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李忆琴的不对劲, 眼尖的某些人也发现了,仇大妈揉了揉眼睛,小声跟身边人说:“你有没觉着, 这李忆琴的脸有点黄?”
“没有啊,我看着挺正常的,你别是最近家里事给气晕头了吧,我看着一点也不黄,好好的诶你看她那衣服,可真洋气,一看就是好料子, 咱们这边百货商场都不一定能买到。”
仇大妈最近被仇峰气得满嘴起泡,她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毕竟刚刚李忆琴进门的时候小脸白白的很漂亮, 要变也不可能一下就变,没这么快的。
而一直注意姑姑身体情况的小红果也发现了,跟身旁的王建国的二闺女小声说:“姐姐你看我姑姑的脸是不是有点黄呀?”
几个小姑娘一直在关注时髦漂亮的小姑姑,“诶你还真别说, 是有点, 刚进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嘛?咱们当时还猜她脸上擦的啥化妆品, 咋就这么自然呢。”
白学习把所有人的表现看在眼里, 又看向李忆琴, 此刻的她坐立难安, 似乎连呼吸也有点急促。一般来说脸色发黄不是一下子就能变黄的,它需要一个过程, 像李忆琴这么迅速的立竿见影的表现在脸上的情况真不多见。
白学习不由得想起前几天李大娘说的,教会医院那个护士是闻见樟脑丸的气味脸就发黄,当时她猜她是蚕豆病, 而今天的菜里,好巧不巧就有豆瓣酱,是那位四川大厨从四川带过来的,纯纯蚕豆酿造。
而蚕豆病一般都比较容易遗传,不是百分百,但如果父母患有蚕豆病的话,生下的儿女患蚕豆病的概率也比普通人高……据她所知,李玉琴和李老汉没有蚕豆病。
白学习心头一跳,有个念头跳到心口——
这个所谓的李忆琴,会不会压根就不是李大娘的闺女?而是李老汉和小三的私生女?
因为她和李大娘确实长得不太像,但因为很像李老汉,又跟小红果长得像,所以从长相上没怀疑过她。至于胎记,一方面这也是很偶然的事,两个人在相近地方长胎记也不是不可能,而李大娘隔了这么多年,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闺女两三岁的样子,随着骨骼、肌肉和皮肤的生长、拉伸,胎记位置有变动也是正常的,她自己有了“可能有变化”的预设,所以脑海里也模糊了具体的位置,只要看到类似的相应的位置就觉得是同一个人,这也不是不可能。
人的记忆,也是具有欺骗性的,这在医学上已经多次得到证明。
白学习看向一脸幸福、一无所知的李玉琴,知道自己今天不说实话是不行了,因为李忆琴的行为就是彻头彻尾的欺骗,是特意奔着小红果的肾脏来的!是纯坏!
“忆琴你怎么了?”终于,大院里别的大妈也发现了,关切地问。
李忆琴感觉心慌胸闷,肚子痛,整个人恶心得不行,还有点想吐……正想着,胃里就翻江倒海,一股温热的半固半液的东西往上涌,“哇——”
“哎呀忆琴咋还吐了?这是咋了?身体不舒服吗?”
“忆琴你咋了,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吐嘛,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吃坏东西。
李老汉一个健步冲上来,一把将其他热心大妈推开,看见李忆琴的脸色,瞬间就脸上一白,往饭桌上一扫,他刚才忙着应付那些自称是他“老友”的老头子,挨个给他们发烟,享受他们的奉承,还没吃上饭呢。
“谁往菜里放了蚕豆?”李老汉两条又浓又黑的眉毛跟两条大虫子似的,质问的话却是冲着李玉琴去的,仿佛李玉琴触犯天条,罪该万死。
真的,就在这一瞬间,白学习这个外人都看出他眼中的轻蔑和愤怒,他的态度好像被责怪的人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家里的保姆……不不不,都不算保姆,更像是地主老财对家里那些任打任杀的长工奴仆。
白学习心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都没见过的李老汉吧。
李玉琴也着急,顾不上跟他掰扯,一把搀住李忆琴:“是不是坐飞机坐久了不舒服?要不先进屋躺躺,谁帮我们叫一下刘红医来。”
白学习连忙说她去叫。
刘红医是酒仙桥的老医生了,巧了不是,解放前他就在教会医院工作,不过那时候他还是刚进医院的小医生,后来教会医院解散,职工分流,他就被分流到区医院,区医院待了几年因为技术有限,又不会做外科手术,待得不是很舒坦,后来正巧赶上国家备战备荒在每个街道组建红医站,医院鼓励大家主动申请到基层服务,他就申请回街道来了。
当然,白学习还知道,他以前也不是干内外科的,甚至都没有专门的医学基础,单纯是他父母花大价钱从当时的民国政府卫生厅买了个影像科学徒工的工作,就是在当时最先进的教会医院的影像科专门拍摄X片,后来听人说那玩意儿辐射大,会导致男人生不出孩子啥的,他就没干了。
说实话刘红医的技术真不咋样,连基本的外科缝合都够呛,平时顶多看点内科慢性病,搞点头疼脑热啥的,但他这人别的都不好,就是记性好!
好到啥程度呢?
他挎着医药箱,刚跨进小红果家所在的大杂院,看见人群中西装革履的李老汉顿时一愣,一瞬间就叫出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小周护士去南方了吗?”
众人一愣,“啥小周护士?诶不对,你说的不会是以前……哎呀这都多少年了,你还不知道他带着闺女回来的事儿?”
“啥时候回来的?”
“哎呀可别啰嗦了,你快帮他闺女看看,这事咱们慢慢跟你说。”
刘红医拿出手电筒,翻着李忆琴的眼皮照了照,又看了看喉咙,动作略显生疏,一看就是平时没做过啥体格检查、一来无论大病小病就开药输液那种基层医生。
李忆琴好歹也是正规医院的护士,临床经验比他丰富多了,真怕他这“庸医”害了自己,连忙主动说:“我有蚕豆病,打小就不能吃蚕豆和蚕豆制品,今天的饭菜可能是有豆瓣酱,所以发病了,我知道怎么处理,先让我缓一下,我带着药。”
李老汉连忙说:“对对对,就是蚕豆病,吃点药就行,快倒点开水来。”
他忙着从包里翻药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李忆琴天生就对蚕豆制品和药物都非常敏感,没几分钟脸色就好了不少……算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别人好几个小时都达不到的变化。
可就是这样的人,说明她的肝脏很不好,非常不好。
刘红医也想到这茬,好心劝道:“老李大哥你这闺女虽说吃药退得快,但她肝脏估摸着不好,加上肾也不好,以后还是要注意好些药都不能吃不能碰,无论开啥药先看看对肾脏有没有损害,她可经不起……。”
“你别胡说,我闺女的肾脏好得很!”李老汉下意识就去看李玉琴的脸色,他似乎很紧张,生怕她听见什么或者听明白什么。
白学习心内冷笑:他们现在还打着手术中途临时提出要换肾的打算呢,一来这样临时的变故肯定会刺激到李玉琴,更能激发她短时间内爆棚母爱;二来短时间内做决定能避免夜长梦多,让她来不及思考前因后果,被推着走;三来嘛,即使事后李玉琴回想出不对劲,他们也能一副“我事先不知道李忆琴肾脏有问题”的白莲花无辜样,以规避道德谴责。
现在,怎么可能让李玉琴知道他们其实预谋已久呢?
李玉琴果真也没多想,只是关切地搂着李忆琴,“有这个病你怎么不早点说,早说我就不让她们做了,你还有啥不能吃的,都一并告诉我。”
“是啊,咋就这么多灾多难呢,前几天还听说要做胆结石手术,现在又是蚕豆病,李大娘你啥是啥时候有空去庙里烧烧香,这是被小鬼缠住了吧,这么大的人了还多灾多难的,你最好找个大师化解一下。”
虽说搞封建迷信不对,大家都反对,但李忆琴这病实在是太多了,在场也没人反驳,觉着去烧烧求个心安也好。
“妈别担心,我这是老毛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但也坏不到哪儿去,我现在就想赶紧回去做胆结石手术,有时候疼起来实在是太难受了,昨天夜里还疼醒来,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一想到今天是你和小红果最重要的日子,我还是坚持来了,我好不容易才跟你们相认,我还没够,我想一辈子永永远远跟你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脸色蜡黄,双眼泛着红血丝,显得憔悴极了,也可怜极了,这在极大程度上激发了李玉琴的母爱和保护欲,以及亏欠。
她眼里很快蓄满泪水:闺女明明可以在自己跟前长大,明明可以不用在小三手底下吃那么多苦的啊。
她记得忆琴说的,医生说了,她这个胆结石单纯就是小时候没有早饭吃造成的,长时间不吃早饭人就会得胆结石,她现在的痛都是她这当娘的造成的啊!要是当时她警醒一点,别睡那么死,别让她被那对狗男女带走,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不用被磋磨那么多年,她现在也就不会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病。
“好,我们明天就陪你去做手术。”
白学习眸光微动,看吧,在这样的愧疚心驱使下,万一手术中途被下病危需要换肾“救命”,李玉琴很大概率就会在多方游说之下同意。
她也爱小红果,她也知道小红果是未成年应该以学业为重,但其他人会劝她,只有一颗肾脏也能正常生活学习,以后还能正常怀孕,小红果给出的只是一颗肾脏,但救回来的却是一条人命。
别人还会说,孩子新陈代谢快,一天一个样,很快就能恢复了,不碍事的。
可能还会问她,只需要你孙女一颗肾脏就能救你闺女的命,你不是亏欠她吗?亏欠你就快弥补吧,这是你作为一名母亲欠她的,你该还的……
真的,白学习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自然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好心”游说。
那边,刘红医收起自己的听诊器和手电筒,很是同情地对李忆琴说:“你还有胆结石啊?那你这身体可真是多灾多难,小时候孤独肾,长大了蚕豆病,现在又是胆结石,一身病啊,跟你哥一样。”
听到自己已故的大儿子,李玉琴眼眶一红就要掉眼泪,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他了,她以为全世界都忘了他,但还有人记得他。
李忆琴也来不及想刘红医说了啥,连忙挽住李玉琴的胳膊:“妈快别多想了,我能回来跟你相认,能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意很开心了,哥哥的在天之灵看见也会心安的,他知道我会代替他好好的活下来,好好的照顾你……”
白寒星听得烦闷,小孩嘛不爱听这些煽情的,她就是单纯对陌生名词好奇,大声问:“红医爷爷,什么叫孤独肾啊?”
众人也有这样的疑问,全都好奇地看向刘红医。
“是啊老刘叔,这名字稀奇古怪的,啥意思啊?”
“啥孤独啊,咋不叫孤单,叫寂寞啊,听起来怪怪的。”有个小年轻笑着打趣。
刘红医这么多年在酒仙桥虽说是“医”,但存在感不强,老百姓们都知道他医术很一般,只有在生小病不想去区医院排队的时候才会来找他,难得遇到这么“万众瞩目”的时刻,有心想表现自己一下,但又不忍心在李大娘伤口上撒盐,眼神看向她,意思是在征求意见:我可以说吗?
李玉琴淡淡地说:“正常人都有两颗肾脏,孤独肾的意思是天生只有一颗肾脏,小红果的爸爸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没有想到忆琴也这样,果真是兄妹,连生的病都一样。”
“只有一个腰子?幸好是个姑娘,要还是个儿子的话,怕是都娶不到媳妇儿。”
“也不能这么说,有几颗腰子跟男人的能力应该不一样,咱不能这么说。”
仇大妈怒骂:“呸,你俩要不要脸,说人家生病的事呢你们胡扯啥?真不是东西。”
那俩男邻居脸色尴尬,都想溜了,他们只是小声议论一下,谁知道现场居然没人说话,就显得他们了。
白学习连忙说:“生的病都一模一样,这就是骨肉亲情,就是血脉相连啊。”
其他大妈也纷纷感慨。
而李忆琴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又恢复冷静,“孤独肾也不算疾病,应该也不完全是遗传病,我应该不是这个情况吧?”
“是,你就是,我当年在教会医院拍片的,就是影像科,有一次你哥哥住院你妈妈带你去医院照顾他,当时你才几个月大吧,放你在病床上自己玩,你不小心吞了一颗小铁珠进肚子里,你妈妈不放心还带你去拍片,是吧老李大姐?当时是我师傅带着我给你拍的片子,师傅说你这种是典型的先天性孤独肾,将来肾功能很容易出问题,一旦调护不好说不定那颗唯一的肾脏也要出问题。”
他说得信誓旦旦,有时间有地点还有具体人物,李大娘的记忆也被拉回到那一年——
“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拍出来片子看见那颗铁珠已经到了肠子里面,大夫还指给我看,跟我说不用着急,说不定第二天就能拉出来,谁知道你这么争气,当天晚上就给拉出来了,没拉出来之前可把我急坏了。”
李忆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迅速看向李老汉。
李老汉也有点诧异,没想到真正的黄毛丫头居然是个孤独肾,要说其它病他肯定不信,但说孤独肾那应该没跑,因为大儿子也是这个病,这种病本来就是先天性的,遗传的概率很高。
虽然他和李玉琴都不是孤独肾,但他有点怀疑是自家基因有问题,因为他小时候总听自己爷爷和父亲老叫腰痛,有时候会尿血,严重时候连床都下不了,一身尿臭味,连嘴巴里呼出来的都是那个味儿,后来俩人都没活过四十岁……当年他还小,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怪病,但后来儿子一查出来,他就怀疑了。
李玉琴一直挺愧疚的,说孩子为啥生这种怪病,是不是怀孕的时候她吃国羊肉,是不是吃过鹅肉,是不是吃过这个那个的,老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觉得是自己的失误没能给孩子一副健康的身体。
那时候他挺烦的,她像个祥林嫂一样神神叨叨,几年前哪天吃了个啥都被她翻出来反复的复盘,他有时候挺想厚一嗓子,告诉她别复盘这些了,是别的原因……但是什么原因,他又不敢说出来。
白学习一直在观察他们神色,李忆琴惊慌,李老汉差异里又带点狠厉,顿时在心内冷笑。呵,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李忆琴体内是两颗肾脏,只是一颗的体积稍小一些,有萎缩迹象,但数量绝对不是一颗!
“哎呀这就奇了怪了,刘红医说李忆琴只有一颗肾脏,你们又说不对,自己有两颗肾,这总不能是后来自己又长出来了吧?刘红医您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刘红医嗤笑:“腰子又不是韭菜,割了一茬还能长。”
大家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全都哈哈大笑。
白学习似乎是想起什么,转头问李玉琴:“诶李大娘,我忽然想起来你上次是不是说那个周护士不能闻樟脑丸的气味,一闻就会像李忆琴这样脸色发黄,恶心呕吐肚子痛,我听广播上说这也叫蚕豆病,这个不会也有可能遗传吧,会不会是她遗传给李忆琴……诶不对,李忆琴是你的闺女吧,她怎么会有两颗肾,还刚好带着周护士的遗传病呢?”
此刻,不是遗传病,她也要一口咬定就是遗传病!就是就是,不是也得是!
李玉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毕竟她对这个闺女期盼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轻易否定她,不能轻易把她推开,不可能不可能。
而其他人的目光,尤其是受过酒仙桥无数幺蛾子洗礼的大爷大妈们的眼神,瞬间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这要是放其它地方,没人会怀疑哪里不对劲,还能当笑话永流传呢,但这是酒仙桥,大爷大妈们啥样的事没见过啊?原本就不喜欢李老汉的人,尤其是常大妈严大妈胡大妈等人,看他的眼神愈发是不怀好意。
真的,这在李老汉看来就是不怀好意,他咽了口唾沫,“瞧你们说的,这病又不会遗传,世上得这种病的人多的是,生一样的病不能说明啥。”
“生这种病的人多的是?你就瞎说吧,我们酒仙桥这么多人口,我活了这大把岁数也只见过你那小姘头和这李忆琴,又好巧不巧正好在外面一起生活过这么多年,你说会不会是真正的大妮儿已经没了,李忆琴是他和小贱皮子生的野种?”
严大妈的话简直让人醍醐灌顶,一瞬间激起了所有酒仙桥群众的吃瓜欲,李代桃僵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而也就是这时候,白学习才发现,经常聚集在吉祥胡同的这群大爷大妈们,不知道啥时候也来到了李家附近,要知道今儿请客可没请到他们……真是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酒仙桥的大爷大妈啊。
“对啊,日国间谍都能假扮孙如萍在酒仙桥生活这么多年,大妮儿两岁就被带走,在外头被人顶替也不是不可能。”
“可不是咋,我就说奇怪,我看着李忆琴的长相就不像李大娘,咱们李大娘是丹凤眼,这李忆琴却是桃花眼,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人。”
李忆琴泫然欲泣:“我不是,我没有,大妈你们不能因为长相攻击我,长成这样也不是我的错,我真的是我妈的闺女,我们血浓于水,你们看这是我的胎记,认亲那天我妈也看过的,确信无疑。”
她伸出自己左手,露出手臂上的淡蓝色小痣。
但常大妈嗤之以鼻:“痣这种东西,上东大门的小摊上就能点,有的点没的,没的点有的,五毛钱就能点一颗,这有啥难的?当年山本舞子为了假扮孙如萍,还一直把脸涂成青黄色,一直假装营养不良呢。”
李家父女俩不知道“山本舞子”和“孙如萍”是谁,只觉得她们真是多事,纯纯给他们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找事儿!
“妈,我真是你的闺女,你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是啊玉琴,我知道你还是没办法真正的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是自己作的,我活该,我不配,但大妮儿是咱们自己的闺女,这造不了假,这些年她对你的关心难道你感觉不到吗?当初补偿给你的钱,也是她主动提,主动劝我的,这么些年每个月给你们寄的生活费,也是她一个又一个夜班自己熬出来的,都是她的血汗钱呐……要不是亲生的母女,她舍得把血汗钱寄给你,给你买这买那吗?你可别因为别人的挑拨就寒了孩子的心,她还病着,咱们有啥误会先等她做完手术再说,好不好?”
“我呸!还好意思提补偿?就那点钱当谁挣不到似的,你们是看不起谁呢?”严大妈现在那是妥妥的财大气粗,当年有多羡慕那个存折,现在就有多看不起李老汉。
严大妈的眼力那是练出来了,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打量李老汉,看了足足半分钟,把李老汉都看得毛毛的。
她忽然笑起来:“你看看你浑身上下的衣服皮鞋和皮包,全是大牌子,还是国外大牌子,哪一样便宜?你当初给的赔偿还不如你一个包值钱呢!少给老娘装可怜,你当年的补偿就是麻绳儿绑豆腐,不值一提!”
李老汉还想狡辩,李忆琴直接看向李玉琴,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妈,我是不是你的闺女,你心里难道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演戏演一天两天有可能,一个月两个月也行,但我们之间的互相关心和帮扶是六年啊,六年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牵挂,这么多书信和电话往来,难道六年的血脉相连、守望相照还敌不过别人的几句挑拨吗?”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酒仙桥,或者是错付了酒仙桥的幺蛾子程度!此刻李玉琴压根没把这些感人肺腑的小作文听进心里,她的脸色在听见假孙如萍的一瞬间,彻底白了,是的,酒仙桥是出过李代桃僵的!
这么惊世骇俗难以置信的事就在酒仙桥发生过,其它啥母女情分啥小作文,那都是小儿科,真的小儿科!
而白学习的话也提醒了她,李忆琴为什么,好巧不巧,会跟那个破坏了她家庭的女人生一样的怪病?
李大娘不愧是李大娘,她迅速冷静下来,用异常冷淡的声音对李忆琴说:“我不信任何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只信证据,既然你说你是大妮儿,那咱们就去医院拍个片看看,你到底有几颗肾脏。”
“这怎么行?”李老汉第一个不干,几乎是跳起来了。
他着急啊,这要是一拍片,两颗肾脏一大一小怎么解释?关键不是大小,而是怎么解释肚子里多出来那一颗?
真是晦气,那该死的黄毛丫头,她生什么病不好,偏偏是只有一颗肾,这不是全盘坏了他们计划吗?哪怕是有三颗肾也好啊,他还可以说是小时候做手术取掉了,可这多出来,就是解释不了,解释不通啊!
那个死丫头,跟她娘一样难缠,真该死啊!
他脸上的狠厉,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李玉琴。
她恍惚间又回到了解放前的那些日日夜夜,她在医院守了几天,实在是熬不住了,回家让他去替她一晚,她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他不耐烦的吼她,骂她,脸上就是这副狠厉的表情,当时她不敢多想,后来这几十年的日日夜夜里她仔细回想知道,这表情的意思是“病秧子真该死”“病秧子怎么还不死”。
那些年,她不敢问,不敢深想,答案昭然若揭,不问她还能欺骗自己,还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但,以前的李玉琴已经死了,死在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里。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又要盼着谁死?我的大妮儿,还是我?”
她的目光有如实质,恨意和坚毅仿佛化作刀刃,直戳李老汉的心窝。
在这样的逼视下,他居然一下子卡壳,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玉琴的原本忽上忽下的心,在这一刻立马就落到了谷底,消沉,但安定,有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转而看向李忆琴:“去拍个片子,让医生看看你到底有几颗肾,你敢吗?”
李忆琴沉默,她是搞医的,她知道这种事作不了假,任何一个医生任何一家医院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冒险给她作假。
在场众人还有啥不明白的?心说今儿可真是来对了,来吃顿饭居然还看见这么一出好戏,回去都够大家讲三天三夜的!
一顿升学宴,居然吃出这种惊天大瓜,所有人的情绪是又激动,又气愤。
“老不要脸的贱男人抛妻弃子,多年以后带着和小姘头生的野种假装是和原配亲生的回来认亲,这事说出去,谁敢信呐?正常有点良心的人都不敢信吧?这也不怕天打雷劈,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啊?”
“呸,不要脸!”
“不得好死的货色,李老汉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怎么能这么对玉琴?玉琴嫁给你真是挖了你家祖坟,倒八辈子血霉了!”
“真的,当初咋就看上你这种货色!”
所有人都在谴责李老汉,小红果连忙搀扶住奶奶,她原本以为奶奶会摇摇欲坠,会脆弱不堪一击,但奶奶的身板却是前所未有的直,她就像一棵路边最常见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就那么直直的站着,不惧风雨。
白学习也很意外。
她没想到酒仙桥的群众居然这么给力,她原本还让钱有文把李忆琴的病例复印了一份传真过来,但还没用上呢,群众的火眼金睛就识破了李忆琴的身份。
更没想到的是,李玉琴并没有崩溃,她很冷静,冷静到白学习甚至能感觉到她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放松。
但她还需要让她更加释然,更加彻彻底底的放过自己——
“李忆琴,你们费尽心思提前六年冒充他人回来认亲,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忆琴和李老汉对视一眼,不确定这些人知道的真相到了哪一步,但应该还不知道真实目的,于是俩人对个眼色。
“我承认,我是错了,我不该欺骗我妈……欺骗玉琴阿姨,但我也是想回来替我妈妈赎罪,她当年年纪轻不懂事,做了错误的事伤害了玉琴阿姨,我不忍心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想回来替她赎罪,但我又怕说出自己的身份会激怒玉琴阿姨,怕她不接受我们的弥补和亏欠,所以我只能出自下策,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对玉琴阿姨。”说着,她“噗通”跪在地上。
“砰砰砰”对着李玉琴就是三个响头。
那力度是真大,货真价实啊,三个响头完毕脑门肿起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包块。
她的眼神真诚极了,“我这几年其实一直提心吊胆的睡不好,今天说开了也好,我要感激大家帮忙,帮我解开这个心结,说开我心里好受多了,我再也不用一边愧疚一边骗玉琴阿姨来。”
李老汉也在一边唉声叹气,“唉,也不怪孩子,这是我出的主意,我担心玉琴不肯原谅我,不接受我的弥补,所以我……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他就要跪下去磕头,幸好被旁边的人拉住。
邻居们神色莫测,有的觉得这么解释也说得通,都是权宜之计。
但是,凡事就怕个但是,今天来控场的是常大妈严大妈,她们可不是普通大妈,她们见过的幺蛾子比李老汉吃过的盐都多,她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似乎想透过他的表皮看见里头心是什么颜色。
白学习冷笑一声,直接甩出一份病历:“李忆琴,你也是个知识分子,不如给咱们念念,什么叫尿毒症,什么叫肾脏移植,不该跟咱们解释一下吗?”
李忆琴在看见病历的一瞬间就明白,酒仙桥的人已经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的目的,今天这顿饭其实也是鸿门宴……前面的一切,都只为这份病历资料做铺垫。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替你说吧,你现在已经是尿毒症患者,每周都需要做血液透析,现在唯一能保你命的方法就是换肾,把你那颗因为常年慢性肾炎而萎缩的肾脏摘下来,换一颗新鲜的、健康的肾脏上去。”
她的目光看向小红果:“而从医学的角度上说,具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成功概率要更高一些,小红果的身高、体重和性别都跟你类似,其实你六年前回来,借口带李大娘和小红果去检查身体,化验的是小红果的血液吧?”
李忆琴的脸色由黄转灰。
常大妈怔了怔更,“不是,学习的意思是,这野种是想从小红果身上摘一颗腰子下去,安到她身上去?”
“我艹!!”
“这还是人吗?我踏马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野种!”
“她娘抢了李大娘的男人,她还有脸回来冒充李大娘的亲生闺女,害李大娘空欢喜一场,结果居然还想摘掉李大娘唯一的孙女的腰子安她身上?这还是人吗?”
“我日你仙人板板!”
……
也不知道是谁先从动手,一个没吃完的馍馍就这么快准狠地砸到李忆琴头上。
然后,下一个砸过去。
再然后,李老汉也没少挨。
砸到最后,已经不仅仅是馍馍了,还有臭鸡蛋,还有烂菜叶子,还有煤灰,甚至有煤球、石块,以及各种各样趁手的东西全招呼他们身上。
“滚!”
“还踏马杵在这儿给谁看?给你那下地狱的亲娘看吗?”
“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便宜他们了,必须报公安,冒充他人身份回来认亲也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想割掉未成年人的腰子,这事可是犯罪,一定要报公安!”李小豆在人群里带头喊。
于是,热心群众们纷纷发力,将准备逃走的父女俩按住,趁机又打又掐的自不必说,等公安来了发现,俩人已经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了,一头一脸的血,也不知道是谁砸的,反正大家都动手了,谁也说不清是谁干的。
“谁打的?”
“是你吗李大妈?”
“李大妈哪有那力气,你问问别人吧。”
“是你吗仇大妈?你刚才离这儿最近。”
仇大妈跳脚,比窦娥还冤:“龙公安能咋回事,你亲眼看见我砸了?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我这五十岁老大妈啊。”
“那是你吗严大妈?”
严大妈更生气:“你放屁!老娘一直在这里,离这么远,我咋够得着?龙公安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啊?”
龙大方头大,“现在的问题不是谁跟谁一伙,而是你们伤人了,有可能是重伤,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于是,大家也不说话了。
要抓人?那也不知道该抓谁啊。
最后,李老汉和李忆琴就这么被人五花大绑的抬上平板车。
走之前,白学习挤过去,看着李老汉的眼睛问:“真正的大妮儿在哪儿?”
李老汉双眼紧闭,主要也是被血糊得睁不开了,嘴唇微微翕动两下,“不,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他也不知道生死吗?
那大妮儿还有可能活着吗?
白学习看向李玉琴,她眼神瞬间暴出一抹凶光,只见原本走路很慢、需要一瘸一拐的人,忽然就以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冲到平板车前,一把剪刀紧紧地抵住李老汉的喉咙。
剪刀尖已经狠狠地戳到他喉咙里,鲜红的学珠子立马冒出来,众人吓得魂都快散了。
“李大娘你别冲动。”
“不值得啊,公安会处置他们,你别冲动。”
李玉琴脸上的凶光里又多了一抹微笑:“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我只问你,我的大妮儿在哪儿?”
说着,剪刀尖又往里逼近一点,那血流得更多了。
李老汉的裤子,顿时就湿了一片,黄黄的,浓浓的尿骚气。“我我我真不知道,十五年前她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真的不知道,我要知道她在哪里就不会回来找小红果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