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逃他追(4) 余朝晚浅浅
“爷, 京城那边走葵字通道送了急信来。”墨松收到密信不敢耽搁,在门外将谢砚知叫醒。
湖广总督许绍杰的私宴亥时末才结束,谢砚知喝了醒酒汤刚睡下没多久。听到墨松的声音, 他睁开眼, 不过一瞬双眼就恢复了清明。
“进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墨松点燃灯,将密信递给他。他拆信的动作不急不躁,待看完信的内容, 顿了好一会儿。
青竹信中说, 四姑娘进了温水居找她的小衣,前后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走后, 青竹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少, 书桌上除了那本《水经注》挪了些许位置, 其他一切如常。
谢砚知神色未变, 可一旁的墨松却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他垂着的双眸中暗流涌动, 原来那日她突如其来的讨好竟然是为了那两张路引。
他抬起眼皮, 将信搁到烛火上,信纸瞬间就被火舌吞没,灯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没想到活了两世, 这次竟然在她身上栽了个跟头,好得很。
她昨日就拿到了路引, 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离开了。路引是去青州,她定然不会傻到往青州跑。他想起之前流烟的密信中提过,她让流烟帮她办的路引的目的地是扬州。若她真的往南边去了,沿着运河顺流而下,到扬州也只用十几日的时间。
郧阳在湖广复地, 若在此处等青竹的消息,他能将人留住还好,若是不能,那他就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她拿着去青州的路引,必定会想办法换掉。淮安不行,那里是漕运重地,盘查森严。
津北镇,几乎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这个地方。那里设有盐市,商贩云集,鱼龙混杂,在那里,她可以用银子换到去任何地方的路引。
“备马去淮安。”谢砚知起身抓起一旁的外袍。
墨松愣了两秒,“爷,那许大人那边?”
“剩下的事交给安世勋。”谢砚知脚步未停。
墨松跟了谢砚知这么多年,知道葵字通道送来的信必然是顶顶要紧的事,多半是淮安那边出了大事。他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去办。
第二日傍晚,青竹的第二封密报送来的时候,他们刚到驿站换好马。谢砚知接过密信,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青竹的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像是被水晕开了。信中说四姑娘被三姑娘带出谢府,从归鹤楼三楼的净室中跳窗跑了。傍晚时从锦澜江码头上了一艘货船。船主姓崔名哲,京城人士,经营药材生意,常年走南闯北,此行的目的地是淮安。信的最后说,崔哲的商船通常会在第六到七日停靠在落霞镇进行补给。
他看完信,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墨松站在他身旁,余光瞥了一眼信纸,“四姑娘”几个字瞬间映入眼帘。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让爷放下手头的要紧事连夜赶路的大事竟然是四姑娘跑了?葵字通道拢共也没用过几次,连续两次使用竟然为了个女人?
墨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垂下脑袋,将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谢砚知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他从未见过谢砚知失算,他就像能预知未来一般,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所以,跟在他身边,要做的是服从,不是质疑。
谢砚知将信收好,起身吩咐墨松,“改道落霞镇,沿途换马,不宿夜。”
墨松应声。
很快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了傍晚的宁静。
接下来几日,他们每日最多休息两个时辰,马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换一次,墨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和下面的人都是在外面奔波惯了的,可谢砚知不同,他的身份金贵,这么折腾,若是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人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他跟鬼炽交换了好几次眼神,最后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谢砚知看上去神色从容没什么异常,可他们心里知道,越是这样,他才越可怕。
到落霞镇时,太阳已经没入江水中,只余下天边晚霞。码头上依旧热闹,停在江边的小渔船上炊烟袅袅,混着水腥气在江面形成一层薄雾。
码头的管事杨四柱正吧唧着旱烟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谁是码头管事?”
杨四柱眉头轻挑,一脸不耐烦地撑开眼皮,“吼什么吼,有没有规矩?”
墨松睨了他一眼,“你是管事?”
杨四柱上下打量墨松一眼,眼前的人皮肤黝黑,身形高大,满脸胡茬,深蓝色的锦袍上染了一层灰。他在码头上待了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倒有几分。眼前的人绝非他能开罪的,他立马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态度恭敬到近乎谄媚,“小的是管事,大人有何吩咐?”
墨松拿出一块腰牌递到他面前,“查下,京城来的叫崔哲的药商,他的船到了没?”
杨四柱看清腰牌上“漕运总督府”几个大字,心头一惊,连忙去翻册子。“回大人,刚到没多久,他的管事正在办手续呢。”
墨松将牌子收起来,“将他的船调个离码头最近的泊位。”
杨四柱本想说那个泊位已经预定了,他看了眼墨松的脸色,将话又吞了回去。“小的这就去吩咐。”
墨松看了眼旁边那座两层的望楼,对杨四柱道:“那里我家主子借用一晚。”
“大人尽管用。”
墨松点头,“这事别多嘴。”
“是是是,小的明白。”
墨松出去没多久,杨四柱就看到他引着一个身穿银灰色锦袍的男子上了旁边的望楼。他没瞧清楚那人的脸,也能看出他气度不凡。
墨松将一枚望远镜递给谢砚知,“爷,打听清楚了,崔哲的船刚刚靠岸,船上确实带着女眷。靠岸以后,他便带着女眷下了船,朝晚市方向去了。”
谢砚知接过望远镜。晚市在码头往东的一条街上,铜管扫过去,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隔得老远都依稀能听见。他拿着铜管一寸一寸的扫过去,却一直没找到他想找的人。直到街尾时,余朝晚蹲在一个小摊前,她手里拿着两个莲蓬,正转头和天冬说着什么。她侧着身子,脸上糊了一层姜黄色的药汁,身上穿着件豆绿色长衫。她身旁不远处站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男子,正垂头看着她。
余朝晚站起身,将莲蓬递给天冬,崔哲付了钱,三人继续往前。崔哲时不时侧头与她交谈几句,她偶尔点头,偶尔回上两句。走到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崔哲拿起一根银簪,不知说了什么,余朝晚浅浅笑了下,那双眼睛映着落日的余晖,亮得耀眼。
墨松站在一旁,不知道谢砚知看到了什么,他见谢砚知放下望远镜,脸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望远镜的指节有些泛白,像是要将望远镜生生捏碎一般。
这时一名暗卫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主子,已从驻防水师处调了兵马,正在赶来的路上。”
谢砚知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暗卫起身退了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码头上亮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荡。余朝晚跟在崔哲往回走,他们走得很慢,余朝晚神色松弛,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砚知从望楼上下来,站在码头牌坊下的那片浓稠的夜色里,他看着他们穿过码头稀疏的人群朝崔哲那条破船走去。
余朝晚在踏上艇板时,忽然回头,看向谢砚知站立的方向。谢砚知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回望着她。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船。谢砚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没多久,鬼炽带着一众兵士赶到,“主子。”
“将船围起来。”
很快,鬼炽就已经安排妥当,“主子,上下游各泊了两艘快船,商船水下也安排了水靠,若有人跳河,三息之内就能将人捞起来。码头上已经围起来了,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谢砚知听完,微微点头。他抬脚往那艘破船走去,刚上船,崔哲身边的管事就撞见了他,刚想出声询问他是谁,鬼炽已经到了管事身边,一记手刀下去,管事就软躺在地,两名兵士上前用麻绳将人捆得结结实实。
他脚步未停,朝甲板走去。
“……嫁我做妾,总比你带着妹妹去投靠个指不定什么样子的亲戚强。”他听到崔哲的声音顿了下,大概在看余朝晚。只有崔哲的声音,没有余朝晚的,她没有拒绝。
没人打断崔哲,他继续往下说:“只要你点头,等到了淮安,我就让人去衙门,正正经经写文书,绝不让你吃亏。往后在淮安,你就是正经崔夫人,淮安这边宅子里的事都由你做主。还有你妹妹,我绝不会亏待她,往后定为她寻个好夫婿……”
谢砚知往前走了两步,踏进灯笼的光韵里,挥了挥手,墨松提起那名管事,将他扔到崔哲脚下。鬼炽已经带着兵士布满整搜商船,船工们蹲在船尾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凉风将灯笼吹得晃了几下,崔哲转过头,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谢砚知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矮几,酒壶倒下,酒水沿着矮几边缘滴落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砚的目光越过崔哲落在余朝晚身上,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扣住矮几,酒水浸湿了她的手指,她也全然不知。两人视线想接
崔哲看着眼前的人,饶是他想强装镇定,腿脚还是有些发软。他经商多年,见过不少人,漕帮的钞关的,不好惹的主顾,也跟不少县令知府打过交道。自从他表舅当上知州后,他也去过两次,可从来没有谁有如此可怕的压迫感。他刚想问对方是谁,谢砚知的目光已经看过来。
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崔哲一眼。五短身材,生得弱不禁风,一张脸扔进入群里都挑不出来,穿得人模狗样也掩盖不住那股铜臭气,这样的人要她做妾她竟然没有拒绝。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
“墨松,扔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