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人有什么问题吗?”刘学东见她神色微妙, 好奇极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跟王芝芝在吃瓜的热情上那是高度统一无与伦比的。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问题可能大了。”
“因为常永能自己就是个肝炎患者,他的肝功能指标本来就不正常,肝脏本来就是肿大的。”白学习清楚的记得,去年她去医院探望严春花的时候,在医院门口遇到他,他当时戴着个大口罩来看病跟见不得人似的,她就看出来他是肝炎患者了, 只不过后来有没有规律治疗她并不清楚。
但无论治疗与否,他的肝功能即使不吃那包李四娘给的中药, 他也会不正常。
而且, 当时他看病去的是远离酒仙桥和五里河的另一个区,又戴着口罩,搞不好连名字都是用的假名,只要他不说, 压根不会有人知道他患病的事实。
“他的肝功能指标异常如果不确定是不是吃了李四娘的药才异常的话, 还真排除不了。”刘学东接茬, 说了一句拗口的话。
“那他可真是……啧啧啧。”那可是三百块啊, 去年的三百块跟今年都是不一样的, 他就凭着一张化验单就得到了三百块的赔偿, 还是在公安和卫生局见证下拿到的钱,过了明路的“合法收入”, 上啥班能这么挣钱哪?
不吃不喝上一年班也就能有这么点钱,他只需要一张化验单,只需要上医院抽一管血, 就能得到别人一年的收入。
真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而李四娘呢,自己确实也是非法行医,啥狼虎药都敢给人用,啥样的钱都敢赚,赵来娣哭哭啼啼找她做主的事,白学习虽然没管,但也放心上,寻思这种害人不浅的玩意儿还是早点剔除出去的好。
常永能和李四娘,谁都不无辜,只能说他们凑一起,那是周瑜打黄盖。
“那这件事咱们咋整?是装不知道,还是……”刘学东迷茫了,他长这么大也没少遇到事儿,坑蒙拐骗也不少,但像这种双方都不是啥好人的情况,次数也不多。
“那当然是各算各的,违法的就是违法,犯罪的就是犯罪,不过咱们可以这样……”她小声这样那样的说了几句,刘学东当即眼睛一亮。
“行啊,咱们就看他们狗咬狗。”
下班回家路上,白学习就在琢磨自己这办法的可行性,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但也是无奈之举,就像当年的盲眼老太太一家,好说歹说他们能听吗?无论礼还是兵,他们都压根不把公安和街道办放在眼里,周围邻居全被他们家欺负得怨声载道,要是继续放任他们这么嚣张下去,那对那些遵纪守法、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公平吗?
所以她内心毫无负罪感。
回到家,老太太正跟人闲聊,她身旁一名身形丰腴的年轻妇女正竖抱着小星星轻轻地拍嗝。她皮肤白皙,眉眼温和,但一开口就能听出来是个爽快的急性子。
“哎呀学习回来了,你闺女可真能吃,这一个上午就喂了三顿,吃完小嘴一撇就要睡,都不带动一下的,睡醒眼睛不睁就要吃,你看看这就拍嗝几分钟的时间她又呼呼睡着了,真是头小猪呀。”
这是姚晓丽,她孩子前不久刚送进造纸厂内部的托儿班,她本人就打算自己出去找点事做,一来补贴家用,二来她也是闲不住的性格,正好白学习上班后老太太一个人带不过来孩子,就干脆请她过来帮忙。
“你瞅瞅这小脸肥嘟嘟的,就跟咱们乡下的小猪崽一样,喝奶粉就是养娃啊,太营养了。”
白学习接过来,亲了亲闺女的小脸蛋,“要说养人还得是母乳,这不是没有嘛。”后世的奶粉这个添加那个配比的,倒还真有可能跟母乳一样营养,现在嘛?她可不敢说能跟母乳比。
只能说小星星她就是消化好,吸收好,这样的小孩你就是给她喝稀饭喝米汤她也能白胖。
“咱闺女就是天生小吃货。”
“得嘞,饭菜在灶台上,你们吃吧,我回家看看去。”姚晓丽起身就要走,小星星很好带,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所以她边看娃边跟人闲聊还能抽空帮忙做个饭,也不是啥难事,用她的话说,她在家带娃那两年比这还辛苦呢。
白学习拦住:“别急啊,吃了再走。”
“可不能可不能,你每个月开我这么高工资,我不能还白吃白喝,你和成子已经够照顾我了,我得回去。”
白学习拉住她,“你就别跟我客气,我忙着呢,吃完就要出门,你得帮我把孩子看好了。”
姚晓丽所谓的“回家看看”其实就是个故意避开的由头,她孩子在托儿班,中午也不回家,爱人也在厂里吃食堂,她回去又没啥要紧事,单纯就是不想占他们一顿饭的便宜。现在大家日子是好了一些,但粮食还是要粮票的,普通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就请别人吃顿饭。
老太太也嗔怪:“你这丫头,让你吃就吃,奶不差这一顿饭,以后中午这顿都在这边吃,晚上你再回家吃。”
姚晓丽一时间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了,只能化感动为动力,吃完饭麻溜儿的帮忙干家务,白学习的时间就可以用来跟孩子玩……嗯,虽然小星星还不怎么会互动,心情好能被逗笑一会儿,心情不好人就呼呼大睡。
不得不说,有了姚晓丽的加入,回家就有现成的饭菜吃,就有换好尿布喂饱奶的孩子可以抱,白学习觉得生娃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她还能像以前一样,该生活的时候好好生活,该上班就好好上班。
下午白学习到单位,见到王刚连忙问:“秦风吟的情况,没啥问题吧?”
“没问题,他确实生活困难,以前给人在蜂窝煤厂里装卸煤块,干点临时的体力活勉强还能养活自己,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人举报,他临时工的工作也没了,目前又成了无业游民,无儿无女,那家里都不叫个家,黑灯瞎火,冷锅冷灶的,唉,真是可怜人呐。”
“那是谁举报的?”白学习小声问。
王刚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哼,我们才出门,都不用问,就有热心群众主动来找我汇报,除了那个癫婆还能有谁这么无聊这么爱给人戴帽子?”
“癫婆”两字一出,白学习脑海中的雷达一下子就检测到——方红星。
她忽然想起来,有一次白天天好像还跟她说过,方红星和秦风吟吵过架,当时秦风吟骂人还挺难听的。
敢情方红星是小人报仇不断举报啊,“她和廖正刚现在还过一起?”
王刚这老头的三观瞬间跟他五官一样皱皱巴巴的:“哎哟喂,也就他们天生一对儿,好着呢,那孩子都还在廖家老家养着呢,一家子养得可开心了,上次还来问以后能不能去廖正刚的厂里上育红班。”
白学习:“……”绿毛龟还真当上瘾了。
“不过现在都提倡匿名举报,咱们接到举报就要去核实,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往外可不能说知道是方红星干的,别让她抓住把柄大做文章。”王刚也是真怕了这癫婆,鬼知道她会不会连街道办也霍霍上。
白学习点点头,转而跟他商量起十一国庆节的事来:“今年市里倡导以‘岁月革新,薪火赓续’为主题,要求全市各单位要报送一个迎国庆的文艺汇演节目单,到时候先在区里候选,要是选上的话春节可能要到市里去汇演,最后还有可能到省里,区里各个单位都很重视,咱们是不是也积极发动群众,让大家踊跃报名?”
最爱开诉苦大会的王刚一直不爱搞这个,觉得偏资本主义的奢靡享受风,但现在讲的就是解放思想,改革与开发,解放思想不仅是喊口号,还要放到实处来,文学艺术也要解放思想,以前那些样板戏已经不受欢迎了,大家想看点新的文艺节目啊。
“行吧,这工作我看还是你去落实吧,我不爱搞这个。”
白学习理解,顺手接过来,立马让李小豆带人去各个居委做动员,让大家尽量有想法的都来报,所谓的文艺汇演那项目可多了,唱歌、跳舞、相声、小品、诗朗诵,甚至表演个哑剧也不错。
而酒仙桥的居民对街道办那是迷之信服,一听要是被送选到市里能给五好大院、五好个人加分,那不得了,报名的人数就更多了,有个人的,有团体的,有家庭的,有大院的……短短半个月时间,就有三四十个节目。
大家真是拿出了看家的本领,什么唱红歌的,朗诵伟人名作的,拉二胡的,拉手风琴的,跳民族舞的……
“诶你还真别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往年让报节目都只有大合唱的,今年咋忽然冒出这么多点子这么多节目来?”王芝芝都震惊了,“我是真没想到,咱们酒仙桥的群众居然这么多才多艺,以前也没看出来他们这么热爱文艺啊。”
“要不咋叫解放思想呢,你没看这两年那报纸上的花样都多起来了,就前不久,省里还冒出来一个叫‘麦穗’还是‘收获’,又或者是‘丰收’的诗社,哎呀反正我也记不清名字,就那个意思,类似的诗社好几个,多少年轻人都想加入呢,咱们街道上还有人来找咱们开介绍信。”仇峰说。
“诶周芸芸,你不是文学青年嘛,你听说这些诗社没?”
周芸芸点头,“我几个高中同学都想加入,但好像没人介绍还够不着门槛,进去还要准备自己创作的诗歌,通过评审才行。”
哎呀妈呀,这难度堪比进作协啊,白学习在心里说,大家对文学的热爱,真的马上就要迎来井喷式爆发了呀!
“大家有时间也搞搞文学艺术创作嘛,像啥诗歌啊,散文啊,小说啥的,写出来都积极主动拿去投一投,一来能挣稿费,二来也是一个不错的副业,万一将来咱们身边就出大作家了呢?”
“白副主任咋不投?”
白学习耸肩:“我要有这天赋,我就干副业去了。”
她可是听说了这年代的稿费不低,要是能在杂志报刊上连载一部长篇小说的话,搞不好一本就能买一套房,那还上什么班呀,她全职在家写小说,她哐哐写,写到不分白天黑夜写到地老天荒。
于是大家纷纷鼓动周芸芸业余写小说,毕竟她是公认的文笔好,除了正经公文写得好,还特别会春秋笔法,说不定还真能写出个名堂来呢。
周芸芸哭笑不得:“上杂志和报纸又不是写公文,人家是要小说,小说要有可读性,要有趣,我可写不出有趣的事。”
“此言差矣,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咱们酒仙桥这么多幺蛾子,随便写一个都够看的。”王刚忽然悠悠来了一句。
诶你还真别说,白学习也是灵机一动,“对啊芸芸,你可以写写咱们酒仙桥,这么多有趣的事,尤其是那谁,那谁谁,那谁谁谁是吧?”
这里的“谁”答案不是固定的,可以有很多很多个名字,都是耳熟能详的酒仙桥居民。
“你就写吧,你写我肯定追,每一期我都买,真的!”
但周芸芸这病娇依然是不为所动,“我不会写,你们谁喜欢谁来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时的大家谁也没注意到,一直不太说话的廖巧珍却心动了,她不为别的,就因为白副主任说的“能赚稿费”几个字,她家里的条件是不差,但她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老幺,上面几个同父异母或者异父同母的哥哥姐姐都防她跟防贼似的,她每个月还得交十块钱的家用,是几个孩子里最多的……哥哥姐姐们都有爸爸或者妈妈替他们打算,她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她都不好意思说,她工作一年多了愣是没攒下钱来,除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上交家用,父母要么这个生病要么那个生病,要么这个要添置块手表,那个要添置一双皮鞋……这么多年她都是默默地自己给他们买,以期换来他们多看一眼。
去年白副主任邀约大家聚个餐,她就是因为囊中羞涩没能去。此刻的她急切的需要钱,一笔父母不知道来源的钱。
于是,在众人没注意的角落,廖巧珍悄咪咪在自己本子上写写画画起来,有的时候是中途闲着没事干,有的时候是下班了,大家都走了,有的时候是礼拜天大家都休息,她主动申请来值班,不为别的,就是想有个安静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写作。
等到她终于鼓起勇气,把改了三遍的前三万字寄出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国庆节前一周,酒仙桥内部自己组织了一个评审会。
因为三四十个节目可实在是太多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节目不错,不应该被刷下去,谁都想上区里甚至市里去表演,有人甚至为此来找白副主任走人情,想来个保送。
白学习烦不胜烦,干脆就每个居委出几个群众,跟着街道办的干事一起开一个民主评审会,看谁的节目行,谁的节目不行,为了公平起见,她自己都没参加,决策权全留给了居民。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倒是要看看,这些居民能不能选出能代表自己街道的节目。她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国庆节要开会,她作为区里最年轻的街道办副主任已经确定要上台发言,谈工作感想,可她刚休了三个月的产假,工作才刚接起来,要想言之有物就必须做足充分的准备。
她的发言稿每一个字都必须自己准备,光查资料落实数据就搞了三天,写又花了一天,长时间伏案工作,颈椎痛得耐不住。
“颈根痛啊?要不试试这个。”王芝芝给她递过来一个能挂在脖子上的小枕头。
嘿嘿,又是熟悉的老乡的产品。
“你爸手可真巧,不仅会做吃的,还会做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实用的东西。”
“那是,我爸还想做沙发柜子这些家具来着,他一直说以后的世界就是创新的世界,是高度享受的世界,反正我也不懂,就觉得他挺厉害的。”
是这样的,自从王芝芝和刘学东结婚后,王爸爸就搬过去跟他们住了,但也仅限于跟他们住,免费提供经济支援,基本不掺和小两口的事,他一个人忙着呢,忙着研究这些小东西。
白学习忽然想起个事,“王叔叔想做沙发,那为啥还没开始做呢?”
“这不是没有场地,也没有熟练的技术工嘛,一开始是担心个体户政策什么时候落实到咱们书城,后来倒是想挂靠到咱们街道下面,但那阵子赵主任不是经常来嘛,怕被他看见,就没弄成。”
赵德海这人,跟王刚还不太一样,王刚自己不喜欢的事或者不赞成的事他就回避,当不知道,没看见就是不知情,但赵德海不一样,他都调走的人了,时不时还要回“娘家”看看,要是有不合他心意的,还要指点几句,加上那段时间他儿子闹辞职下海的事,他也经常来街道办,王爸爸这么谨慎的人立马就停了。
“他老说,干啥也不能影响到我的工作,他闺女虽然只是个街道办干事,但是有编制的,旱涝保收的,以后想考以他闺女的能力怕是考不上。”
白学习好笑,果真是考编热过来的老乡,王爸爸对自家闺女还真是了解啊。不过,她倒是想起个事,“我记得孙嫂子就是沙发厂的,后来他们厂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他们几名同事在外头给人做沙发,你可以问问孙哥看。”
孙正义在街道办最好的同事是白学习,家里啥事都愿意跟她聊聊,但跟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这种妻子失业的糟心事就更不会说了。
王芝芝还是第一次听说,连忙点头:“成啊,我去问问。”
“到时候要成了,还可以把他们的作坊或者小厂挂咱们街道办名下。”
王芝芝离开后,白学习也没耽搁,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带上李小豆、仇峰、余四丽去入户做计划生育国策宣传。
其实去年《关于控制人口增长问题致党员团员的公开信》一经发表后,计划生育就开始严抓了,只是石兰省省情特殊,老少边穷,所以一直没能像其它中原省份落到实处。白学习休产假前省市区各级已经轮番开会,好几个区已抓出明显成效,唯独和平区是最落后的,会上强调今年一定要把政策落到实处,第一要求肯定是要劝那些已经怀孕的月份不大的。
白学习自己是真不想干这份工作,但没办法,这可是年度考核指标,而且是仅次于经济生产之外的最重要的指标,她要是抓不好,她也没法跟其他遵纪守法的人交代啊。
“人家就要生,咱也没办法啊,还没怀上的也就罢了,这怀都怀上了,我们还能咋样?”余四丽絮絮叨叨的,“打胎实在是太缺德了,我待会儿可张不开嘴,你们自己想法子吧。”
“我……我也……”李小豆期期艾艾的。
因为今天除了宣传之外,还要去几户已经怀上的人家,而其中一家就是他的堂姐,亲堂姐。
李堂姐前头生了三个闺女,还想再拼个儿子,“每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是几年前就提出的了,那时候他们家都仨了,早就不符合政策了,但他们两口子愣是硬着头皮怀,现在刚好怀上两个月,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堂姐,李小豆也做不出那种强行拉她上医院的事。
白学习表示理解,“那行,待会儿你就别进去了。”我们几个能不能进得去居民的门还不一定呢。
几人花了几个小时在四、五、六居委做了宣传,趁着饭点家家户户都有人在的时候,找到那几乎超生的人家去……嗯,结果跟白学习预料的一样,压根没能进入家的门。
态度好的,就不吭声,假装家里没人……注意,这可是态度好的哈。
态度不好的,直接就往外倒洗脚水,骂骂咧咧,啥断子绝孙生孩子没屁.眼的脏话都骂了。
仇峰也很无奈,“白副没回来之前,我们就入过好几次户,人家都嫌我们烦了。”
信息是流通的,和平区的落实速度没有其它几个区县快。
他小声说:“居民有亲朋好友在其它区县的已经传过来了,说城里上门劝不听,硬要生的话,双职工或者双职工就要有一个丢工作,农村的话就是不给分责任田还得罚款,交不出罚款就要上门去抓鸡赶猪牵羊,要是连这些都没有那就推房子,土房都给你夷平。”
白学习皱眉,和平区因为有贺书记的缘故,倒是没有这么激进……但其它区就不好说了。
头大,还是头大。
“这样吧,大家抵触情绪比较强,咱们强行干涉也不行,要是引发冲突就不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咱们先回去,想法子给大家开几场优生优育的科普讲座,多给大家讲讲女娃的好,无论是一个女娃还是三个女娃都好,实在不行……”
李小豆很机灵:“实在不行咱就讲几个儿子不孝顺、儿子打爹娘、儿子不给爹娘养老最终还是闺女靠得住的故事,咱们酒仙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潘文宝家不就这样吗?他现在一身病痛全靠潘玉莲给医药费,九条龙不闻不问,真不是东西!”
白学习赞成的点点头,跟老百姓打交道,讲大道理讲国策讲科学很多时候都是对牛弹琴,真正能让大家触动并受到启发的,其实是他们身边的实实际际的例子。
“我看报纸上都在表扬中原地区那几个省份的计划生育抓得好,大部分新婚夫妇都能做到只生一个,尤其是东北那边,好些人家都只有一个闺女,但咱们石兰省的人脑子里就想生儿子,但凡没生到儿子,闺女都不算孩,所以咱们最重要的还是科普男女平等。”余四丽说着,表情略带伤感,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写照。
“对,还是得讲男女平等,还是得让妇女有话语权,只有大家都看到妇女的话语权,大家才会真的相信女孩的好。”
“不然你嘴皮子磨破说半天哎呀闺女好闺女好,人家问你好在哪儿,要真好为啥厂长书记不是女的,为啥院长书记不是女的,你咋回答?”
白学习谈去,“所以,这项工作咱们从长计议,先不要强行起冲突,今天讨论的也挺多的,大家回去都自己想想,要开讲座开几场,要讲什么,请谁来讲,好好琢磨一下,明天下午咱们开个碰头会。”
她今天至少走了两万步,脚底板生疼,得回去泡个脚。
也是巧了,她正想着泡脚的,回到家,乔成蹊已经把艾叶水给她煮好了:“姚晓丽回家了,孩子在睡着,你快泡吧。”
“你咋知道我想泡脚呢?”
乔成蹊笑笑,切菜的手稳稳的,他昨晚就听她说今天要入户宣传,但凡入户,那就是要几十条胡同串完的,不走路才怪。
“我算是知道为啥很多妇女生了孩子就很难回到职场了,你看我才休息三个月,现在回去很多工作都生疏了,进度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以后咱闺女她生不生孩子我是不干涉的,你会干涉吗?”
“还是要生的吧。”
白学习挑眉,“你怎么这么老封建?你还是不是亲爹啊。”
“不生也可以,但我会觉得有点惋惜,她错过了很多快乐,错过很多成长。”
好吧,白学习目前暂时是还没体会到养娃的快乐的,毕竟四个月的小星星还没给过她几次正面的反馈,甚至每次看见乔成蹊的大熊猫眼,她都会觉得,嗯,咋就这么惨呢?
俩人正聊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白副主任,不好啦,李四娘家要出人命了呀!”
白学习皱眉,见是李四娘的隔壁邻居,并不是很着急:“怎么回事?”
真的,她一非法行医屡教不改的人,有啥好心疼的?她有这时间不如先心疼心疼被她的狼虎药伤害到的无辜群众。
“刚才有人来找李四娘,不知道说了啥,她一下子就哭起来,闹着要上吊,说日子没法过了。”
其他邻居也探出脑袋来:“咋啦,她闹啥呢?”
“我听说是她被人讹了,去年不是传她的药给人把肝子吃坏了嘛,今天王二麻子的老婆告诉她,那个吃坏的人压根没吃她的药,那人自己就有肝病,病了好几年了。”
“那小伙子也真是胆大,用一张报告单就讹了李四娘三百块钱!”
“嚯?!”
“三百块?!哎哟喂,当真是三百块?!”
“真真的,我亲耳听见他们商量赔钱的事儿,我就在隔壁,那天我正好歇班在家。”报信的邻居说。
李四娘本来就是农村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太,别人抽剩扔垃圾桶的烟屁股她都能捡起来抽两口的人,三百块可能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了,要是真因为自己失误赔偿出去的,为了不坐牢她也认了,但现在忽然知道自己被人做局讹诈了,那还了得?她没冲到常永能家撕了他都算她有素质。
但——李四娘真是那么有素质的人吗?
果然,等白学习悠悠走到李家所在的胡同的时候,邻居们指着前方大马路说:“喏,李四娘一家跑常家去咯,现在都该到了吧。”
“咱们还去不去?那小伙子家不是酒仙桥的。”胡大妈问白学习。
白学习摇头,“不是咱们酒仙桥的,咱也不好插手,哎呀你们多劝劝她,有纠纷上派出所嘛,上五里河街道办嘛。”
常菊香听了一耳朵才反应过来:“诶,敢情那个吃坏肝子的人是我侄子永能?学习你可不能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你得去给你三姨和表弟做主啊。”
白学习翻个白眼,“又不是酒仙桥内的纠纷,我怎么好插手,你们要相信五里河街道办和派出所的工作能力……”巴拉巴拉,哎呀当领导了就是不好,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随时随地注意社会影响,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急头白脸的骂人了。
不能骂人,真是不得劲啊。
“真是白眼狼,真是白养了,我真是……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这李四娘是个老泼妇,要真闹起来三姐不是她对手,我得去帮帮忙。”
常菊香骂骂咧咧的赶去驰援,白学习懒得去,但其它闲着没事的爱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看热闹的机会,哒哒哒一溜儿的去了。
当然,大家边溜达还要边议论一下常菊香最近的变化,“诶你们发现没,最近常菊香好像变了个人?”
“哎呀发现了,她前不久烫了个头发,上下班也要擦鸭蛋粉,嘴巴子涂得红艳艳的,她和白万富是最抠搜的,咋就忽然这么舍得在自个儿身上花钱了啊?”
“这算啥,我还看见她耳朵上戴着俩耳环,金黄色的,闪瞎眼那种,你们说这两口子是不是悄咪咪发财了啊?烫头发我都听说了,我小姑子去烫了一个,卷卷没她那么多的,都十二块呢,她那么多卷卷,咋说也不会低于十五吧?”至于首饰啥的,朴素的住大杂院的人家也没见过,更不知道要多少钱。
“我看八成是,你们想他们以前多小气,多抠搜哪,那些死耗子死牛烂马身上的玩意儿做成药渣都舍不得扔,要嚼吧嚼吧下酒的,要是手里没钱能舍得在自己身上折腾这老些个?”
“自打那孩子没了后,这两口子也爱吵架,尤其最近半年,稍不合适就吵架,只不过他俩爱面子,吵也是夜深人静躲在被窝里吵。”
“难怪,我就说我咋没听见呢。”
“这会不会是发财了,为分钱闹的啊?你说家里也没儿子,三个闺女也是要嫁出去的,钱就全是他们的呀。”
……
白学习回到家,正好孩子也醒了,把她小乌龟似的趴炕上玩了一会儿,她很快就张着小嘴打哈欠,行,又能睡了。
“这孩子真省心,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老太太说。
“肯定是随我呗。”
“你?可拉倒吧,我记得你一岁前可爱哭了,简直就是个小哭包,估计也是经常饿肚子,每天一点清汤迷糊糊打发,小娃娃尿多,一泡尿就没了,不饿哭才怪。”
白学习其实压根不记得这些事了,但奶奶一说,她脑海里居然自动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那时候她好像是被常菊香放在炕上,她也不带,就这么放着,到饭点随便喂点米汤,别的小婴儿一天吃七八顿,她就两顿,都是跟着大人吃。至于尿片?那基本是一天一换或者两换,屎尿攒了一整天,把屁股都腌红了,实在臭得耐不住了,那两口子才会管一下……现在能长这么大个体格子,只能说她还是遗传到好的基因,不然就那样的喂养方式,她怕是都长不大。
生命真的是个奇迹,尤其是对原主来说。
“那难道是随成子?”白学习很快收回思绪。
老太太摇头,“成子也是个顶顶难带的孩子,别看他出生的时候大长条一个,其实身体不好,不是胀气就是拉肚子,三四个月的时候每天拉七八次,他妈来找我,我去一看哎哟不行呀,孩子这么拉,用了很多西药也没用,最后是吃一把观音土才吃好的。”
观音土……
白学习嘴角抽抽,看吧,那年头养孩子得糙成啥样,虽说观音土可能跟蒙脱石散有异曲同工之处,但那可是几个月的小婴儿啊!
“也不查查到底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又或者是过敏,乳糖不耐受啥的,直接就这么喂啊,真是命大……”白学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还没完,后来七八个月的时候,他又得了肠漏病,知道吧?就肠子直接从肚子里掉到下面骨盆里头,疼得哟,整夜整夜的哭。”
白学习看向乔成蹊,他摇头,表示自己没印象,后来这么多年也没再发作过。
“娃生病,熬的是父母啊,所以有的人能理解李玉琴的男人的选择。”
白学习嗤笑一声,啥选择?抛妻弃子跟人私奔,这叫啥选择。
不过,她倒是想起个事,一年多了,李老汉父女俩再也没有出现过,电话倒是没少打,几乎每个月都会给李玉琴和小红果挂电话,聊聊家常,说说羊城的事,问问祖孙俩的近况,还每个月按时往回寄钱,跟当初那大存折比起来不多,每个月二十块,刚好够她们生活。
有时还会给她们寄点衣服、玩具、吃吃喝喝啥的,似乎真的就是把她们当正经亲戚走动了。
中途他们倒是提过两次,让李玉琴带着小红果过去羊城玩几天,说给孩子见见世面,看看大城市的风光,李玉琴来问白学习意见,白学习让她拒绝。
原则就是:给钱我收着,想要让你们去哪里,或者给他们啥东西,那不行。
“你还真别说,现在外头都在说李老汉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还有人去找李玉琴要他们在羊城的号码,想让家里孩子过去投奔他,闯荡闯荡。”毕竟,李老汉的财力确实很雄厚,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哼,闯荡,别到时候被怎么卖掉都不知道。”老太太哼一声。
昏黄的电灯下,三个大人絮絮叨叨聊着家长里短,小星星就在炕上呼噜呼噜的睡,偶尔咂吧咂吧小嘴。
就在这样安静祥和的夜里,常菊香回来了,带着一身伤,一张脸被挠成了土豆丝儿,人中和下巴上还有未干的鼻血。
“哎哟喂常菊香,你这是咋啦?吓死我,你咋一声不吭站门口呢,哎哟真是吓死了。”胡大妈埋怨归埋怨,第一反应还是关心。
“李四娘那老泼妇,她简直不是人,她见人就打就挠,听说我姓常,就死命挠我,就连我那可怜的瘫痪在床十多年的三姐夫,她也不放过,挠得都没人样了啊!”
“哐当哐当”,拉灯的拉灯,开门的开门,大家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四娘真不是人,她偏要说我侄子讹她,可我侄子确实是肝损伤了啊,大夫下的诊断还能有错不成?她居然,居然这么欺负人,我侄子都快被她挠死了,她真不是人,连一个病人都不放过!”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你可真会避重就轻啊。
常菊香骂骂咧咧的,也不回家,就在大院里指天骂地骂李四娘,可邻居都不是李四娘,她得不到骂仗的成就感,越想越气,“不行,老娘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么大窝囊气,她李四娘算哪根葱?我得找她算账去!”
大家嘴上说着:“哎呀,天黑了别去了,有啥明天再说吧。”
“白万富你倒是去啊,你媳妇儿一个人大半夜的跑出去,最近治安又不好,你快去看看呗。”
“就是,你咋还悠哉悠哉看热闹呢?”
白万富是压根不想去,但他历来会在人面前做样子,连忙一副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好好好,我这就去,瞧我老糊涂了,可别因为我家的事惊扰大家,大家都快休息吧。”
他屁颠屁颠的出去了,但他哪是真去劝架啊,他只是去公共厕所撒泡尿,游荡一圈就趁着大院里没人注意,悄咪咪回家睡大觉了。
只是谁也没注意,更没想到,常菊香这晚居然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