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知道秦金兰的下落后, 白学习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浑身舒泰。
倒是孙正义一直对自己帮不上忙这件事心有愧疚,甚至耿耿于怀, 第二天专程解释了钱师傅不愿收徒的原因:“钱师傅说他现在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怕带不好误人子弟。”
老人家倒是给足了素昧谋面的小年轻体面。
“他现在手底下有几个徒弟?”
“这你可问对了,我跟杨科长打听过,不算以前已经出师的,他手底下目前有四个徒弟,全都不简单, 有一个是他们经理的侄子,有的是市第一第二文物商店的领导的亲戚, 就连咱们辖区内市机械总厂刘副厂长的儿子也在里头。”
虽说现在还在讲破四旧, 但文物商店也是实打实的好单位,工作轻松又体面,不用三班倒,工资高待遇好, 将来要是学出名堂说不定还能去文博单位工作, 或者院校科研啥的, 是一块非常好的职业“跳板”。里头的老师傅主要是解放前古玩店、典当行的工人, 年纪大了之后整个行业青黄不接, 正是急需一批年轻人跟师学艺的时候, 所以有关系的都会把自家孩子送进去。
全是关系户,乔成蹊这个没啥背景的塞不进去也正常。当然, 白学习也没有埋怨钱师傅的意思,毕竟他在这行业浸淫多年,有很多关系也需要照顾, 有时候也身不由己……从客观角度来说,或许这些徒弟本身也是很有天赋很厉害的人才,不一定全是关系户呢?
能让乔成蹊和孙正义都评价“德高望重”的人,私德应该是不差的。
“要不,我再帮你问问别的单位,你看机械厂或者钢厂的行不?”
白学习摇头,“谢谢孙哥好意,但我那朋友就想当文物商店学徒,他也比较轴,我不好多劝。”
“这样啊……要不去其它商店试试?”
目前整个书城市有六家文物商店,包括每个区一家,还有一家省文物总店。别看数量少,这还是因为石兰省曾有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文物资源较其它省份丰富,可发掘的潜力较大,所以才设置这么多家,其它城市和地区基本也就一两家。
毕竟这年头的文物商店主要经营外柜,做的是外宾生意,普通老百姓有这个消费能力和需求的还不多。一个省会城市能开六家,已经是相当大的规模了。
和平区外的情况,白学习还不太了解,但也没拒绝孙正义的好意,“成,那就拜托孙哥帮我留意一下。”她自己抽空也要去了解一下。
“对了,第二文物商店不用去问了。”因为乔成蹊以前就是二商店的学徒工,估计不用问也进不去,而那也正好是侯烨所在的商店,据说对新人十分不友好,他学了这么多年还被扔在收购站当苦力。
这就像报考研究生,不仅要选对专业,还要选对学校,更要选对导师,三者缺一不可,没必要头铁去给自己找不自在。
孙正义也没问为啥不去第二商店,一口答应下来就赶回家去了。
***
至此之后,乔成蹊又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怎么爱说话了。
白学习自己要忙的事情也多,没空关注他的少男心事,除了本职工作外,最近思想学习任务也重,每天吃过晚饭后都要到单位加班学习,学习完不算还得考试、抽背,要是有不合格的还得重新学,累得她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
“你看看你们这群小年轻,一个个的精气神咋这么差,我当年像你们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给解放军送饭,我翻山越岭一夜不睡觉,第二天照样精神十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喂……”
精神萎靡的年轻人们:“……”
“你们就该向大伟学习,你看他这精神头。”
众人看向赵大伟的眼神充满了怨念:听说你可以不睡觉?
赵大伟也是累得够呛,因为他是六个人里最积极的,每天晚饭都不回家吃,直接在单位啃几口干粮就开始学,下了晚自习后还要再学一个小时再回家……当然,他这么努力,肯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尤其是白学习同志,学习班就你来得最晚走得最早,随时踩着点。”
白学习耸肩,她记性好,需要背诵的东西来得很快,这也不能赖她啊,总不能自己考满分了还在单位瞎晃悠啊。
等王刚一走,钱有文就给赵大伟肩上来了一拳,“好你个赵大伟,明明是你自己记性不好背不下来,还搞成努力加班了,结果到头还连累咱们。”
“学习记性好,背得快,反倒成了不积极,你可真会衬托咱们。”王芝芝也挺不服气的说。
赵大伟嘿嘿笑着溜了。
白学习也没把这些事放心上,无论哪个年代,但凡是职场总有这样的人,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别的事……
***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白学习琢磨怎么创造机会的时候,咸菜小组的先期筹备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刘所长带人把小院收拾出来,老太太作为最大股东自己翻着万年历挑了个“黄道吉日”动土。
开工这天,不仅街道办的人过来,就连刘所长也带着龙大方等几名公安过来,人家还不是单纯看热闹,而是真动手帮忙的……赵德海看白学习的眼神愈发微妙。
资金有限,小组也没去专门的国营建筑公司请人,只在街坊里叫了几个有空的青壮年过来,由潘文宝带着,按照环卫所的要求挖排水渠。
“只干一个上午,每人五毛钱,这工资比咱们高多了。”钱有文替白奶奶肉疼,“幸好潘文宝来得早,带来的人也还不错,干活舍得下力气。”
潘文宝这人吧,白学习确实不喜欢,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干活确实卖力,无论是以前盘炕还是这次挖水沟,他来得最早,干的也是最累最重的活,其他人中途还会休息一下,他倒好,身上像有一把使不完的力气似的,一分钟也不愿休息,难怪能积累下这么多年的好名声。
白学习都看不下去了,“潘师傅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不用,我不累,以后你们要有啥活计记得还叫我哈。”
王芝芝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他家好像又有儿子谈上对象了,要给儿子攒老婆本呢,他不舍得儿子出去上门,要把儿媳妇娶进门呢。”
趁着他们下去地窖里干活,王芝芝继续八卦:“前头三个出去了两个,听说他心里老大不乐意,实在是拗不过儿子,剩下的咋说他也不愿他们上门了,中间有俩儿子本来都谈上对象了,他愣是不同意上门,可娶进门吧女方又没地方住,最后没谈拢就黄了,他现在巴不得多干点活攒点钱。”
听见的人全都笑起来,不是大家不厚道,实在是潘文宝太会想了,说得难听点就是人穷还自尊心强。
“都穷成这样了要么就别结婚,只要能结婚,就没必要在意是娶回家还是倒插门了,他这自尊心可把儿子们耽误得惨啊。”赵大伟很是不屑地说。
一直默默在旁边低头擦洗咸菜罐的潘玉莲抬头,小声说:“我爸,额,文宝叔就是自尊心太强了,要不是他阻挠,我四哥五哥早结婚了。”
大家这才想起来,她还在旁边呢,当着她的面数落潘文宝还真不妥当,众人都讪讪的笑笑,赶紧转移话题。
忽然,地窖里传来“啊”一声,紧接着是潘文宝的声音:“别动别动,都别动!”
白学习心头一紧,担心是不是谁受伤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想法,连忙直奔地窖入口。
地窖口比较小,只容一人携带点简单的工具通过,平时上面盖着一块木板子,此时木板子是打开的,大家能听见里头几名工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古董”,什么“值钱”。
白学习松一口气,下去一看,果真不是受伤,是他们在里头挖到了一个残破不全的圆盘样黑漆漆的东西,虽然看不清原貌但大家一致认为是件古董。
东西被潘文宝抱在怀里,舍不得先擦一下,更舍不得放下。
钱有文直接伸手拿,结果他还挺用劲,握着不放,“钱干事这是,是我,我挖……我……能不能……”
“不能,这不是谁挖到算谁的,这栋房子是公家的,下头的东西也是公家的,潘文宝你别糊涂。”龙大方直接大声呵斥,一把将东西拿过来。
潘文宝顿时委屈得跟什么似的,一张树皮老嘴撅着,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东西看,就像那不是古董文物,是足以娶六个儿媳妇进门的本钱。
大家都不知道说啥好了,心说老潘真是走火入魔了,这年头大家都有挖到文物要上交的意识,交上去政府也会给一定的奖励和补贴,虽说是人或多或少会有点私心,但至少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主意。
有个工人不爽地说:“刚才老潘就不让咱们碰。”
“只不过是他的铁锨先碰到的,我也跟着挖了,怎么能算他的东西?”
“你们铁锨挖不出来,还是我帮忙用手挠的,你看我指甲缝里都是泥,我也没抢啊。”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现在倒是又争又抢。”
“这可是文物,他能不抢吗?”
……
龙大方大声呵斥:“诶胡说啥,你们见过哪件古董文物是长这个形状的,我看着就像一个摔碎但没碎完的盘子,古董可不长这样子。”
他这话得到了一众门外汉的支持,就连钱有文也觉得有道理,虽然他们没几个人去过博物馆,但都知道博物馆里可没陈设过只剩四分之三的盘子。
有人不信,也有人坚信,还有人怀着侥幸心理,又在挖到东西的地方挖掘了一小阵,见实在挖不到别的才出地窖。
院子里,赵大伟已经端来几盆水,在众人的注目下清洗……别说白学习这一门心思捡漏发财的家伙,就连刘所长和赵德海也屏住呼吸,满眼期待,准备看看是个什么惊喜。
“我听说啊,这栋房子以前是大间谍住过的,人民国年间就在报社工作,疯狂敛财,攒下的金条都是成箱成箱的往外拉,古董字画也拉出去好几箱,保不齐这件东西就是漏网之鱼。”
“我看有可能,他那地窖都是用钢筋和混凝土加固过的,为的不就是藏东西?”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白学习也没闲着,她赶紧朝蔡新年使眼色,让他骑车火速去把乔成蹊找来,万一这真是件珍稀文物啥的,上交国家可是大功一件!
这份功劳她不想便宜赵大伟。
刚才地窖里她就用眼睛“看”过了,东西会发出淡淡的绿光,应该是个好东西。
“诶刘所,你说会是个啥?”赵德海问老搭档,心里的小算盘啪啪响。
按理来说,东西是因为建咸菜小组才发现的,应该算街道办的功劳,但偏偏这块地,这栋房子是属于派出所的,到时候功劳咋算?
刘所长的见解倒是跟龙大方不一样,他摩挲着刚长出来的络腮胡:“我可不好说。”
他顿了顿,“我看这样,要不咱们还是找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来看看?”
赵德海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哪怕最后闹个乌龙也没关系,但要真是什么文物的话,第一个来现场的工作人员的说辞就很重要,是哪个单位的人让去文物商店喊的人,人家就会说是哪个单位发现的文物,这功劳不就一下子落下来了吗?
于是,他早在白学习之前,就在大门口找到一个半大小子让他去文物商店报信了。
找个普通居民而非街道工作人员,到时候要是出了乌龙他可以把责任推到“居民不懂事”“听风就是雨”上,要是出了功劳那就是他派去的热心群众,即使抢了派出所功劳也是群众的无心之失。
这么想着,他脸上却露出一抹迟疑:“这,要是最后不是,不太好吧?”
刘所长也有点迟疑了,摸着胡子说:“但这要真是什么文物的话,没及时上报,会不会……”
“哎呀老刘你就是想得多,肯定不会有事,也不会是啥文物,我看着就不像。”
刘所长翻个白眼:要不是你眼睛都快冒绿光了,我差点就信了。
两个兄弟单位一把手的暗流涌动,小虾们是感觉不到的,王芝芝兴奋地说: “学习你运气咋就这么好,搞个大家都不看好的咸菜小组,结果动土第一天就挖到个大宝贝。”
白学习无奈,似乎大家都认定这是个好东西,“还没洗干净呢,你们倒是先断上了。”
王芝芝不服气:“以前住这栋房子的人是个大间谍,手里肯定窝藏了不少好东西,说不定这件就是他当年来不及转移走的。”
“对,我看着也像。”刘学东凑过来附和,“学习运气是真的好,咱们几个兄弟清东西的时候检查了好几遍愣是没看出来地底下有东西,你看你一来,东西就出来了。”
大家都坚信是白学习的“好运”,这让她哭笑不得,她选址之前也不知道下头有东西啊,她发誓她真不知道。
就连刘所长也跟赵德海又聊上:“我听人说,刚解放那年咱们区粮食局下面也挖出好几件文物,其中一件还是啥隋代的啥瓶子,被评定为国家二级文物,他们上交立了功,区里一高兴又多给他们分了几栋房子,不然你看他们嘚瑟啥哟……”
龙大方皱眉,他从来不信这些一夜暴富一夜成名的事,总觉着有投机取巧的嫌疑,加上妹妹龙芳芳也对此深信不疑,老是念叨什么“捡漏”“翻身”的话,他很反感。但话是自己领导说的,他也不好反驳,只能转移视线看向白学习。
是的,今天又是学习遇到的事儿。
这半年多时间里,白学习遇到的“事”可真不少,他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说烦她吧不至于,但确实每次说起是她的事他都会皱眉,他私心里不太喜欢她出风头。
就像是一块璞玉,外面被粗鄙丑陋的石头包裹着,他喜欢她美丽的内在不被发现,就像那种独有的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光他一个人就够了,甚至他想着学习这样的女同志,将来无论跟谁结婚,都没必要再干这份工作,在家好好带娃照顾男人就行了。
毕竟,只不过是个临时工。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个圈,他把视线移开。
另一边,随着赵大伟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清洗,东西很快洗干净,露出它原本的真实面目——确实是一个破盘子,只剩四分之三的不完整的盘子。
盘子完整直径大约在二十公分左右,明黄色的底,正中央是一副圆形的彩色青龙图,绘得倒是栩栩如生,还有一股威严气势,加上色彩十分明艳漂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瓷盘。
赵大伟这外行都看出来了,这东西很漂亮,是那种色彩明艳、咄咄逼人的漂亮。其他人自然也被震惊到,尤其是对比刚挖到的那团“黑漆漆”来说,这种剖开糟粕直现金玉的视觉冲击更是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哇!”
“我艹!”
“真他娘漂亮!”
“还得是有钱人会享受啊!”
“呸呸呸啥有钱人,以前那是啥社会,绘龙的盘子平头老百姓谁敢用,这明摆着是皇帝用的!”不知不觉门口来了许多围观群众。
“可皇帝用的东西咋从咸菜组地窖里挖出来,这听着就邪门。”
“得了吧,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怎么着这东西也够格送博物馆。”
现在的文物是这样的,老百姓主动上交的一般都是交到文博单位,也就是文物商店和博物馆,而博物馆一般都只收取历史价值比较高、评级比较高的文物,例如珍稀文物和一级、二级及部分三级文物,普通文物一般都是留在文物商店,文物商店再根据文物的价值做判断,到底是放在外柜还是内柜。
“可惜啊,可惜是个碎的,要是个全须全尾的就好喽。”
说上交博物馆那老头又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哪怕是个碎的,那也是有价值的,你看这盘子多漂亮呐,多少人眼睛都看直了,残缺说不定也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美。”
白学习真想给老头鼓掌,盘子是真的很漂亮,她前头虽然也见过几件,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也是远远比不上的。
想着,她就再次仔细的“看”起来,洗干净后这圈绿光更明显了。
赵大伟整个人激动不已,抱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想好好看看吧,又怕没拿稳,算了还是别看了,舅舅已经让人去喊人了……
正想着,果然,人群外挤进来一个提着皮箱的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他看向赵德海,“你好,我是和平区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我叫何树平。”
男人掏出工作证,证明自己的身份。赵德海连忙客客气气地说:“你好你好,何同志,我是酒仙桥街道办主任,今天是这么个事儿……”
看着他跟人巴拉巴拉说事情经过,语气里的客气都快溢出来,刘所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骂了一声“赵老贼”。
经过一番交涉,何树平把皮箱放地上,找来两块厚厚的棉布铺在皮箱周围,这才对赵大伟说:“东西我先看一下,同志你拿稳咯,我让你放你再松手。”
本来,一般是不用这么小心的,但刚才去报信的人一口咬定是珍贵文物,还说是街道办主任让他去的,商店大家伙都有点惊异,想找个师傅级别的去看看,可偏偏钱师傅不在单位,只好由他这位钱师傅已经带出师的徒弟来了。等真见到东西的时候,他眼睛也亮了一下,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种明黄与青绿交织的明艳,除了高贵冷艳之外,隐隐还有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气与矜持,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条青龙的缘故。
他接稳东西,说了两次“你可以放了”,赵大伟这才小心翼翼放开,擦擦额头的汗,所有人也被这交接“仪式”搞得紧张不已。
“诶诶我说,这不会真是啥珍稀文物吧?”
“我看像,我去年上文物商店交我家祖传的青花大碗,何同志都没这么小心。”有人酸溜溜地说。
“得了吧,就你家那青花大碗,一年也要交三四次,景德镇给你家烧碗炉子都烧冒烟儿了吧?”
“王二麻子你!!”
大家笑起来,瞬间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白学习也焦急地往外张望,不知道乔成蹊怎么还没来,按照蔡大叔的速度,他应该已经来了啊。
何树平戴着手套,捧着碎盘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这让急于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信息提示的赵德海着急坏了,他连忙用既能让大家伙都听见又不会惊吓到专业人员的语气说:“何同志能不能跟咱们说说,也让咱们长长眼?”
本来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说的,但现场人实在是太多了,其中又有几位都是领导,何树平也有心展示一下自己的专业,于是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就献丑了。”
只见他双手把盘子捧到自己眼前,方便众人都看得见,“首先观形,古瓷器造型比例尺寸讲究协调对称,这只瓷盘虽残破不全,但也不难看出其尺寸应为直径20公分的圆盘造型,尺寸适中,可用于供奉果物之类,布局也比较协调,当为古瓷器。”
“再看釉,古瓷施釉较厚,釉面闪烁柔光;新瓷施釉较薄,闪火光。此瓷盘为明黄色地,上绘吉祥云纹、盘中所绘青龙色彩均明艳,浓淡相宜,质地稠厚,当为古瓷器。”
“其次是纹饰画工……”巴拉巴拉,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即使是不懂行的也能听懂个大概。
终于,在讲完怎么看胎质之后,他歇口气,两条粗黑浓密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再来看款识,这……”
“然后呢?”
“嗯?咋不讲了?”
“我还没听够呢。”
赵德海也急啊,“何同志,咋了,款识咋了,款识是啥意思?”
赵大伟本来还听得一脸得意,与有荣焉,等听到“看款识”三个字的时候,那股子惊喜一下子就没了,因为东西是他亲手洗的,他第一个看见全貌,“款识”说的是底上印的字——
“看款识,这……”何树平深吸一口气,露出满满的遗憾。
大家都懵了,这人前面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后来咋跟吃秤砣似的,“底上印的啥字啊,你倒是快说啊。”
“字不就是字嘛,有啥不好说的。”
有个老太太更是直接:“这小伙子不会是不认识底上的字吧?”
何树平最终,还是叹口气,“大明康熙年制。”
“就六个字啊?是因为字太少了吗?”
“我看其它瓷器也就几个字,还有四个字的呢,应该不是字少。”
“那到底是为啥?”
忽然,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噗嗤”一声,白学习没憋住,也跟着笑起来。
她一笑,其他几名年轻人也没憋住,全都笑起来。
“你们笑啥?”不识字的人抓耳挠腮,不得其解。
就数钱有文这个文科刚及格的渣渣笑得最大声:“你们听过‘大明康熙’这年号吗?”
有人反应过来,一拍掌,“对啊,康熙是清朝皇帝,应该叫大清康熙才对,大明朝不是被他祖宗篡位了吗?大明姓朱,大清姓爱新觉罗,两个朝代拼凑在一起,咋听咋别扭,这东西到底是哪个朝代的?”
“会不会真就是明朝的?”有人小声说,因为这东西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大家都不愿往“假货”两个字上联想,而大家都有种“潜意识”,觉着文物这东西朝代越早、历史越久远越值钱。
“很明显,大明就是比大清值钱。”
“明朝哪个工匠未卜先知,晓得清朝有个叫康熙的皇帝啊?”
众人大笑。
又有人小声问:“那会不会就是康熙朝的东西,是工匠在写字的时候,把‘清’字写成了‘明’字?”
“这玩意儿绘着龙和明黄色,明摆着就是给皇帝用的,这工匠是在明晃晃的反清复明啊?你不知道反清复明是要沙头的?”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就连何树平也没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颇为遗憾。
这个云龙纹瓷盘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他也不愿相信是仿……不对,这连仿品都算不上,顶多算是赝品,而且是后人造的,一点也没走心,能把款识都写错,错得这么离谱。
在场要说谁最遗憾,那就是赵德海,他本以为今天要立个功,把老搭档刘所长都得罪了,谁知忙活半天却是个假货,尤其是一对上刘所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
经过这么一遭,老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他,不出三天,全区都得知道他抢功劳抢出一个假货的“光荣事迹”,到时候开会都没脸去了,见面谁不得调侃一句“听说你把假货当珍稀文物上报了?”
哎哟喂,他可丢不起那人,最近还是避避风头,让王刚和闫凤兰去吧。
“居然是个假货,白高兴一场,这么漂亮的东西,咋就是假货了呢?”
“谁造假造这么好看,说不定是位大师。”
……
而要说谁最高兴,那莫过于潘文宝,“假货”俩字把他脸上的核桃皮都抻平了不少。
白学习把众人表现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却无人可倾诉,她可以确定自己没“看”错,东西周身散发的青绿色光芒是那么明显,但款识上这么明显的低级错误,又足以说明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是自己的异能还不稳定,偶尔会有“失灵”的时候?就像第一次看见曹大娘那香炉的时候,明明是仿品,只不过仿得比较逼真,她就能看到黄铜光芒。
唉,这时灵时不灵的异能啊,关键时刻可别坑人!
大家见白热闹一场,遗憾不遗憾的不重要,反正热闹是看饱了,眼看这都上班一个多小时了,该做饭的要回家做饭,该上班的要赶紧回到岗位,人群开始慢慢散开。
忽然,人群外传来一声“稍等”,众人回头一看,是个瘦高个挺精神的小伙子,白学习眼睛一亮。
乔成蹊跳下自行车,车子留给蔡新年停,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来到人群正中央,那里何树平正把破瓷盘放回地上,因为是毫无价值的家伙,文物商店不会收,只能留给街道办处理了。
乔成蹊生怕东西被谁踩到碰到,第一时间蹲下.身去,将瓷盘捧起来,仔细地查看了两遍,那神态就像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成子怎么来了?”
“乔成蹊你想要啊,那你拿去吧。”赵大伟很不得劲地说,白费他清洗的功夫,刚才那豁口还把他手指都划破了,留了好几滴血呢,打针破伤风还得花钱。
“给他一街溜子干啥?”有人不服气叫嚣出来。
白学习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让他看一下也无妨,乔同志曾在文物商店当过半年学徒工。”
“他那学徒工不是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嘛?”
“我也听说了,说是偷了一方很贵的砚台,当时好多人都知道哩!”
于是,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变成鄙夷和嫌弃,这年头大家连小偷小摸都痛恨,更别说还偷了价值那么高的东西,没被抓去坐牢他就是漏网之鱼,法外狂徒。
“哼,就你这被开除的,还能看出啥,人家何同志都说了,是赝品,最低级的赝品。”
“就是,大家看看他那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蒙谁呢?”
……
白学习没打算帮他解释,乔成蹊神情宁静,眼前只有那只破瓷盘,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豁口,像是在抚摸孩子的伤口。
何树平本来都要走了,见他神情,也有点同病相怜之感,“很可惜对吧?这做工,这胎质,这釉色,要是没破的话,也不失为一件不错的艺术品,足以放外柜销售,向国际友人弘扬咱们厚重的瓷文化。”
谁知乔成蹊却摇头。
“不能放外柜。”
“那还能放哪儿?”何树平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问一个半罐子干嘛,自己真是闲得慌。
“放博物馆。”
“啥?这玩意儿能放博物馆?哈哈哈,乔成蹊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博物馆可不是垃圾站,不是废品站,啥垃圾都往里塞。”赵大伟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这不是垃圾,这是正宗康熙年间的斗彩云龙纹瓷盘,哪怕已经破损,也是值得陈列进博物馆的宝物。”乔成蹊哑着嗓子说。
“不是,你不识字啊,你好好看看,康熙前面还有‘大明’两个字呢。”
“这就是康熙年间的东西。”乔成蹊一口咬定,接下来就是借用何树平的工具箱,仔仔细细的擦拭。
其他人都觉得乔成蹊疯了,唯有白学习,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的专注,他脸上的爱惜,让她坚信他说的是真话:“乔同志,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一件真品,能给我们说说吗?”
乔成蹊这才发现她,脸上的惋惜少了一些,沉声道:“外观、釉色、胎质这些相信刚才何同志已经跟大家说过,我就不赘述了,很明显,不看款识的话这是一件官窑出的精品瓷器,无论胎质、所绘图纹还是所用染料,都能推断出这是一件明以后,近现代以前的精品,唯一的争议应该就在款识上,对吗?”
何树平点头,他承认,所以他才会遗憾。
“至于款识,我个人认为没错,确实是清康熙年间落下的款识。”
围观的人刚听了一波历史科普,此时正好用来反驳:“诶你没搞错吧,清朝的皇帝会让人在自己用的东西上落下前朝的名字,他是找虐啊,还是傻啊?”
“就是,倒不如说是当年的官窑工匠里头藏着前朝旧人,反清复明义士,人故意把大明写上去,膈应康熙还更说得通。”
谁知乔成蹊却摇头,从来不多话的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解释:“这款应该是康熙吩咐官窑落的,因康熙刚继位时主少臣疑、内忧外患,连掌权者自己都不确定王朝是否能维持下去,例如在‘三藩之乱’初期,一些大臣甚至建言放弃北京,退回关外。”
这些是基本史实,没问题,何树平点头。
“这足以说明,在清朝早期,无论君还是臣,都对自己的统治信心不足。”
“而康熙为了稳固自己的江山,还曾于康熙十六年下过一道年款禁令,清乾隆《浮梁县志》曾有记载 :‘康熙十六年,邑令张齐仲,阳城人,禁镇户瓷器书年号及圣贤字迹,以免破残。’【1】这就是为什么很多那一时期的瓷器的款识上都没有‘大清’字样,只有‘康熙’二字,为的就是避免瓷器残破的时候,被人解读为‘大清要完’。”
有人一下子拍掌,“哎哟喂,这皇帝当得也挺累的。”
文物鉴定需要博古通今,需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知识的摄入量是相当庞大的,何树平自己也曾读过这些书,连忙附和道:“确实如此,例如那一时期的珐琅彩千叶莲碗,就没有‘大清’字样,御用之物更是如此。”
一个半罐水能得到正经文物商店工作人员的赞同,大家看乔成蹊的目光也有点微妙起来,难道他真的懂?
乔成蹊的眼里依然只有瓷盘,他继续说:“而爱新觉罗一族入关以来,能明显感觉到汉人的抵抗与排斥,曾做过很多收买汉人心的事,比如自己南巡六次,次次都到明孝陵祭拜明太祖,且行的是三拜九叩之大礼……”
何树平眼睛一亮,“都能跪前朝皇帝,这款识上印个大明也不算什么了!”
大家似懂非懂,赵德海问:“那他在自己用的瓷器上写个大明,就图个心安?”
乔成蹊没看他,“康熙这么做,都是统治阶级的利益需要罢了,想想爱新觉罗入关以来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他这可谓是一场既能图个唯心主义安慰,又能做给千千万万汉人看的政治作秀罢了。”
“啪啪啪!”忽然,人群外传来一阵雄浑有力的巴掌声,“说得好。”
大家回头一看,是一名须发半白的胖老头,满面红光,眼神明亮,正一脸欣赏地看向乔成蹊。
“师傅您怎么来了,小王不是说您去总店参加专家讨论会吗,怎么……”何树平又是惊喜,又是惭愧。
众人这才知道,来人就是传说中的“古旧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