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汇州保卫战全民皆兵
垚州失势的消息令汇州全体进入备战状态,梁元忠给自己备了口棺材。
为了检验这六年来的治理是否深得人心,王玉筝也给自己备了一口,并命人把两口棺材抬到城门,以示守城决心。
梁秀英写下告示,告知城中百姓朝廷的兵打过来了,红巾军会与汇州共进退。
差役在坊间鸣罗,提醒城中百姓即将到来的战事,顿时引得人们恐慌不已。
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这又要打仗了,无不抱怨。
市井里气氛紧绷,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打仗无异于灭顶之灾,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粮油铺的妇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无不痛骂朝廷怎么还不垮台,占着茅坑不拉屎,天天只知道打来打去,丝毫不管百姓死活。
这些底层百姓是实实在在受了红巾军实惠的,无不拥护减赋政令,一旦朝廷攻占了汇州,他们势必会重回往日窘境。
民怨四起,个个脾气暴躁,咒骂连连。
城门口的梁元忠坐在棺材上,八十多岁的老头搞这么一出,不免有些唬人。
是王玉筝逼他来的,让他煽情鼓动民心。
这不,周边果然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有些要出城避难,差役也不拦着。
目前是出去容易,进城难。
也有原本打算离开的,结果看到州府的父母官给自己备棺材守城的决心,一时有些犹豫。
梁元忠望着一颗颗涌动围观的人头,原本还腹诽王玉筝忒不做人,逼他干这种浮夸的事情,但见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神,一时如鲠在喉。
生为蝼蚁,哪有什么选择。他不是神明降临,无法拯救人间痛苦。
在那些哄闹的议论声中,梁元忠忽地开口,用地方方言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汇州有难,是我梁元忠之责。”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梁元忠弓着身子,头发已经花白,他坐在棺材上,拄着拐杖,面对那一双双注视的眼睛,似乎有些惭愧。
“在汇州为官的这六年来,我梁某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怕有违百姓之托。
“如今朝廷的兵打过来了,诸君且尽数逃难去罢。可梁某不能逃,梁某是汇州土生土长的人,得守在这儿,守着诸位的家。”
说罢要下棺来,梁乾安和梁聪忙去搀扶。
老儿颤颤巍巍落地,把拐杖给他们,整理整理衣着,忽地在棺前向众人跪下了。
见此情形,梁乾安失声道:“爹!”
本欲搀扶,梁元忠却推开他的手,看向围观的百姓道:“我梁某,在此向诸君请罪,没能护好你们,是梁某无能。”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那一磕,把梁乾安的心都磕碎了,顿时红了眼眶,喉头哽咽道:“爹……”
他无奈望着自家老父亲,一辈子在官场上折腾,郁郁不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面临绝境。
梁乾安顿觉心酸,热泪盈眶叹了口气,默默跪下陪在父亲身边。
旁边的梁聪被生生上了一堂课,似乎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才是官。
他果断撩袍而跪,目视前方,神色肃穆而庄严。
老年、中年、青年。
衰落、现状、未来。
漆黑的棺木,鞠躬尽瘁的父母官,脱□□面向汇州百姓请罪。
他不是神明,护不住他们。
那场面无疑是冲击的。
人群中有人备受触动,从内心深处敬佩这样的官,似不忍让对方难过,也心甘情愿跪下去还礼。
最开始是一人、两人,渐渐的三人、四人……越来越多的人跪下还礼。
有人大声道:“梁老你没罪,有罪的是朝廷,是朝廷不让我们活,是朝廷有罪!”
“对,梁老没罪!咱们汇州这些年的日子比哪里都好,是朝廷无能,不把我们当人!”
越来越多的义愤填膺充斥着周边,梁元忠听着他们的理解心声,终是动容。
他缓缓抬头,额上红了好大一片,看到跪地的百姓纷纷安慰他,说愿意跟他一起守城,守住这片家园。
那一刻,梁元忠到底还是被感动了,因为这六年的付出没有白干。
温热濡湿了眼眶,梁元忠眼中布满了血丝,有人对他说道:“梁老别哭,我们不走,我们要跟你一起守城!”
“对!我们汇州的爷们和娘们都不走!”
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着当地人守家的决心。
年轻的梁聪望着一张张平凡的脸,他的太公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官与民,原来也能这般紧密。
就在当日,就有不少百姓去衙门问怎么守城了。
那些积极的态度是李鸷他们怎么都没料到的。
王玉筝让他们尽快组织民兵,把全城百姓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战事。
于是乎,各坊纷纷召集年轻力壮的男丁组织民兵。
他们守的不仅是家,还是减赋的政令,因为一旦汇州失陷,势必会回到以往的艰难日子。
高盐价,高粮价,高赋税。
没有人想回到过往,那就选择抗争。
在城里热火朝天组织自卫时,临州失守,刺史张序被杀。
垚州这边的硝烟战火节节败退,余广凤重伤不治而亡,杜远威和史道文等人选择秘不发丧,就怕军心不稳。
黄鹏的女儿黄溪月夫妻仓促逃亡至汇州投奔,等他们入樊城时,李鸷和黄鹏已经带兵前往汇州太泉驻军。
入城的夫妻直奔州府,看到城中的景象跟垚州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手持器物的民兵巡逻。
他们丝毫未见城中百姓恐慌,个个都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狗日的朝廷。
得知女儿平安过来,蒲氏紧绷的心情稍稍宽慰了些。
黄溪月见到她就哭,说起垚州幕府的混乱,胆战心惊。
蒲氏搂着她安抚了一番,黄溪月含泪道:“那朝廷来的兵好生凶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垚州不知死了多少百姓,惨不忍睹。”
蒲氏面露愁容,“我儿过来时,垚州可失守了?”
黄溪月摇头,“应该也扛不住多少时日的,群龙无首,幕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猜测,余将军应该是没了,若还活着,定会出来主持大局,可一直没有人影儿。”
蒲氏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爹在那边时,里头就派系争斗得厉害。如今看来,程瑜叛变,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你爹躲过了一劫,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黄溪月的心情平复许多,发愁道:“垚州失守,势必会打到汇州来,阿娘得早做准备啊。”
蒲氏无奈道:“汇州上下誓死守城,不论是官府还是百姓,已经自行组织民兵了。
“这会儿你爹他们带兵前往太泉驻军,防范垚州兵败朝廷打过来。可是手里的那点兵丁,面对朝廷的庞然大物,无异于杯水车薪。”
黄溪月面露惊恐,蒲氏道:“儿啊,趁着现在朝廷还未打过来,你们夫妻赶紧退到长州去,那边更安稳些。”
“那阿娘你呢?”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爹,我们是夫妻,当该同生共死。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后辈,是黄家往后的希望,你们得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这话令黄溪月泪流满面,喉头发堵道:“阿娘……”
蒲氏心中悲切,透着无可奈何,“好孩子,听娘的话,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我们心里头就踏实。
“赶紧走,趁着汇州太平,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黄溪月已是泣不成声,身处这个混乱的世道,她无力改变什么,甚至在某一瞬间,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随父奔赴战场。
蒲氏擦了擦泪,看向女婿衡阳,道:“大郎啊,阿渊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往后余生劳你善待她,只要你们夫妇好好的,我们守城才能安心。”
衡阳心中不是滋味,讷讷道:“阿娘,我们当该与你们共进退。”
蒲氏摇头,“汇州之战凶多吉少,我们折在这里是死得其所,毕竟是武将,死在战场上才是归宿。
“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们的希望,只要想到我们拼命守城,儿女便有生的希望,做什么都无所畏惧。
“一旦你们有个三长两短,那才叫要命。听我的话,明天就离开汇州,去长州避难,勿要让我们二老操心。”
她费了好一番口舌劝说,稍后王玉筝过来,问起垚州那边的情形,黄溪月如实告知。
王玉筝神色肃穆,背水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天黄溪月夫妇被迫离开汇州,前往长州避难。
临行前夫妻给蒲氏磕头,吴婆子拿帕子拭眼角,黄溪月落泪道:“阿娘保重,儿去了。”
蒲氏心中难过,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平静道:“汇州能守住的,我相信你爹。”
“阿娘……”
“去罢,路上小心些,咱们母女总有团聚的那一天。”
黄溪月哭着起身,吴婆子送他们出去。
蒲氏欲言又止,想对女儿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下了。
她能说什么呢,在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里,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送走夫妻后,不一会儿吴婆子折返回来,见蒲氏坐在窗前发呆,黯然道:“娘子。”
蒲氏回过神儿,幽幽道:“走了?”
吴婆子点头道:“走了。”
蒲氏:“走了就好。”
吴婆子叹了口气,“娘子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蒲氏缓缓摇头,“我能有什么打算,郎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吴婆子眼眶微红,不敢再多说一语。
城中风雨欲来,州府组织民兵把城外的粮仓搬进了城里,因为不知道守城到底要守多久。
不仅如此,城里的药房大夫全都做了统计,以便接替军医。
梁元忠备的棺材放在他的寝卧里,方便城破的时候躺进去。
他亲自备了寿衣等丧葬之物,抱着必死的决心陪樊城走最后一程。
汇州十一县,州府已经下达备战令,整个州里的老百姓无不埋怨。
衙门官吏是什么心思不知道,但地方百姓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不想安稳生活被打乱。
太泉这边的百姓对红巾军的态度亲和,因为他们不扰民。
李鸷等人在太泉布兵,随时准备迎敌。知道垚州那边会有逃兵来投奔,又备了营寨接迎。
县城里的百姓主动帮忙安营扎寨,兵民一体,空前团结。
有许多是从庆州那边收编来的兵,见此情形,颇觉不可思议,因为通常情况下老百姓都惧怕兵,但汇州不一样,口碑甚好。
他们才来驻扎没过多久,就接到垚州失陷,薛彬等大军退至乾州的消息。
途中陆续有伤兵逃亡过来,暂且在太泉落脚得到安置。
问起垚州的情形,无不惊恐莫名,说朝廷的石脂水厉害得很,一旦沾染必死无疑。
之前张昌他们一直在倒卖私盐,现在汇州战事来临,全都回来背水一战。
李鸷差他们出去打探朝廷的粮草存储位置和存放石脂水的地方,唯有断绝二者,才能从根源上击败这个庞然大物。
张昌是中原人,脸上的灼伤就是曾经被石脂水烧毁的,知晓它的厉害,说道:“那鬼东西,一旦站染上就甭想活了,老子这条命当年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可不容易。
“话又说回来,虽说石脂厉害,也不是不能克它,若是老天爷开眼,吹它一股邪门歪风,保管让朝廷兵自讨苦吃。”
李鸷没好气道:“这都什么季节了,你他娘的当是春日么,放纸鸢?”
张昌撇嘴,“万一咱们红巾军走狗屎运了呢?”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李鸷啐道:“合着去请个巫师来,学那诸葛神算求东风杀敌,尽会鬼扯。”停顿片刻,“明儿一早就出去打探,切断粮草才是正经事。”
张昌点头,“知道了。”
李鸷给他们画大饼,“若是这一战打赢了,咱们兄弟定要杀到那金銮殿去,把那帮权贵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到时候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张昌两眼放光,做白日梦道:“南方算个鸟,还得北伐!打回咱的老家去,那才叫光宗耀祖!”
李鸷笑道:“还北伐呢,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土匪们分工合作,他们不仅要守城,还要组队出去打游击战。
这是张昌等人的专长。
相较而言,黄鹏等人干的大部分都是团队作战模式。
但土匪们的思维方式跟正规兵还是有区别的,喜欢小组突袭搞游击战。
这种最贱了,来得快也撤得快,随打随走,以灵活为主,就跟苍蝇一样不停骚扰,却很难逮着。
就算逮着了,也只是数十人的团伙,意义不大。
论起邪门歪道,他们那帮人最是擅长。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