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借势强者从不抱
前往汇州并不是一件好差事,除了亲信外,大多数兵都不想去。
妻子蒲善怀体弱多病,早年给黄鹏生育了一个女儿,亏空了身子,这些年一直病歪歪的。
闺女已经嫁人,无需她操劳,但黄鹏在幕府里的情况也令她忧心,实际上劝他远离是非之地还是蒲氏的主意。
程瑜善妒,不是个好相与的,再加之黄鹏又不够聪明圆滑,继续在幕府迟早会出岔子,还不如走远点。
起初黄鹏不想走,毕竟在幕府里立功的机会多得多,后来经蒲氏劝说,才下定决心走人。
听到余广凤愿意放人的消息,蒲氏放下心来。她依在门口,望着深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伺候她的吴婆子怕她受凉,提醒道:“娘子回屋去吧,外头冷,恐受了风寒。”
蒲氏拢了拢衣裳,才三十五的年纪,却病歪歪的,全无精气神儿。
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细眉细眼的,身量也纤瘦,说话声音极轻,显得中气不足。
“我等郎君回来。”
吴婆子“唉”了一声,无奈道:“娘子身子弱,在垚州住了这么多年,去往汇州,只怕水土不服,得折腾好一阵子了。”
蒲氏笑了笑,安慰她道:“两地离得也不算太远,想来适应得也快。”又道,“郎君说那边太平,治理得也挺不错,吴妈妈别想得太糟糕。”
吴婆子欲言又止。
也在这时,黄鹏进院里来,吴婆子欢喜道:“郎君回来了。”
蒲氏笑眯眯看向归家的丈夫,黄鹏似乎轻松了一头,整个人全无以前的颓然,和颜悦色道:“外头冷,二娘站在门口恐受了寒。”
蒲氏:“我等郎君回来。”
说罢伸出手,黄鹏上前扶住,夫妻二人往屋里去了。
室内烧着碳盆,蒲氏还特地给他烤了栗子,满室都是烤栗子的甜香。
“军中的事可都办妥当了?”
蒲氏坐在碳盆边,给他剥了一枚栗子递过去。
黄鹏伸手接过,说道:“愿意去汇州的只是亲信。”
蒲氏温和道:“亲信愿意跟过去已经是万幸,至少证明郎君是得他们喜欢的,其他的你就别去操心了,全凭幕府安排。”
黄鹏点头。
蒲氏继续道:“你带的是正规军,汇州那边的州府不敢把你怎么样,日后郎君至少要舒坦许多。”
黄鹏笑着应道:“是这个道理。”
蒲氏开导他道:“树挪死,人挪活,虽说汇州是大后方,可是谁又知道大后方不能立起来呢?
“若郎君一直在垚州,你想要出头的机会几乎没有,因为被压着,汇州却不然,没人压你,有许多可能。
“且郎君也说了,将军认为把你放过去他能睡安稳觉,若他日你从后方立功,不也是一条出路吗?”
黄鹏没有说话,只觉得嘴里的栗子甜糯糯的。
蒲氏那张嘴特别会说话,有时候他无比遗憾,如果那张嘴换到自己身上,说不定就不会混成夹心了。
“二娘说话好听,多说点,我爱听。”
蒲氏知道他调侃,笑着拿栗子壳扔他。
不管怎么说,能疏通他的心结,让他开怀起来就已经不错了。
似想起了什么,黄鹏又道:“阿渊那边可知会了?我忙着军中事务,没空告诉她。”
阿渊是他们的独女,蒲氏应道:“我差人去说了,衡阳是个靠得住的,郎君无需担忧他们二人。”停顿片刻,“有他们在垚州,若这边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通知我们。”
衡阳是女婿,当初还是黄鹏亲自挑的,为人忠厚,行事也沉稳,把闺女交给他二人放心。
夫妻就离开垚州的琐碎商议了一番。
蒲氏办事周全,心思也细腻,说话好听,可以说是极好的贤内助。
许多时候黄鹏需要她的开导与操持,这也是夫妻感情不错的根源。
就这样,幕府点了八百兵由黄鹏带往汇州。
蒲氏身体弱,经不起车马劳顿,是走的水路。
而在垚州派兵过来时,催收田赋入军仓的消息也已传到了汇州,梁元忠咬牙把正仓的五成粮上交。
地方县衙只能留两成作为开支,无不抱怨。
离樊城最近的金都县衙已经听到了垚州派兵来驻军的风声,县令胡振云心中不是滋味,原本盼着朝廷能派兵来,结果希望落空。
现在取缔了人丁税,徭役也减少了,上交的田赋只能留两成作衙门开支,日子是愈发难过了。
胡振云满腹牢骚,起先想着忍一忍,等朝廷发话,结果垚州余广凤派兵到汇州来了。
他心里直抱怨,那帮红巾军活该,看他们还怎么耀武扬威。
不过地方县衙也跟着苦恼,若是逆反,樊城那边有正规军欺压,可若顺从,日子又没法过了,简直左右为难。
这个节骨眼上州府来公文,让县里准予私盐入场,一斗有十五文税收,而盐价也才一百八十文一斗,比官盐便宜许多。
胡振云没得法,只能咬牙接受私盐,因为衙门能抽点税作补贴,总比没有的好。
不止金都县,遂安那边也陆续接到私盐入场的消息。
他们个个盼着朝廷发兵来,眼下看来甭想了,就算朝廷发兵过来也得先过垚州余广凤那一关。
换一个角度来看,汇州反而是上了一层保险。
王玉筝等人退到二把手的位置,上头有大哥罩着,只要按时上供,就不用焦虑有人来入侵。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能不能跟驻军打好关系,这是他们的重中之重。
垚州那边也把派了八百兵过来的消息送至了州府,因为这边得提前安排军营驻扎。
八百兵也算不少的了,由李鸷等人领头在城外搭建营寨,供垚州军落脚。
王玉筝去看过两回,除了红巾军外,还有服徭役的当地村民。
人多办事快,水井,伙房,操练场……安排得井井有条。
为了弄清楚垚州那边的领兵人情况,州府特地差人过去打听,因为要搞好关系。
毕竟他们现在是垚州兵的依附。
实则还有另一层原因,王玉筝想图谋长州,打通到闽州那边的海路,再次把两地的织造业扶持起来,给州府创造税收。
如果想要减轻老百姓头上的赋税,并且还要上供田赋给垚州,她必须开源。
光靠私盐那点税是远远不够的,而汇州和长州两地有织造业基础,只要把出海路维持稳定,就能再次繁盛起来。
造反这条路并不好走,在自身弱势的情况下,既要保住劳动成果,还要笼络住民心,夹缝求生全靠智慧。
天气愈发寒冷,州府的私盐团伙壮大到三百多人,因为要供应整个汇州。
相较而言,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反而比商贾好过许多,特别是有点钱的商户,因为衙门没钱了就会想法子在乡绅或商户头上捞。
靠种地为生的老百姓一穷二白,征收的赋税也简单,若是搞出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州府知晓,地方官吏肯定乌纱帽不保。
没有人想跟藩镇的兵叫板,也不想自讨苦吃。
南方的冬天再冷也甚少下雪,那黄鹏领着将士们前往汇州,并未扰民。
余广凤治下极严,在垚州的名声还挺不错。
黄鹏也不想留下把柄被幕府找茬儿,沿途再三提醒将士们勿要扰民,省得节外生枝。
当然,老百姓看到那群人大多数都是避开的,对士兵有着天然的忌讳。
等到开春后,八百兵才陆续进入到汇州地界。
天气日渐暖和起来,赶路途中要比冬日轻松许多。
沿途有村民看到他们,好奇问他们是不是红巾军,结果听到不是,连忙放下农具撒丫子就跑了。
那村民被捉回来问话,是个老儿,心想闯了大祸,赶忙磕头求饶。
黄鹏心下好奇,问他道:“老丈勿惊,我不砍你的头,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听到我们不是红巾军就跑得这般快?”
老儿忙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姚胜林不耐烦道:“问你话呢,饶什么命?”
老儿恐惧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见他被吓着,黄鹏耐着性子道:“我们是垚州的驻军,来你们汇州镇守后方,提前跟红巾军说好的。”
听到这话,老儿放下心来,试探问:“军爷不是朝廷的兵?”
黄鹏愣了愣,应道:“是,也不是。”顿了顿,“听说那红巾军在汇州口碑甚好,当真如此吗?”
老儿点头,壮大胆子道:“老汉说了,军爷可别砍我的头。”
黄鹏笑道:“不砍你的头,我们跟红巾军一样,不扰民的。”
老儿这才缓和表情,“红巾军是反贼,按说我们这些老百姓该厌恶,可是去年红巾军给我们减赋了。
“天可怜见,日子总算比以往有了盼头。”
他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晒得黝黑的脸庞上皱褶横生,一双手布满了老茧。
但眼里头少了几分垚州百姓的麻木,相较而言,精气神儿要好些。
姚胜林感觉不可思议,待把那老儿放了后,说道:“不是一帮草莽汉子么,居然也懂得治下。”
黄鹏边走边道:“听说州府里主事的是朝廷致仕的官员。”
姚胜林皱眉,“朝廷官啊?那咱们过去会不会挑刺找不痛快?”
黄鹏:“谁知道呢?”又道,“在没摸清楚当地的情形之前,你们别给我捅出娄子来,省得幕府找茬儿。”
姚胜林道声明白。
等他们抵达樊城时,安置将士的营寨已经搭建好了。
黄鹏颇觉诧异,原本以为要亲自动手,哪成想得了礼遇。
当时州府的官吏们出城接迎,王玉筝也在其中。
梁元忠拄着拐杖,佝偻着背,黄鹏上前来行礼,梁元忠还礼,说道:“黄押衙远道而来,是汇州之幸,晚上州府设薄宴洗尘,还请黄押衙莫要推拒。”
黄鹏拘谨道:“梁刺史客气了。”
梁元忠摆手,“老夫不过是个致仕老儿,担不起刺史的职责。”
黄鹏道:“梁老过谦了,我等入汇州境内,百姓无不对你们夸赞,可见梁老心系百姓民生,虽非刺史,却担了刺史之责。”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
梁元忠亲自跟他介绍州府一干官员,黄鹏也介绍姚胜林等人。
州府买了两头肥猪、几只肥羊和鸡鸭等,要接待众军,于是营地里的伙房忙碌起来。
风尘仆仆过来的垚州兵们一些休息,一些精神好的去帮忙,晚上有好吃的,自是高兴。
黄鹏等人则去往衙门,要跟当地接触了解。
他是武将,性子没有史道文和杜远威那么圆滑,王玉筝明显觉得要容易打交道些。
现在对方的亲眷还未抵达,州府安置了官舍,李鸷又领着他过去看住处。
接风宴还是王玉筝自掏腰包买猪买羊宰杀,州衙里的伙房也在忙着做晚上的宴请。
趁着空闲时梁元忠说起见到黄鹏的第一印象,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刁钻难缠的人,似乎有武将的耿直。
王玉筝点头,也是这么认为,说道:“比起杜远威之流,言行举止要实在许多。”又道,“单把李鸷拎出来跟他对比,李鸷明显要难缠。”
梁元忠捋胡子,“但愿那帮人好相处,若不然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王玉筝挑眉,冷不防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不好相处,也得让对方好相处。”
梁元忠看着她沉默了阵儿,才道:“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王玉筝笑了笑,试探道:“以前梁老在长州做了那么多年,想必清楚长州衙门的情况。
“现在那边的州府跟盐枭叶东青打得难分难舍,你说,倘若咱们依靠垚州兵打过去,把长州拿下来,又当如何?”
听到这话,梁元忠整个人都惊呆了,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莫不是疯了,把垚州军当跳板?”
王玉筝“哼”了一声,“富贵险中求,有何不可?”又道,“他们既然过来驻军,哪能白养着呢,得替我们干活不是?”
梁元忠:“……”
她真的很敢想!
王玉筝不但敢想,还有理有据,严肃道:“长州和赤州都没有驻军,那魏州又在赤州隔壁,我们借助垚州军把长州打下来,完全有可能的,他们毕竟是正规军,肯定比长州的义军更有战斗力。”
梁元忠有些受不了她的野心,“你这是作威作福。”又道,“你去打长州有什么用处?”
王玉筝:“当然有用处了,因为州府很穷,得想法子开源。”停顿片刻,“我想要开源搞更多的钱来支撑州府别垮台,而在后方打下长州后,又多了一个州上供给余广凤养兵,双赢啊,何乐而不为?”
梁元忠:“……”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现在王玉筝正在告诉他,“借势”也能煮出一锅饭来。
老虎头上拔毛,心有多宽,舞台就有多大。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