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句话一出, 所有人震惊,嘴巴大到能塞下一个鸡蛋。
赵大伟悄悄咪咪、精心、甚至不惜插科打诨声东击西准备了一个上午的材料,早在大家动手之前就写好签好字盖好章装好袋的资料, 被一只野狗给啃了!
啃得也不是稀碎,勉强还能看出一些字来,但那是一只野狗,常年在公共场所吃自助餐嘴里有味儿的野狗,加上刚啃了俩大骨头,满嘴油和屎的野狗……不用说,白学习已经开始默默计算评审专家毫无防备打开那个文件袋时候的心理阴影面积了。
这暴击搁她身上, 她能省下三天伙食费。
所以,赵大伟只得了五十八分, 一点也不奇怪。他但凡不是那么早就准备好装好袋, 不是那么防备其他人,要送走之前钱有文还让他拿出来看看,他但凡听一句劝,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这么大的纰漏。
“死狗, 我要它狗命……呜呜呜, 舅舅, 这可咋办啊我转不了正, 我呜呜呜……”
赵大伟要疯了, 赵德海也傻了, 其他人交换个眼神,说实在的赵大伟不值得同情, 但这事又委实离谱,离谱到大家都忍不住想同情他。
这能告诉他们,这, 真的是现实世界中能发生的幺蛾子吗?
不过,白学习也只是疑惑了一下下,她感到更奇怪的是李红梅和钱有文,他俩的分数比他们前三名少了很多很多,几乎是断层式的差距……当时赵德海签字的时候也没说他俩的材料写得多或者写得好,似乎对他们的材料一点也不惊诧。
等情绪失控的赵大伟被劝走,白学习和孙正义、王芝芝对个眼神,将李红梅和钱有文堵到角落里:“说吧,你俩咋回事?”
李红梅羞涩地抿着嘴笑,两个大黑眼圈是连续一个月熬夜熬出来的“军功章”。
钱有文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商量好的,反正我俩要高考,转不转正也不是那么重要,学习你肯定稳,你工作成效多,还立过功,有加分项,我们担心的就是孙哥和芝芝,当时我们想着赵大伟肯定得占一个名额,你俩就只剩一个名额了。”
要是他俩还跟他们争,就是内部自相残杀。所以,他俩写材料也没好好写,只随便写了半页纸,以非常简短的词语概述自己的工作情况。
三人沉默。
“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是你俩高考都没考上,明年的工作咋办?”
“放心吧,哥们有数,这次一定能考上,人小王老师都说了,我考个中专肯定有戏,红梅至少能上个大专,她比我努力,也比我聪明。”
李红梅动了动嘴唇没说话,但悄悄握紧的拳头告诉自己,一定可以考上,一定可以。
白学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片刻,咬牙道:“你俩最好真能考上。”
“不然我和孙哥跟你们没完。”王芝芝气红了脸。
孙正义也看向他俩:“你们的工作我跟芝芝给你们做,从今天开始你俩必须待在教室里,除非上厕所不然不能出教室一步。”
“诶诶咋还能软禁我俩呢,你们可不厚道。”
王芝芝:“我同意。”
白学习:“我同意。”
然后,他们没再耽搁一秒钟,立马将俩人推进了补习班。
***
晚上,白学习回家把事情跟老太太一说,老太太也忍不住感慨一句:“真是俩好孩子,那个小钱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思很单纯。”
“红梅嘛,也是心事重重,但心思细腻,这次要不是她提前给你们通风报信,这事也悬。”或者换个人去赵德海办公室,或许都不会在短短的时间内获取那么多有用信息,获取了也不会及时告诉他们,人家自己准备不香吗?
“当然,还得感谢那条野狗。”
祖孙俩相视,哈哈大笑,这一波野狗立大功啊。
赵大伟这链子掉得可真是时候,正好给他们腾出一个转正名额。这件事不止他们高兴,王刚也肉眼可见的高兴,比自己儿子转正都高兴,谁让他就是见不惯赵大伟以前那嘚瑟样呢?他侄女目前是找到一个合心的对象了,正在相处中,要是赵大伟转正,怕侄女还有想法,但赵大伟转不了,那他侄女就绝对不可能吃这回头草!
要不是自己没能力,不然他真是恨不得动手把赵大伟赶出酒仙桥呢。
***
饶是赵德海带着赵大伟拎着东西跑了好些部门,转正这事也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经过五个工作日的公示后,白学习三人开始正式办理转正程序,往区里组织部、人事局、劳动局跑了一圈才把手续办完。
以前有杨芳在,她负责单位人事工作,这些工作就不用大家亲自跑,但自从去年杨芳休完产假找关系调到区文化馆后,街道办的正式工又只有四个人……嗯,现在加上新入编的三个,正式工变成七个。
规模逐渐壮大,工作量自然也是与日俱增,尤其是有的知青开始借着高考复习的由头回城,辖区内人口忽然增多,他们需要和派出所的人一起上门核实情况,有的确实是为了复习高考请假回来的,这种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叮嘱考完赶紧回城,有的则是浑水摸鱼,借着高考回来结果书也不看,班也不上,就在城里四处游荡,加上有居民反映最近多了些小偷小摸,街道办的工作量就更别提了。
但再忙,白学习每天都会抽出点时间检查一下乔成蹊的复习情况,为了不耽误双方的学习(上班)时间,有时候就只聊几分钟。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没上过高中,小王老师也说了我目前的重点是高中课程,你要是忙的话可以不用每天来。”乔成蹊看着白学习脸上的疲倦,很是心疼。
他学习也挺辛苦的,白天要上班,他只能每天下班之后来补习班,一直学到夜里一点多才回家。学习的苦,吃过的都知道,再帅的人经过这么摧残,也是胡子拉碴双目无神。
“我师父那边都尽量给我安排不累的活,师兄几个也体谅我,没事的时候我还能抽空看看书。”现在的同事关系,他很喜欢。
白学习也没再说什么,随便收拾一下就打算去买点熟食,最近几天实在太忙,没道理再亲自做饭让自己苦上加苦,她都是下班顺道去买点熟食,或者上国营食堂打两份好菜,回家跟老太太就着她事先蒸好的馒头就能吃饱。
结果刚把办公室的门锁上,门口就来了一个中等个子的瘦男人,细看还有点小英俊,白学习一下子脸色就不太好看——这可是“老熟人”。
张飞鹏的神情也不太自在,犹豫一下才说:“白干事你,你好,我是成子以前的师兄,就六棉厂机修车间的张飞鹏,你……应该听成子提起过我。”
白学习似笑非笑,“哦,就是那个嫉妒他,总给他使绊子,还满厂贴他大字报,后来被调到精梳车间的师兄啊。”
张飞鹏的脸僵了一下,闪过一丝愧疚,“对,就是我这个不是东西的。”
这么做小伏低的,肯定所图不小,白学习面无表情,也不吭气儿。
“以前是我不是东西,走了错路,做了很多错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成子当面赔不是,或者跟他好好聊聊,但他估计挺忙的,去了新单位也一直没时间出来,我……我今天来找白干事你,是我媳妇儿那边有点事,想找你帮帮忙。”
见她还是不说话,张飞鹏心里越发没底,他自己做错事,成子没继续追究他,他确实庆幸,但事后又后悔,他不得不承认成子的优秀,这么优秀的人要是没有他和赵师傅从中作梗,成子早就有了好前程……说来说去,就是成子给他送进监狱,也是他活该,成子的对象对他有好脸才怪。
“是这样的,我媳妇儿前不久怀孕了嘛,她一个一起长大的小姐妹,也算是她的远房堂妹前几天来看她,说起她正在复习准备高考,听说咱们酒仙桥办了个补习班,她也想来,但因为一开始没参加,不知道现在只剩最后半个多月能不能来参加一下,你放心她绝对会付全额学费,该多少就多少,哪怕没有位子坐也没关系,她数学特别差,想着能来补补数学也好。”当然,他不好意思说的是,现在外头都说补习班那个小王老师教数学教得特别好,说的话他怕让白干事觉得他目的性太强。
本来他在成子和白干事心目中的形象就很差,结婚邀请他们都没来。
涉及到高考,白学习也不好再冷脸,“她哪个街道的,什么学历?”
见白干事终于愿意搭理自己,张飞鹏大喜,连忙迅速道:“她也是咱们酒仙桥的,她们家在六居委的吉祥胡同,叫赵雪琴,是高中学历。”
高中学历不多见,加上这名字,白学习不可能没印象。
“赵雪琴怎么跟你老婆是堂姐妹?我记得赵雪琴家是去年才从南坪区那边搬过来的。”
“啊对对,白干事记性真好,她家以前住那边,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搬过来的,说来话长……”
原来,赵雪琴的父亲以前是南坪区百货公司的经理,生病去世后她母亲身体也不好,加上父亲生前因为采购的事跟同事关系也不好,导致百货公司职工楼里邻居也看她们不爽,总是排挤她们,娘俩就从南坪区的职工大院搬到和平区酒仙桥来了……当然,这是刚搬来时,李红梅去入户调查听到的版本。
她们家在吉祥胡同有一套不小的四合院,周大婶子和白老太太仅仅是两间正房都能让人印象深刻,更别说赵家母女俩可是一整套四合院,简直是行走的房产证啊。白学习初步给她们估算过,这套房子在五十年后至少值一个小目标,因为地段太好了,面积也不小,周围就是号称书城CBD的商区,单身公寓都能卖到小六位数单价的区域,四合院那得是啥概念啊。
当然,白学习之所以知道这姑娘,除了她们是新搬来的,房子值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赵雪琴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她一开始不想考,想留在家照顾她母亲,后来她母亲身体不是好了一些,不用她随时伺候了嘛,听说你们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天天上门做动员,我媳妇儿就也劝着她报名,后来她倒是想好好学来着,你们补习班又招满了人,她昨天跟我媳妇儿提起来,我想起成子也在补习班,就想自作主张替她来问问……你知道的,我媳妇儿这人胆子小,心思敏感,长这么大就这么一个小姐妹,她又怀着身子只能干着急……”
白学习懒得听他叽叽歪歪有的没的,“行,你让她来就行,尽快来,学费还是五块,考不考得上全靠自己,补习班不打包票。”
“知道知道,这肯定的。”张飞鹏也有点意外,他开始以为她怎么也会为成子报仇的,没想到她不仅一句没问还答应得这么痛快。
或许,一个能让成子冲破层层阻碍变得越来越优秀的人,就是跟他们这些小肚鸡肠的人不一样吧,他自嘲地想。
***
这件事白学习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清楚,跟补习班王丽萍那边也交代清楚了,倒是没有再管后续,毕竟高考这种关乎个人前途的事,她们本人才是最该操心的。
“我看赵大伟这次是彻底蔫吧了,他高考没报名,也没能成功转正,主任带着他跑了好些部门,上面就是不松口。”钱有文的语气也轻松不到哪里去,他要是考不上大学,结局说不定还不如赵大伟呢。
“咋可能松口,你们知道今年为啥转正要搞啥专家双盲评审不?”王芝芝小声说,“我爸有朋友在南坪区那边,他们去年那批临时工转正的时候,可是闹出人命。”
“咋说咋说,我们离得远,只听说是有临时工不满领导搞裙带关系,闹到区里和市里。”
“嗐,这种消息可不光彩,谁会往外说啊。我爸那朋友也是在医院急诊科上班才知道一些,说是那边好些领导都给自家亲戚搞裙带关系,优先给他们转正,占用了名额,有个临时工已经干七八年了,每年的名额都被关系户给占着,他家里实在困难,孩子又多,没转上去找说法还被开除了,气不过就带着刀子去把他们领导给捅了,当时人送到他们医院就没气儿来,还是我爸那朋友负责抢救的,虽然最后没救过来。”
“啊……”众人惊呼,看来不是他们消息太闭塞,而是事情太大,影响太坏,被压下来了。
“这件事后来查清楚了,确实是领导乱塞人,把好好一个青年给熬到那么大年纪,都是有家有口的,这口气谁咽的下去啊。”
“等一年可以,两年也行,但八年啊,硬生生熬了八年每年总有关系户插队,这气谁受得了?换我我也这么干。”
“你要说塞进来这些人能干活也就罢了,可他们都只是来走个过场,刷个履历,一旦转正立马就调到区里清闲部门去了,脏活累活还是临时工干,这是把人当驴使唤啊。”
白学习接茬:“有转正这么根胡萝卜吊着,还是核动力驴。”
塞关系户插队在这个时代这种基层小单位,可不少人这么干呢。大家苦笑连连,心有戚戚,一时间心里还挺感谢这位仁兄的做法,要不是他闹出人命,今年他们也换不来这么公平公正的转正程序。
“快别唠了,你俩赶紧复习。”王芝芝推钱有文和李红梅进补习班,有点后悔自己又带他们吃瓜浪费了十分钟,这可是宝贵的十分钟呐!!
“行了,快别懊恼了,走一步看一步,区医院那边返了个名单过来,咱们街道上的重型精神病患者,还得上门随访呢。”
孙正义主动要求陪她们去,“你俩女同志去太危险了,我去叫刘学东一起。”
啥叫重性精神病呢,那可不是一般的小毛病,一般得这些疾病的人都是武德充沛、武力值爆表、无差别攻击,关键被打了你还没处说理,他们就算是杀人也不会被判死刑的。
区医院估摸着也是嫌这些患者是烫手山芋,都不派他们自己的人来,把任务甩到街道办。
四人一路从第一居委开始,这个居委目前登记在册的重精有一人,是一个姓李的二十八岁年轻小伙子,是典型的躁狂症,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却精力充沛,在家动辄大吼大叫,似乎有点“不会好好说话”,且见谁都高声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性格开朗健谈、性格火爆的小伙子,但白学习聊过几次发现,他的思维跳跃度非常大,某些刺激还会诱发他的暴力倾向,打人砸东西啥的。
这不,他们刚到大杂院门口,小李哥看见他们立马用力摇晃胳膊:“这里这里,白干事孙干事王干事刘公安你们来啦,快进屋坐。”
几人面上不敢有啥表示,知道这类人情绪敏感,只能笑着拒绝。
白干事问:“不了,我们还要回单位,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河面冻上了我可不敢去滑冰,想当年我可是咱们酒仙桥溜冰最厉害的,一百八十度转体也就我能做,我二姨得的是肺癌,死三四年了,我们班一直坐第一排那个男生,个子小小的你猜怎么着?嘿,我三舅前几天老说听不清别人说话,去医院掏出这么大一坨耳屎。”
众人:“……”看吧,又来了又来了,你跟他说东他说西,你迁就他说西他又跳到北,且从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还总是一副情绪高昂很是健谈的样子。
不过,好在他这是非常好的状态,只要不刺激不会胡乱打砸,不会危害其他人。
接下来几个都差不多,有的是忧郁症(抑郁症),有的是精神分裂,但更多的是先天性精神发育迟缓,或者跟蔡小年一样,属于不发病的话不会危害其他人。
大家一路走访下来也算有惊无险,终于来到六居委的地盘上,六居委的孔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姐,基层工作经验非常丰富,是建国后第一批成长起来的老基干。
孔主任笑着说:“咱们六居委有俩孩子是生下来就脑子有问题,家里管教得好,也不会在外头打人骂人砸东西。”
这年头没有产检啥的,尤其是没有唐筛等一些列检查,生出来的唐氏儿比白学习生活那个年代高多了,并且相对那个年代来说这些儿童一般寿命都不会太长,能活到成年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些孩子也属于不被刺激不会轻易打人,而且有父母家人看管,吃药情况问父母就知道,也很好处理。
孔大姐叹口气,“唉,最头疼的还是7号院那位,前两天还有邻居来找我告状,说她大清早天没亮起来吊嗓子,整得跟一会儿杀鹅,一会儿杀猪似的,整个大院没一家睡得好的,你说这……唉,天天如此,风雨无阻,这谁受得了啊。”
白学习知道她说的正是张雪琴的母亲。
“刚搬来的时候,她闺女张雪琴说她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不爱跟人来往不生是非,有时候会吵人一些,我还信了,后来才知道她哪是身体不好,是脑子不好,她是不出门但她制造的动静可不小,每天清晨四点半雷打不动的起来吊嗓子,还不能说她,一说她就说自己要去考文工团,要去当歌唱家,要去苏联歌剧院唱女高音,你说说这闹得。”
是的,张雪琴的母亲张婉芳是个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些都是搬过来半年多才知道的,但人来都来了,人家在这儿有房子过来住也合情合理,咱街道办和居委会不能把人赶走,只能一天给她和邻居们断官司,谁知道她天天这么扰民,我这里是断不完的官司,哎哟喂我这一天天的尽往他们大院跑,总有一天要把我累死。”
白学习几人连忙宽慰几句。
“我这人是个十足的热心肠,倒也不是要啥好处。”知道街道办把她的难处和付出都看在眼里,她心里也就舒坦了,第一个冲在最前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相比赵德海,她更想让眼前这个年轻的白干事看见她的努力和付出。
白学习一把挽住她胳膊,“您工作难做我们是知道的,这六居委有您坐镇咱们都放心。”
孔大姐眉目舒展,“你就哄我开心,我没啥本事,也就只能做做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凡是造福于民的都不是小事。”
孔大姐眉开眼笑,“行行行,我都听你的,就你会说,你奶知道你这么会说不?”
七号院里,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聊着闲天,妇女们有的纳鞋底,有的捏煤球,男同志们有的“吧嗒吧嗒”抽旱烟,有的抬着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不知道是几手的旧报纸。
这个院子不小,产权是属于张家的,前些年住房紧张,街道办做通张父思想工作给租出去,只留下一间正房给张家母女俩住,租金正好可以补贴她们母女俩的生活。
张婉芳是个身型婀娜的中年妇女,雪白的皮肤,鹅蛋俩,柳叶眉,红红的嘴唇,不知是不是多年不事生产、不通人情世故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中年妇女的感觉,反倒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脚下还穿着一双明显很大的绿色厚底高方靴,身上……嗯,穿着一身碎花的膝下连衣裙,感觉怪怪的。
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就不冷吗?也有点不合时宜,毕竟白学习想穿个短点的碎花裙都只敢晚上躲在屋里穿,她倒是胆子挺大。
但精神病人本来就是会奇怪,不然也不叫精神病了,白学习这么想。
见到孔大姐带来的一行人,张婉芳浅浅的笑笑,端着身子冲他们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拿本书在游廊下坐定,慢慢看起来,简直心无旁骛。
白学习和王芝芝几人大眼瞪小眼,这这这又哪里像是有重性精神病的样子?
“张婉芳啊,最近感觉咋样?”
“多谢孔大姐关心,我很好,我最近这跳音练习越来越顺手了,共鸣位置也找得很好,你帮我听听——啊——”
周围人立马想到杀猪、杀鸡、杀羊的声音,关键她还不停,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嗓子,邻居们知道她是老毛病又犯了,立马拎着小板凳就往家里跑,迅速闭门关窗堵耳朵一气呵成。
别说他们,就是白学习也觉得不太舒服,倒不是说张婉芳声音不好听啥的,主要是这声音就不是日常生活中的正常声音,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有点不适应,甚至不太舒服。
“得了得了,进步很大。”孔大姐连忙拉上白学习就跑,“再不跑她就要拉着你听一曲苏联《夜莺》了,她还说那是她独创的花腔,是啥能去彼得罗夫啥大剧院演唱的水平,哎哟喂,真是夭寿哟。”
“张雪琴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倒霉,你瞅瞅这孩子一米六五的个头连八十斤都没有,一天天都饿成啥样哟,夏天有一次我从菜市场门口过,天黑着看见个人影还以为是谁家孩子走失了,一问是她,正在垃圾堆里捡烂菜叶子臭茄子,你看看这过的啥日子哟。”
“虽然咱们酒仙桥的困难户也不少,但张家可不是困难户,我听我那在信用社上班的大姑姐说了,张家在她们银行存了不少钱呢,都是以前老张在世时候存的,这么多年愣是一分没往外取过,房租也没少收,但就是不见往外拿,母女俩就靠雪琴一个人养着,你说说唉……”
“我前儿还看见她在电影院给人卖烤红薯,你说说这都快高考了她还天天往外跑,还能复啥习,我说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垂着个头怪可怜,唉。”
前面有多困难白学习都面无表情,听到这里她一怔,“她没去补习班上课?”
“去啥去哟,本来钱都交了,谁知道她那个未婚夫一家来闹事,说女孩子家家的上啥大学,本来订好明年五四青年节就结婚的,人家还放话她要是敢去上大学,他们家就要取消婚约,哎哟喂这闹得。”
“她有未婚夫了?”
“有,说是从小就定的娃娃亲,是她爸给订的,后来她爸没了,男方家看她们家日子艰难也不想再继续婚约,还是未婚夫跟她有感情一直坚持。”
王芝芝忍不住问:“有感情还不允许她上大学?这叫啥有感情。”
孔大姐叹口气,欲言又止,“你们还年轻不知道过日子的事儿。”
“我是年轻但我也知道真正的喜欢一个人,真正的想结为革命情侣,那就不是把一个人绑定在自己身边,而是共同进步。”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王芝芝她爸教育有方啊。
“这样吧孔大姐,待会儿我还得回街道办,你要是看见张雪琴,让她来找我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找她。”
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让张雪琴好好复习,在高考面前,情情爱爱都不算啥,无论自己劝说是否有效,她都想试一下,成不成的先等试试看。
***
张雪琴赶在下班前匆忙来了一趟,那是一个跟白学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不过看样貌估计是更像张父一些,神色愁苦,身形瘦削,但眼神比较坚毅。
这样的家庭换谁不愁苦?二十一二正是青春年少,别人在享受青春,在逛街看电影在补习班里奋笔疾书,她却要为生计奔波,为母亲收拾烂摊子,而且是每天都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不过,好在张雪琴也想上大学,白学习没怎么劝,她就自己同意从明天开始来学习班。
“对了,你有没有啥想学的专业,或者技术之类的?”
张雪琴没犹豫:“我想学唱戏,就是唱老戏。”
白学习知道她说的老戏就是以前那些传统的《西厢记》《牡丹亭》《白蛇传》《穆桂英挂帅》等,她没正经听过但她知道,之所以被称为“老戏”,就是十年前被四个人小团伙定性为“破四旧”的内容,民间也没人敢唱了,改唱样板戏,主角多是工人、生产队社员、赤脚医生一类很红很专的角色。
没想到她居然想唱老戏,这白学习是真的意外。
“我小时候跟着我姥爷学过一些,你别看我瘦,但我基本功练得扎实,我能连翻几十个跟斗,我还能……”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专业名词,把白学习唬得一愣一愣的。
张雪琴以为她不信,当即就在办公室里翻起来跟斗。
那身段,柔中带刚,又有线条,又像会流动的水,反正就是一套跟斗下来白学习眼睛就没眨过。
“行啊你,这些传统戏剧曲目以后肯定有发展空间,你要真想学这个,就好好考,考个戏剧学院之类的试试,以后国粹的传承就靠你们这些真正热爱的孩子了。”
真的,她不了解,但她觉得很厉害!
张雪琴这姑娘,有两下子。
张雪琴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小脸是刚运动过的红晕,“我其实没正经学过,都是跟着我姥爷和他那些徒弟偷学的,我爸不让我学这个,说不是好东西,要真跟专业戏曲演员竞争我恐怕不行。”
“不管行不行,试试总没错。”
白学习无事一身轻的回到家里,琢磨今天吃点啥。
正好一进门就闻见严家在炖鱼,鱼味儿多鲜呐,一炖起来整个三号院都飘香。也是巧了,白万富和常菊香那屋也在炖肉,自从常菊香出事后,他们家伙食好了一段时间后又恢复原样,今天还挺难得。
白学习想着,先下地窖里找到自家的储物仓隔,薅了一把半大不小的葱,前不久才放进来的,现在叶子还是翠绿色的。
有小葱,要是能有肉或者豆腐肯定就美了,但家里除了有点富强粉和鸡蛋土豆白菜这些,跟这把小葱似乎都配不起……诶,等等!
“你又要蒸馒头?”老太太杵在门框上,“前几天蒸的昨儿刚吃完。”
“不,我蒸花卷。”
“那你拿葱干啥,还捣那么多花椒干啥?”
“咱吃葱香椒盐花卷。”
这又是一个没吃过的,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这还差不多,我瞅着咱这日子是越来越好喽,你可得给我弄点好吃的,别一天就那些二合面高粱面黑窝窝的。”
“那是,奶您孙女现在可是正式工了,一个月有32块工资呢。”他们这批转正的,因为前头已经有两年工龄,所以人事局给定的是干部级别里23级,额定工资是26—32元,又因为石兰省也算老少边穷地区,工资都是顶格开的,所以能拿到32块,比临时工足足多了八块呢!
八块钱,要是肉票充足的话,买肉都够她们吃好几天了。
涨工资,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啊。
“咸菜组和点心组的分红也快下来了吧?”
“快了,您过几天就要过去签字领钱喽,按照入股比例,应该能各有百来块吧。”
“我腿脚不好,你代我签吧,反正钱也是你的。”
白学习咧嘴乐呵,她现在也算是小有薄产的小富婆了,点心组别看生意好,但成本太高了,利润其实很薄,关键是这咸菜组它就不会亏啊,现在分的红利是今年1-11月的,别看分得好像没多少,但这才是第一年开始有结余啊,以前挣的钱也就是刚好够养工人而已。以后订单只会越来越多,明年说不定能翻几个倍,将来只要这咸菜作坊不倒闭,她就年年有钱拿。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比上班领工资都爽好吗?
哎呀呀,这日子咋就这么舒服呢,白学习想着就忍不住哼歌。
第二天把葱香椒盐花卷带到单位去,李红梅和钱有文连声夸好吃,都舍不得大口吃,用手撕着小片小片的咀嚼,越嚼吧越香。
当然,给朋友送,更不能忘了男朋友,给乔成蹊四个,就当赞助他高考的脑子吧。
刚分好花卷,刘北京就裹着军大衣快步走到补习班门口,手里还用旧棉衣包着两个铝皮饭盒,原来是给白好好送饭来了……当然,现在补习班的人都在争分夺秒,每次想要松懈一秒钟,看见黑板上那红彤彤的鸡血横幅,立马就能血满原地复活的状态,所以很多考生都有家人送饭。
小情侣亲亲热热聊了几句,刘北京摘下军大衣披在白好好身上,这才走过来跟未来小姨子打招呼:“学习也来给成子送饭啊,方便聊两句吗?”
三人一起找个僻静角落坐下。“上次山洞发现鸡脖子的事,虽然还是没能抓到间谍,但上面也给你俩评下来了,看这个立功表彰是直接送到单位,还是怎么安排?”
白学习一听还是没抓到,不由得着急:“凭借那么多东西也抓不到吗?”
不怪她着急,后世刑侦剧可是根据一些嫌疑犯用过的东西就能锁定生产厂家、场地,甚至售卖地,售卖时间,甚至顾客身份,缩小排查范围,怎么现实好像没这么简单?
“无论罐头还是药品,里头的所有物资都做过特殊处理,没有留下任何厂家产地字样,包装也是换过的,要根据产品找到购买人员的信息实在是难,我们尝试过很多种办法都……但根据个人生活习性分析那里只住过一个人,那些东西应该只是一个人的。”
好吧,白学习心里叹气,这段时间刘北京是真的在忙这件事,心无旁骛,夜以继日,人家已经努力了,没成果不能说明公安能力不行,反倒是证明那间谍心思细腻、手段老辣,绝对是个狠人。
她也理解他们工作的难处,现在技术条件有限,既没监控又没指纹比对技术,想要找到这么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当然,间谍还没抓到,她也不想暴露自己和乔成蹊端了间谍补给站的事,万一引来疯狂报复她可招架不住。“别送了,就给咱们记上就行,等间谍抓到以后再送过来,或者咱们有啥需要的时候再说。”
这年头时兴的是送锦旗,送表彰信,而且是有单位送到单位,没单位送到街道办和居委会,光荣倒是光荣了,但龙芳芳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白学习可不想被人盯上。
果然,第二天市局就来了俩便衣,分别给乔成蹊和白学习送了六十块钱的奖励!!这可是高达两个月工资的奖金呐!!
当然,本来没这么多,毕竟大家收入水平在这里摆着,奖励也是跟当地收入水平挂钩的,但白学习要求把米面粮油肉这些扎眼的东西都置换成现金,只想悄悄拿钱,所以拿到手的奖金就特别多。
加上咸菜组分红和以前捡漏攒下的,白学习的家底儿一下子达到了五百块之多!
有钱了当然是想花钱,想吃好吃的,但她这两年委实没少在同事邻居面前“大手大脚”,以前还能说她是啃老太太,但老太太的家底儿也有限,总这么脱离群众生活水准的啃也不合理,难免要引人注意,还是低调些吧,平安是福。
以后想吃啥吃啥,不在这一天两天的。
***
随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第二场雪……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雪后,1977年的考生们,正式走进高考考场。
考试前的准备工作、注意事项,无论是街道办还是补习班都早早交代过,酒仙桥的考生们似乎比其他地区的考生更从容一些,中途也没发生迟到、丢失准考证、拉肚子等乌龙事件,酒仙桥的干事们好似在高考生周围建起了一道无形的坚固的墙,三天考试下来一个“意外”都没发生。
“其它地区的考场可没这么太平,南坪一高那边有个考场里头,窜稀提前交卷了三个,还有一个女同志被婆家人堵在考场门口不让进,愣是给揪回家喂奶去了。”
王芝芝说起这个就心有戚戚,“还有一个是男方把准考证给撕了,还有一个是藏户口本的,也有去街道办找关系让报名拦着不给通过的……你说这要考个试咋就这么难?”
这些在酒仙桥就不可能发生,因为准考证和户口本白学习早早的就提前替大家收好,除了考生本人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出去,更别说让街道办配合家属阻拦报名和考试,那她可是要直接扭送派出所的。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强硬,跟派出所和各个单位都熟,说处理那是真处理,处理过两家之后,谁也不敢再来她眼皮子底下作妖。赵德海虽然不太赞成,但在这种大事上也不会拆她台。
“咱酒仙桥就是风清气正,幺蛾子少。”
其他人的眼神:后半句你是认真的吗?
“对了,红梅和钱有文你俩考咋样?”
“还可以,刚出考场就有人哭天喊地说数学太难了,但我觉着难度比小王老师平时给咱们测试的低一些。”
李红梅连忙说“是”。
乔成蹊也点头。考试结束前半小时白学习专门去考场外等着他,俩人一起来单位对答案。
王丽萍那边正带着其他几名补课老师快马加鞭在出答案,不出俩小时,一份正确率接近百分之九十八的高考试卷答案就出炉了——
于是,补习班的同学们,当天晚上就点着灯,烧着暖洋洋的炉子,在学习了将近两个月的教室里,估算出自己的高考分数。
几家欢喜几家愁,“我的分数比平时模拟测试还高出三十分!”
“我,我我也是,我高了四十分!”
“我没发挥好,比最近一次模拟考低了十分,这可咋办……”
“能咋办,谁让你一开始不来补习班,自己在家闭门造车,造到只剩最后半个月才来,你这能学到啥。”
越说,那人的表情就越难过,最后直接哭了,他能明显感觉到一开始就来补习班的,分数明显比测试的高,都超常发挥了,而他……呜呜,一想到教室里那句“多考一分,干掉千人”,他这是被一万人给干掉了啊!!
钱有文和李红梅都表示他们目前估分比平时高20—30分,最让人意外的还是乔成蹊,他的估分居然是目前已知考生中最高的,尤其是历史和地理,一门满分,一门接近满分。
接下来就是报志愿,等通知书……当然,领取通知书这一项可是重中之重,不说白学习阅年代文无数,就是现实生活中也存在那么多的“交换人生”事迹,这可是她必须要严防死守的一关。
“闫副您啥时候上区里开会,能不能跟上面提一下,咱们这个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领取,不能代领,考生的丈夫、妻子、父母、兄弟姐妹任何人都不行,必须亲自交到考生本人手里,而领取也必须携带考生本人的户口本,来咱们街道办领。”
闫凤兰挑眉,“咋,你还连邮政所都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是他们业务繁忙,不一定保证每一个居民都认识,但我不一样,咱们酒仙桥的居民,我就没有不认识的。”户口本可以偷,介绍信可以偷,但脸她绝对不会认错。“我相信咱们其它街道办的干事也是一样的,只要是过了他们手的,就一定会发到正确的人手里,您说对吗?”
说实在的,在她说出这么多预防措施之前,闫凤兰自己也没想到就一个高考而已,能出多少幺蛾子。
“成吧,我会向上面建议。”
***
大事落定三分之二,白学习的心情放松不少,上班也没那么忙了,她终于能抽出时间跟男朋友约会一下。
这天下班后,她骑车到第三文物商店门口。
“学习来了?成子还有一会儿,你先进来坐着歇会儿。”何树平从柜台后探出脑袋,他正忙着登记呢,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异常佝偻的背影,戴着一顶常见的雷锋帽。
“成,你忙,不用管我。”
反正她熟,找个板凳坐下,顺便看看内柜的展示品。这一年来三商店收获不菲,发掘了好几件一级文物,其中一件被北京那边给调拨走了,其它全部拨归省博,留下的,尤其是能放在内柜销售的,好看是好看,但也不会太惊艳,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她前几次过来就见过的老演员,已经不新鲜了。
她不新鲜,但有人明显很稀罕——
有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正盯着一枚古钱币看得津津有味。
而且,他不仅看,还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白学习看了一会儿觉着有点奇怪,她假装也要看,凑近去发现还真不简单。
这个庄稼汉一样的男人,居然拥有一手非常出色的画技,几乎是一比一的比例将那枚古钱币“照搬”到了本子上!其真实程度简直跟照相机有得一拼,要不是他用的是黑色钢笔,涂不了古钱币上的青铜锈斑,白学习都差点以为他本子里夹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古钱币!
这人是干什么的?
正想着,柜台边那个佝偻的身影走过来,拍拍“画师”的肩膀,“走喽,你娘还躺炕上饿着肚子哩。”
这把声音,这个佝偻的戴着雷锋帽的身影,白学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