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温情(4) 可这一刻,
接下来几日, 总督府的气氛就像顺天府的天气一般,阴沉得可怕。谢砚知每日回府的时间不定,墨松送进府里的密报也越来越多。
余朝晚却表现得越来越乖顺, 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 整日待在府里看书、写字。
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在天未亮时爬起来,替谢砚知更衣。可她哪懂官服哪些繁复的襟扣,不是将腰带系成死结, 就是将扣子扣错, 最后还会嘟囔一句“这衣服怎么这么难穿……”
每次谢砚知都任由她折腾,听着她含糊的抱怨, 无奈地笑笑, 然后握着她的手, 教她哪颗配哪颗。
渐渐地, 谢砚知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些。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三。
天冬从屋外进来时, 忍不住跟余朝晚低声絮叨了句:“今日小年, 府里连块灶糖都没备……”
余朝晚正歪在软榻上翻话本子, 手里这本她已经看第二遍了。听到天冬的话,她抬起头来:“灶糖是什么?”
天冬有些不敢相信,姑娘竟然不知道灶糖, 难道青州老家不祭灶。可转念一想,怎么可能不祭灶, 肯定是因为在青州时没人教她。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姑娘以前受了不少苦。
她耐心地给余朝晚解释:“就是祭灶用的糖,有糖瓜、关东糖、灶糖,还有麦芽糖熬的稀糖。小年了,得给灶王爷供上, 粘住他老人家的嘴,上天言好事呢。”
余朝晚放下话本子,想起上一世似乎是听过这么个规矩,可她从来没参与过,上学时腊月二十三还没放假,工作了,就更不用说了,腊月二十三还在当牛马。
她看了眼手里的话本子,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天冬,祭灶要准备什么?”
“要供灶王爷像,换桃符,扫尘,还要备三牲果品……”天冬掰着手指数,越数越精神,“姑娘,咱们得赶紧了,时辰耽误不得,灶王爷会怪罪的。”
余朝晚叫来青竹,“今日小年,府里可备了祭灶的东西?”
青州有些意外,以前随爷外放时,府里从不祭灶,在爷心里,他从不觉得这种地方是他的家。当然,这话青竹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垂首道:“姑娘,往年……没有这样的规矩,便没备。”
天冬一听这话就急了:“哎哟,怎么能不祭呢?灶王爷会怪罪的!姑娘,您看……”
天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迷信,余朝晚忙安抚她:“祭,谁说不祭的,我们祭。”
她转头吩咐青竹:“你去准备麦芽糖、灶糖……”她顿了下,看向天冬:“还有啥来着?”
天冬立马补充道:“关东糖!瓜糖!三牲和果品!”
青竹看了看主仆二人,不敢耽搁,应声去了。
厨房里,天冬守在厨娘旁边,“火不能太大了,稀糖会糊的……”
厨娘侧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磕瓜子的余朝晚,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得听天冬指挥。
余朝晚看了眼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稀糖,问天冬:“天冬,你确定灶王爷爱吃这个?这看着一点卖相都没有。”
天冬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姑娘慎言!灶王爷听着呢!”
余朝晚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这也太迷信了。
忙了大半日,终于将一应物品准备妥当。
暮色四合时,青竹让人在廊下摆好了供案,将准备的东西一一摆了上去。
余朝晚点了三炷香,青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谢砚知踏进院子里时,余朝晚正往香炉里插香。天冬站在一旁,正在告诉余朝晚接下来要做什么。
青竹见到谢砚知,快步走过来,低声解释道:“爷,姑娘说今日小年,要祭灶。”
谢砚知没应声,只是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看着她把三炷香一一插好,退后半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灶神像拜了三拜。
雪花落在她发间,她浑然不觉,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念了几句祈福的话。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冷冷清清,他不祭灶,因为他从未觉得这座宅子是他的家。从六岁起,他便没有家了,这里不是,谢府也不是。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似乎又有了家。
余朝晚睁开眼,偏过头问青竹,“青竹,你刚刚是不是说还得烧一道黄纸?”
她看到谢砚知,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回来啦,正好,该烧黄纸了。你来烧,争取给灶王爷留个好印象,让他好好夸夸你。”
谢砚知走过去,将她拉起来,拿起供案上的黄纸,点燃,扔进铜盆里。火光燃起,将廊下的积雪都映成了暖金色。
“还要拜一拜。”余朝晚又提醒道。
谢砚知站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这辈子从他再睁眼起,就从未拜过神佛,没想到拜的第一个竟然是灶王爷。
他睁开眼,侧头看她。她正仰头看着廊下的雪,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他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刚刚碰了清水。”
谢砚知将她的手拢进手心里捂了片刻,又放到唇边,吻了吻。
余朝晚看了眼埋着头的天冬和青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砚知……”她低声嗔了一句。
谢砚知低笑,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才放开她。“回屋吧,外面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廊下的铜盆里,黄纸燃尽,只剩下灰烬,被风卷起又落下。
接下来几日,总督府里真的有了几分过年的气象。
余朝晚嫌青竹买的红灯笼不够好看,带着天冬重新去挑,最后选了带金边的石榴红的灯笼。
路过姚记甜水铺时,她瞥了一眼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新品红豆双皮奶”。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
“天冬,再买些红纸,回去剪窗花。”
谢砚知从衙门回来,刚穿过月洞门,就听到余朝晚的声音。
“左边那个歪了。对,再往右一些……还要高一点。”
青竹哭笑不得:“姑娘,再高奴才够不着了。”
“那去找墨松来,他比你高。”
“……”青竹更想哭了。
瞧见谢砚知,余朝晚像是看到了救星:“谢砚知,你快来,青竹笨死了,灯笼的位置一直不对。你来挂。”
听到这话,青竹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墨松刚想上前说他来,谢砚知已经走了过去,“好。”
青竹有些害怕:“爷,要不还是奴才来吧。”
“下来。”谢砚知淡淡道。
青竹只得噤声,从梯子上下来,退到一旁侯着。
谢砚知将大氅脱下来递给他,又从他手中接过灯笼。他比青竹高出不少,抬手便将灯笼挂在廊下最中间的位置上,灯笼的穗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正了吗?”他侧头问。
余朝晚仰头打量片刻,“往左一点点……对,就是那!”
谢砚知将灯笼系好,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她身旁,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抬手将她身上的银狐裘拢了拢,“冷吗?”
余朝晚摇摇头,她仰头看了眼灯笼,侧头问他:“好看吗?”
她的眼睛被灯笼晓得亮晶晶的。
“好看。”他笑道。
“敷衍。”她撇嘴,却将冰凉的手塞进他的手心,“我让天冬给府里的亲兵都量了尺寸,给他们每人都做了一身新衣。”
“嗯。”谢砚知拉着她往屋里走。
“这就完了?你不怕我收买人心?”
他侧头看她,低声道:“我的人都是你的,还用收买?”
余朝晚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快步往屋里走,“跟你说正经的。”
谢砚知几步追上她,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说的也是正经的。亲兵是你的,整个总督府都是你的。”
晚膳用过,谢砚知去净室洗漱。
余朝晚歪在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摞礼单。这是青竹昨日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过年要回赠的官场年礼。
这单子她从昨日看到今日,却不知该从何下手。这古代的礼数比她以前做的报表还复杂。青竹今日已经来催过一次了,明日一定得给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砚知从净室出来时,身上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发梢还滴着水。他走到软榻边,看见她还在看单子,不由失笑:“怎么还在忙?”
说着便俯身,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过她耳廓,带着沐浴后清冽的松木香。
余朝晚被他蹭得发痒,偏头躲了躲:“别闹,青竹给我的活还没干完呢。”
“什么活?”他唇瓣贴着她颈侧,手已经开始不老实地往她衣襟里探。
“礼单!”她啪地拍开他的手,将膝头那摞纸举到他眼前,“你看,这么多,我得对完才能睡。”
谢砚知瞥了一眼,往年这些事都是青竹在做。想了想,似乎又不好责罚他,他这是拿余朝晚当女主人看。
“我帮你。”
“这你也会?”
“不难。”他从她手中抽走单子,随即手臂一捞,将她从软榻上抱起来,自己坐上去,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余朝晚挣扎了下,“谢砚知,我是让你对单子,不是让你……”
“我知道。”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翻开那摞单子,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看下来多数没有什么问题,只有少数需要调整。
“威远军姜焕。”他翻开一页,“赏银五十两。少了,改八十两,在加一匹战马。”
“为何?”
“他在黑石崖立了功,该赏。”
余朝晚指了指单子上其余的威远军将领,“那他们是不是都得加?”
谢砚知笑着吻了下她的鼻尖:“朝朝真聪明。”
两人就这么挤在榻上,谢砚知一边批单子一边给她解释。她刚开始还听得认真,可到后面实在太困了,脑袋一点点往下垂。
谢砚知扶住她的额头,将她往怀里带了下,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
“困了?”
“嗯……”余朝晚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剩多少?”
“快了。”他放下笔,将单子收起来,随即将她打横抱起。
“不是还没对完吗?青竹说明日……”
“有我。”他低声打断她,在她额头印上一吻,“你只管睡。”
余朝晚“嗯”了一声,安心地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
谢砚知将她放在床上,撑在她上方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替她盖好被子,又将剩下的单子对完。
第二日,余朝晚醒来时,谢砚知已经去了衙门。她起身走到软榻旁,矮几上摆着一摞叠的工整的单子。她翻开看了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她看了片刻,将单子放下,然后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雪后初晴,阳光落在院子里石榴红的灯笼上,鎏金的滚边被照得发亮。她垂下眼,将那丝晃神强行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