病就有能治好的时候。”她趴在白学习怀里,小声说。
谁知这么小声还是被张婉芳听到了,那个“病”字再一次刺激到她,整个人顿时一激灵,柳眉倒竖,尖着嗓子大喊:“我没病,你才有病,你们都有病,你们嫉妒我,一个个全是嫉妒!你们这些贪婪的丑陋的女人,你们不得好死!”
她不知道从哪儿拎起一把扫把,劈头盖脸就要冲张雪琴抽来,“我让你咒我,我让你咒我,我没……啊!”
白学习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狠狠用力一掼,“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我没疯,我还要去参加合唱团,我是女高音,我是……”说着说着,她忽然脸上露出一抹迷之微笑,开始捏着嗓子唱起来,有那么一两句应该是京剧,有几句又像苏联女高音,不中不西,不阴不阳的。
闺女的死活她是一眼不管,嗓子是吊得又尖又利。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还有种让人发冷的感觉。
“你要再这么疯下去,彻底毁了你闺女的前程,那我们就只能劝她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了,张婉芳我知道你能听懂,你别装,你好好看看这些是什么。”孔大姐红着眼睛,抓着她去看报纸盒里的碎纸片。
“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把我们家的人送去精神病院,到底是谁?”忽然,门口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干部装,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两支钢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男两女,明显是两对夫妻。
白学习明显感觉到,张雪琴的身子缩了缩,这是害怕的表现。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好,我们是雪琴的二叔和三叔,我们也是忙工作没顾得上这边,刚才有人给我们报信说大嫂的病又犯了,我们这才连忙赶过来,希望没给大家添麻烦。”
“不用客气,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张同志你来得正好,上次咱们也见过一次,正好你来也商量一下这事要怎么解决。”孔大姐明显见过他们,态度颇为熟稔。
她转向大家伙介绍:“大家可能不知道,张婉芳前几次发病都是找雪琴的二叔三叔送去医院医治的,期间住院费用也都是他们出的,他们对雪琴母女俩很是照顾。”
“诶孔主任言过了,我们是一家人,照顾是应该的,要不是我大哥忽然离世刺激到大嫂,她也不会这么频繁的发病,我们理应代替大哥承担起照顾她们孤儿寡母的责任。”
“哎呀,你大嫂的病是结婚前就得的,也不怪你大哥,他能娶她,包容她照顾她这么多年实属不易,他已经是个好男人了,张婉芳的病大家都清楚,跟你们家,跟你大哥没关系。”
张三叔谦虚两句,忽然唉声叹气地说:“也是雪琴这丫头不听劝,偏要闹着搬过来酒仙桥,以前在南坪区的时候,咱们住得近,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就是,雪琴啊就是年轻气盛,她妈妈纵火那次她被咱们劝着去给街坊道歉,她可能就对咱们有了意见,后来一直闹着要搬过来,但我们也是心疼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照顾得了病人,这不就……唉,她不理解咱们的苦心,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忍心责怪她,毕竟别人家这么大的闺女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却要承受这么多,我们看着也是心疼啊。”三婶也适时地出来说。
二婶眼圈也有点红红的,尤其是看见化成碎片的通知书的一瞬间,嘴角都抽抽得厉害——那眼泪是真情实感的,伤心是发自肺腑的。
这一圈下来,既表明了他们的关心,又点出张雪琴年轻气盛照顾不好母亲,怎么说呢,听起来是好话,但白学习就是觉着不舒服。
她不舒服,她就不想让他们舒服。
“行,你们主动提出要照顾你们大嫂,实在太好了,我作为街道办干事代表街道办同意了,你们把张婉芳接过去先照顾几天,这几天正好空出时间让张雪琴拾掇一下房顶,这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好爬高上低,要不还是你们做二叔三叔的来帮一把?”
张老三脸色一僵,开玩笑,谁想半夜听杀鸡杀猪叫啊,鬼知道她疯起来会不会砍人,他们家里可还有孩子呢。还拾掇屋顶?咋不新盖一栋?这不是拿他们当白工使唤吗。
张老二的嘴角也抽了抽,但他拍着胸脯保证:“这敢情好,我们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大嫂也不用搬过去,天寒地冻的多折腾人呐,万一冻到对她病情也不好,不如就在家里好好住着,我们抽空白天过来,不会打扰到她休息,就是咱们跟单位请几天假也没啥,一家人嘛,就是要互帮互助。”
白学习气笑了,这兄弟俩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她正想将一军,张雪琴忽然轻轻拉了她一下,眨巴眨巴眼,摇摇头。
白学习只好忍住,毕竟自己怼人一时爽,但将来要跟他们长时间相处的张雪琴却要遭罪,不能让她为自己的口舌之快买单。
张二婶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这次过来,也是想着雪琴这孩子不去上学也好,她亲妈需要照顾呢,哪能把一个……生那样病的寡母留在家里,知道的说是她有上进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外头自己潇洒快活不管寡母死活呢,要是这样的名声传到她未婚夫那边去,对他们感情也不好嘛,对吧?”
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些碎纸片上,通知书真被撕了啊,她过来这一路上都不敢相信,大嫂这疯发起来真是……真是……唉!实在是可惜!可恨!这死疯子,别的时候不疯,偏偏紧要关头她发疯!
张三婶也说:“是这个理儿,咱们小门小户的也不求啥,刘家那边也说了,只要雪琴不去上大学,好好跟他家儿子结婚,他们就同意婚后带着大嫂一起生活,大家说说这世上愿意孝顺丈母娘跟丈母娘一起生活的女婿,是不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这倒是。”
“这样的女婿确实不错。”
“我们啊,一开始听说刘家那边不同意雪琴去上大学,我们也有点生气,觉着怎么能阻碍孩子进步呢,但后来一想,大嫂这样的情况,雪琴这样的条件,刘家也没嫌弃她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合情合理,对吧?我们啊,也不图别的,就是想大嫂以后能过几年安稳日子,不然每次一想起去世的大哥,我们这心里啊,就跟刀剐一样难受。”张二婶顿了顿,“通知书……唉,我是真心疼啊,但现实就是这样,甘蔗没有两头甜,咱们也不能既要又要,雪琴这孩子心善,要孝顺她妈,就得做出一些牺牲,刘家那边也确实做了最大的让步,我自己也有儿子,扪心自问我儿子将来要找这个个媳妇儿,还养丈母娘,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妯娌俩一人一边挽住张婉芳,抹眼泪。
倒是张婉芳,依然是端着那副矜持优雅的模样,似乎她们口中提到的不是她的亡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白学习此刻也没功夫跟他们打太极,反正事情闹到现在也闹不下去了,张老二张老三要做好人就让他们做个够,她只凑到张雪琴耳边,小声问:“大学你还想不想上?”
张雪琴点点头,但很快又哭起来。
白学习于是一把拽住张雪琴,“双方都冷静一下,你们也多劝劝张婉芳,我带雪琴回单位冷静一下,大家都劝劝。”
冲钱有文使个眼色,他立马将装着碎纸片的报纸盒搂进怀里,一起回街道办。
通知书也不算撕得很碎,有那么几块还有鸡蛋大,顺着字迹和花纹纹理,很快就给拼完整了。
“幸好幸好,大家捡的时候很仔细,拼起来还全乎。”钱有文后怕不已,“学习你说这样的粘起来,去报到大学还认不?”
“不知道。”
张雪琴的眼神又暗淡下来,刚才通知书复原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通知书咱们先粘起来,待会儿我带雪琴去报案,把通知书被撕的事记录在案,再找刘所长打个证明,不行咱就去市局打,盖上公安机关的红戳子,我就不信学校不认。”毕竟,这种意外也算情有可原。
大伯那边肯定愿意帮忙出这份证明,盖这个章。
“当然,顺便也要开一份张婉芳精神病的证明,证明她的行为是在发病状态下施行的。”要是再不行,她就带着居民签字的证词跑省教育厅,跑高校招生办,她就不信了,敲锣打鼓公布出去的高考成绩,没这张纸会上不了这大学。
没想到白干事到这时候了还在努力为她争取上大学的机会,张雪琴眼眶一红,原本强忍住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我要是能去上大学,我一辈子感激白干事,我就是不能去,我也感激你一辈子。”
“说啥胡话,为啥不上,你不上有的是人想上。”白学习冷笑一声,“你这二叔三叔家有没有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是不是也今年参加高考?”
“对,我堂妹今年也参加了,不过她成绩不好,只考了一百来分。”
“叫啥名字?”
“张雪芹。”
“是你二叔二婶家的吗?”
“对,你咋知道的?”
白学习好笑,刚才张三婶只顾着打感情牌,张二婶看见通知书碎了那可是比剜她心还难受,说不定就是为她闺女量身定制好的升学计划呢,他们只想不让张雪琴去上大学,阻拦一下即将飞出麻雀窝的金凤凰,却没想到张婉芳发起疯来这么彻底,连通知书也没保住。
张二婶眼圈红,那是真哭了啊,她那那么多科加一起只考百来分的宝贝闺女没学上了啊,她不哭才怪。
“你堂妹这名字可真是取得‘好’得很。”
张雪琴虽然不懂白干事为什么聊到名字上来,但她也顺着话头道:“我一直奇怪为啥我堂妹初一那年要改个跟我同样读音的名字,她以前叫张雪倩来着,好好的要改啥名字,也是奇了怪了。”
白学习看着她,心说还能为啥啊。
张雪琴只是年轻,又不傻,她经历的人情世故和人心黑暗可比一般同龄人多多了,她忽然一愣,“你的意思是,我二叔二婶原本也不想让我去上大学,他们想让我堂妹顶替我的名字去报到?”
说到这里,她忽然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在办公桌上,“难怪,难怪他们一直问我复习得咋样,难怪大家都反对我复习高考,三叔三婶也不赞成,唯独二叔二婶鼓励我,说我读书好,应该去试试,考不上也没啥,我还一直以为他们是真心关照我,我还为这么多年误解他们而愧疚,我……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分明是从我们上初一那年就开始有预谋有计划的实施了,要是当年我堂妹没考上高中的话,她就会顶替我去上高中,幸好她考上了,于是他们又把主意打到高考上来。”
想通关节之后,张雪琴整个人一瞬间就垮下来,双目无神。
白学习也没催她,这种事还是要她自己想通才行,从她听从孔大姐的话来街道办上补习班那天开始,白学习就知道,这个女孩有自己的想法,她是一个勇敢、坚毅的人。
她不会放纵自己沉浸在痛苦中太久,她奉行的是遇到问题不哭不闹,只想办法解决。
果然,沉默五分钟后,张雪琴立马问:“白干事,如果我现在还想上大学,我应该怎么做?”
“你确定真的想上?”
“确定。”
“你这个决定会动到很多人的利益,他们会想尽各种方法来阻止你上大学,你的未婚夫家,你二叔家,三叔家,这些人的口水可能就能淹没你的声音。”更别说还有一个最难缠的疯子妈。
“我不怕,只要能上大学,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张雪琴紧了紧拳头,“你可能不知道我小时候的经历,我爸家里穷,他是知道我妈有精神病才上门求娶的,不过虽然一开始的结合是为了利益,但他确实工作能力很强,对我妈也尽到了丈夫的责任,可能是把精力都花在了工作和我妈身上,他对我不太有耐心,也不怎么关注我的进步。”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母亲需要被保护,父亲需要被讨好,自己的感受完全可以忽略,她总是能帮母亲收拾烂摊子。
白学习有点理解她这种讨好型人格,她以前有个室友就是这样的性格,劝说再多都没用,直到她自己工作很多年、经历很多挫折,自己当了妈妈之后才扭转过来的。
“我知道,我三叔和刘家那边图的无非就是我家的积蓄。我爸以前是百货公司经理,手里确实有些家底儿,但我妈生病花出去一些,给她善后花了一些,其实剩下的也不多了。”
哟,看看,这多清醒呐,一开始她还担心她是个恋爱脑,会为了未婚夫放弃高考,谁知人家不用她劝,自己坚持考,心里对未婚夫一家的算盘也是门儿清。
白学习眨巴眨巴眼,想到自己的巨额“财富”,心血来潮八卦:“你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钱,居然值得亲戚和未婚夫家这么惦记。”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按理来说张婉芳长期服药,张雪琴又没工作,正常人都会觉得母女俩这些年已经花用得差不多了,所剩不多也不值得惦记了。
这三方却想方设法琢磨,怕不仅仅是这套房子的事。
张雪琴一愣,有一瞬间的愣神。
白学习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这该死的好奇心哪,真是啥该问不该问的都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不是你的问题冒昧,是我真没谱……我真不知道,你不说我都没想起这茬,因为我们家的存折不在我这里。”
“那在谁手里?”
“我爸临死前交给我妈的,告诉她不能交给任何人,包括我也不行,这些年三叔三婶和刘家一直旁敲侧击想要弄清楚我家有多少钱,还想从我妈手里抠出存折,我妈愣是不露一个字。”她的笑里带着苦,“我妈这个人很固执,她认定的事谁也扭转不过来,存折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白学习张了张嘴,难以置信:爹死了,独生女居然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这合理吗?
“去年年初我得了阑尾炎,家里没钱,医生等着钱给我做手术,她都愣是一分不拿出来。”
白学习持续震惊。
“说来不怕白干事笑话,我妈认定了存折是她的东西,任何人包括女儿都不能花上面一分。”
这样的固执,其实也是精神障碍的一种,不过白学习倒是好奇,张婉芳手这么紧,应该是有一个她自认为钱要花在很值得的地方,只有那件事,才配花她的钱。这样的人,你别说未来亲家和小叔子妯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抠不出她的钱,诈骗犯来了都得流泪。
张雪琴哭笑不得地说:“这也算因祸得福吧,反正谁也骗不走她的钱。”
“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把存折拿到手,以免夜长梦多。”虽说诈骗犯来了都骗不走,但人家要是明抢呢?家里能藏东西的地方横竖就那么几个,刘家和两个小叔子要是逼急了,说不定就会来硬的。
这年代拿存折取钱又不需要密码,也没说要身份证啥的,无论谁只要拿着存折都能取到钱。
“还有,你母亲你是怎么规划的?”
张雪琴沉默。
“我猜猜看,一开始拿到通知书的时候你想的是把你母亲带到海城去,你一边读书一边养着她,对吗?”
张雪琴点头。
“经过今天的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她去年可以因为嫉妒就纵火,以后不定会因为什么刺激又做出更严重的事,到时候不仅是影响你前途的事,还会给其他无辜的人带来毁灭性灾害,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知道身边有这样的人,你希望他们去哪里?”
“关进精神病院。”
白学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行,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有困难来找我。”
这只鲁莽的小鸟,总是需要锻炼飞行的。
***
闹了一天,是够累的,但白学习也没时间休息,今天是过年前最后一天班,过年期间没排到她值班,所以她今年能在家痛痛快快的休几天。
休息在家,那怎么能少得了好吃好喝的呢?
盐水花生、五香瓜子儿、炒得焦香的榛子、开口松子、江米条、捞油香、红富士大苹果……这些硬货非常抢手,但她从王芝芝那里得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除夕那天清晨,火车站后面的三棵松胡同会有外地倒爷来卖年货,先到先得。
最重要的是,这些倒爷只要钱不要票!她白学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现金,多多的现金,这不正好能找个路径将大把的现金花出去吗?
为此,她凌晨三点半就起床,四点十分准时和乔成蹊与王芝芝、李红梅、钱有文、何树平等一众朋友汇合。
“唉呀妈呀,这里咋这么多人排队,大妈你们不冻吗?是不要钱的吗?”刘学东脱掉工作服,就是个招人恨的碎嘴子青年。
排队的大妈白他一眼,“小孩子懂个屁,今儿可是有不要票的猪肉,一年到头吃饺子就靠这一顿了,你懂啥。”
猪肉啊,他们都提前几天就备上了,怕的就是今天买不到,一年的指望落空,所以大家只是看了一眼就往下一个倒爷摊走过去,卖衣服的,卖炒货的,卖糖果的,糕点的……每一个摊子前都挤满了人,就跟不要钱似的。
“要不是看了几次表,我都不敢相信现在才四点半。”这种热闹劲儿就跟白天似的,被周遭的安静一衬托,甚至比白天还热闹几分。
白学习可没功夫跟他们闲聊,看见自己想吃的就买,基本不砍价,想吃就买,大手一挥就是买,能多存放几天的就多买,保质期短的就少买点……最后因为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乔成蹊和她都拿不回去,只能就近叫了一辆板车,五毛钱。
“真是抢人的车费哟,平时顶多一毛五角。”何树平愤愤不平地说,自从跟常春丽谈上后,他也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白学习是真不在意这点毛毛雨,“大家也要过年嘛,你们还有没有要一起运回去的,顺路让师傅去一趟。”
这里的年轻人除了白学习和乔成蹊,都是有家长操持的,所以没买多少东西。白学习一看,直接掏出三十块钱,派乔成蹊去卖羊肉的摊子,只有一个要求,“挤进去,买,能买多少买多少。”
人实在是太多了,尤其牛羊肉这种平时都吃不上的鲜货,那拥挤得就跟捡钱似的,乔成蹊腿长,个子高,硬挤进去,把钱塞过去,直接拎走两个大羊腿。
“嘿你这小伙子咋这样,先来后到懂不懂?”
“你咋不排队呢,真不厚道,一个人买这么多,让咱们剩下的吃啥?”
“卖羊肉的我可说啊,你这样不行,大家都想吃一口,不能只卖一个人。”
卖羊肉的不出气儿,手下动作更快,还给乔成蹊搭了点羊肚羊肠啥的,别人都一斤半斤的买,他割肉割到手抽筋,一下子拎走俩大羊腿,还不讲价,这多爽快啊?傻子都知道卖给谁更省力!
顶着一众大爷大妈们的骂声,乔成蹊跟白学习汇合,又去买了一些炖羊肉用的大料和白芷。这炖羊肉啊,加点白芷汤就是奶白色的,还特香。
“妈,妈你看那是不是我哥?”人群不远处,一对母子正在排队买猪肉。
周敏如正在心里算账,今天家里人多,闺女和姑爷那俩讨债鬼回来过年,要多买几斤肉才行,至少得买六斤才能吃爽快,但想到要花不少钱,她又心疼,盲眼一家偷了她的钱,她半辈子忍辱负重换来的积蓄啊,她这两年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从他们嘴里抠出一分来,她手里也紧巴得厉害。
往年她不需要这么紧巴,因为能从继子那里抠一点出来,让他去排队,他每次都是凌晨两点半就排上了,所以家里吃肉不难,但今年……哦不,准确说是最近两年,都不一样了。
“你说你,三天前让你去肉联厂排队睡死了起不来,现在可好,只能来这儿买高价肉,你别是现在还没睡醒吧,瞎叫唤啥……诶等等,你说你看见谁?”
“那个混子,乔成蹊,你看,他买了俩大羊腿!那么大那么肥的腿,妈我也要吃羊肉,你别买猪肉了,去买羊肉吧。”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买羊肉,还俩羊腿……”话未说完,她的神色就变了,人堆里那个挺拔高大的身影,不是乔成蹊是谁?
但她记得他在外头租房子,也不会做饭,怎么可能买羊腿,他也不应该有钱买羊腿啊!
“大哥考上大学了,前几天酒仙桥的人还来家门口敲锣打鼓呢,你说他手里的钱会不会是街道办奖励的?听说他们街道办有个姓白的干事特厉害。”
周敏如脸色有点难看,自从街溜子被调到文物商店就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倒是去过两次文物商店,但没等她故技重施,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小丑,他们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有几个小伙子还阴阳怪气地说她“又来了”,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继母”,搞得她一肚子的戏都唱不下去。
他不是从来不吭声,任由她收拾的吗?
没等她想明白,乔元凯可不管她想啥,拉着她就冲羊肉摊。他昨天刚领了上个月工资,亲爹又偷偷补贴他不少,加上出门前跟周敏如软磨硬泡弄来的,他现在身上可是有不少钱呢。区区几斤羊肉,当谁吃不起呢哼!
他乔成蹊能的,他乔元凯也能买!
但事实是,他没有乔成蹊的身高身手和财大气粗,挤都挤不进去,连肉的影子都看不见。
有前车之鉴,现在的大爷大妈们特别防备他这种大小伙子,“嘿你干啥抢投胎呢?”
“想吃肉不会早点来啊,我惯的你!”
也不知道是谁下黑手,乔元凯只觉肚子上一痛,紧接着大腿上也痛,背上腰上屁股上都痛,“哎哟痛痛痛,你们谁掐我了?谁?”
大爷大妈们不鸟他。
乔元凯看谁都像下黑手的,还没抓到凶手呢,也不知道谁,居然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是的,是捏,就是那种手放上去,轻轻抚摸,旋转,拍了拍,甚至能感觉到肌肉Q弹的感觉……啊啊啊!!
“耍流氓了啊!!”
人群立马散开,有个豁牙老太太问:“谁对你耍流氓了小伙子?”
乔元凯一口气憋在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正在此时,最后一刀羊肉也卖光了……巧了,周敏如排队的猪肉摊子前,最后一刀猪肉也没了。
乔元凯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妈你咋这样,都怪你!”
周敏如也被人挤得一肚子气,再看他也两手空空,更是气上加气,“一天天的就知道埋怨这个埋怨那个,还不赶紧去前面看看,不行只能买只鸡了,就是鸡更贵,不划算。”肉可以割着卖,一斤两斤的,鸡却只能一整只的卖,一只鸡明显要比割一刀肉贵得多。
乔元凯一拍自己揣钱的口袋:“放心吧妈,我有钱,我姐上礼拜刚补贴了我十八块,说是她攒了俩月的,赶着年前给我送来好让咱们过个好年,我……哎哟喂,我的钱呢?!”
乔元凯傻眼了,进去前还贴肉放着的钱,出来就没了,那缺德冒烟儿的还把他过年的新衣服也割坏了,冷风直接往豁口的棉衣里钻。
周敏如只觉两眼一黑又一黑,“你这败家玩意儿,你是要气死我吗?”
“刚还在,就几分钟的事儿,肯定是周围的人偷的,肯定是那个豁牙老太太,是那个黑脸老头,那个……”
“闭嘴,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敏如气冲冲往前走,她真是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都嫌烦,亲儿子是头猪,换谁能好受?
她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保胎生下来的是头猪,她还不如当初就一副堕胎药下去,省得现在糟心……幸好,也是幸好,大闺女像她,有心眼子,也知道顾着娘家,还知道把姑爷领回家,以后那边是靠不住了,姑爷也得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当然,他们的“不幸”白学习都远远地看在眼里,准确来说是他们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白学习就发现了,她还寻思这黑心后娘要是趁着人多来道德绑架乔成蹊的话,她要怎么收拾她,哪成想过年前的黑市已经笑教他们做人了。
***
这个年,乔成蹊直接在白家过的,反正俩人是过过明路即将结婚的对象,他又基本等同于无父无母,大家也不会说啥。
除夕夜,丰盛极了。
大年初一,吃除夕夜剩菜。
大年初二,吃除夕夜剩菜。
大年初三,吃除夕……白学习实在忍不住,偷偷把剩菜倒了,姐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现金,要不是国营饭店不上班,她都想直接带他们下馆子去。
到了初四,她不想吃肉,只想吃点小青菜了。
“你看看,这人多贱皮子呐,以前做梦都想吃肉,现在看见肉就要调头走。”老太太扯着没牙的嘴,送走又一批来给白干事拜年的,笑呵呵地说。
是的,从今年开始,白干事也有人专程给她拜年来了,那些因为她的动员和补习班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们,自发地提着东西上门,说是年后没几天就要动脚,下一次再见就是半年后了,想来好好感谢一下白干事。
白学习不忍心拒绝他们,只挑着收了一两样不值钱的土特产,剩下需要花钱和票买的都让他们带回去,但她不知道的是,今年只是开端,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她家的门槛都将被这些年轻人踏平。
不过,就在年后上班第一天,她刚走进单位,孙正义就冲她眨眨眼。“房子,有消息了。”
“咋说?”
“王副主任的儿媳妇,还记得吧?就是剃头那个。”
余梅,上次差点给王刚剃成秃瓢的酒仙桥第一强势儿媳妇。
“咋啦?”
“她娘家就我们胡同的,他们家的房子可能要卖。”孙正义顿了顿,“老余家跟我们家就隔五个大院,你别看他们家都是工人,但老余大叔年轻时候有远见,去苏联进修过,回来后进了机械厂当工程师,咱们区第一次开展房产确认的时候他咬牙买下一个四合院。”
“院子只二进,面积不算大,但只住一家老小是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地段好,出门三十米就是公共汽车站,距离咱们单位也就五百米,里头有水井,有庭院,还有不少花草,装修也还可以,用你的话咋说来着,拎包入住?”
白学习心头狂喜,这就是她的梦中情房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