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强取豪夺(6) 她的语气软
余朝晚将话本子盖在脸上, 躺在软榻上假寐。她已经躺了一个时辰了,心理建设做了一轮又一轮,可还是迈不过那道坎。
天冬掀开帘子进来, 声音里带着些意外:“姑娘, 二姑娘三姑娘来看您了。”
余朝晚将话本子拿下来,露出疑惑的眼睛,她们怎么来了。她出嫁后不久,她们二人也各自嫁了。到了楼家, 她也不爱应酬, 算起来只有过年时,她们匆匆见了一面, 与她们二人也就说了几句场面话。
她回谢家这段时间, 谢砚知有意将她与谢家人隔开, 连阮氏的晨昏定省都省了, 她几乎都快忘了谢家还有这两姐妹。
“进来吧。”她坐直身体, 理了理衣裳。她身上穿着件杭罗的家常样式的长褙子,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起来, 素面朝天。这副样子见人有些失了礼数,可人已经到门口了,她哪还有时间收拾。
帘子被掀开, 谢玉瑾走在前面,谢芳芷跟在她身后。
谢玉瑾一身石榴红的祥云纹长衫, 发鬓高挽,配了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嫁入李家不过半年,她身上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劲收敛了不少,整个人透着股内敛的贵气。
她身后的谢芳芷被丫鬟搀扶着,穿了件宽松的鹅黄色长衫, 头上插着几支宫花,未施粉黛,气色极佳,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有了身孕。比起在谢家时的谨小慎微,如今她整个人都更加柔和从容,想来她在婆家应该过得不错。
她们二人见到余朝晚的一瞬,身形同时一滞。她面色苍白,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比出嫁前瘦了一圈。
“二姐姐,三姐姐。”余朝晚撑着想从软榻上起身。
谢芳芷松开丫鬟的手,两步上前将她按住,“自家姐妹,不讲这些虚礼。”
“两位姐姐坐吧。”余朝晚又吩咐天冬上茶。
天冬应声出去,帘子晃动,屋内只剩下姐妹三人。
谢芳芷坐在软榻旁,拉着余朝晚的手上下打量她,眼眶立马就红了,“四妹妹,你怎的瘦了这么多?”
“就是病了一场,没什么胃口。”余朝晚轻轻笑了下。
谢芳芷看着她的笑,心里更难过了,从前那般生动的人,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想着,眼泪就往外冒。
谢玉瑾眉头轻挑,“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谢芳芷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自从嫁到叶家,夫婿待她极好,婆母妯娌也好相处,她的性子养得愈发娇软。怀孕以后,情绪更容易波动,想到今日是来劝余朝晚的,自己却先哭上,瞬间不好意思起来。
“楼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谢玉瑾背光坐在窗户前,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谢芳芷看了眼谢玉瑾,似是责怪她不该如此直接。
余朝晚抿了抿嘴没有接话。这些日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怎么说她,她猜不出来,可看她们二人的神色,应该没什么好话。
“外面都说,你是被楼家休了。”谢玉瑾再次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
谢芳芷握着余朝晚的手瞬间收紧,飞快地睨了谢玉瑾一眼,“三妹妹。”
“就是要让她知道。”谢玉瑾抬眸,目光落在余朝晚脸上,她听说余朝晚回谢家以后就再也没出过映雪阁,“你在映雪阁能躲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客气点的说你是因为身体不好,不客气的说他是为了来路不明的女人。”她的语气微顿,“哼,这些人,迟早撕烂她们的嘴。楼翊他攀上我谢家的女儿本就是高攀,如今还与你和离,那是他没这个福气。四妹妹,不是我说你,你要样貌有样貌,性子也好,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
余朝晚:?
她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她们以为她是为了楼翊寻死觅活,将自己折腾病了?
谢芳芷觉得谢玉瑾话说得有些重,忙接过话头,“四妹妹,三妹妹的话虽重了些,却不无道理。楼翊他不值得你如此对他。我婆家有个姑母,年轻时嫁人,五年无所出,被夫家休了,回来时丢了半条命。后来养了两年,嫁给一个县令做填房,那人待她极好,不到两年就生了儿子,如今那人升做知州,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余朝晚:……
谢芳芷拍拍她的手,“四妹妹,你从小在青州长大。三妹妹性子傲,我胆子小,从前你与我们算不上亲近。可我们到底都是谢家的女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妹妹,是谢家四姑娘。”
“二姐姐这话没错。”谢玉瑾接着说道:“咱们在府里怎样,那是咱们姐妹之间的事,在外面,咱们都姓谢。只要父亲还是漕运总督,大哥哥还是辽顺总督,咱们谢家就倒不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咱们再找就是了。”
余朝晚愣住了,她没想到从前老是嘲讽她的谢玉瑾今日竟然是来安慰她的。
“楼翊这么对你,你若是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余朝晚抿着嘴没有接话,主要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接,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被她们亲爱的大哥折腾成这样的吧。
“你别自怨自艾。”谢玉瑾以为她自卑,“你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多少人排着队呢……”
“三姐姐,我现在不想嫁人。”再不阻止她,余朝晚真怕她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这是映雪阁,周围都是谢砚知的人。
谢玉瑾一愣,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想嫁便不嫁,谢家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说着她拍了拍手,珊瑚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个匣子。谢玉瑾别开目光,“来看你,也不好两手空空,随便挑了点东西,你留着玩。”
谢芳芷嘴角弯了弯,也让丫鬟将东西拿上来,“我给你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材,还有些小零嘴。”
余朝晚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眨巴眨巴眼睛,冲她们笑笑,“谢谢你们。”
谢芳芷伸手将她脸颊侧的碎发拨了拨,“四妹妹,你记着,咱们是一家人。你且安心养病,好好吃饭,万事还有我们呢。”
余朝晚点点头。
两人起身离开,谢玉瑾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身看她,“四妹妹,人的脸面是自己挣回来的,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余朝晚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朝她点点头。
帘子落下,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天冬进来时,余朝晚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坐在软榻上,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三姑娘是不是又说难听的话了?”
余朝晚摇摇头,她转头看向谢玉瑾带来的匣子,伸手打开,里面放着好几样首饰,应该是精挑细选过的,一看就贵重。
“姑娘,这是?”
“三姐姐给的。”她将匣子合上,又拿起一块谢芳芷送来的芙蓉糕,尝了一口,很甜。她眨巴眨巴眼睛,将眼泪忍住。真好,还有人将她当成家人。
余朝晚手里拿着芙蓉糕窝在软榻上,心里盘算着怎么做才算讨好谢砚知,又显得自然不功利。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往前的每天夜里,余朝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这脚步声靠近,最后又远离。
“姑娘,大、大爷回来了。”天冬往外瞄了一眼,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余朝晚从软榻上弹了起来,膝盖上的话本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脑袋“咚”地一下撞到一旁的矮几上。
“哎哟!”她忍不住痛呼一声。
脚步声快了些,谢砚知人随声至,“怎么了?”
余朝晚一手捂着额角,直起身体,“不小心撞了下。”
谢砚知两步走过来,将她的手拿开,“我看看。”
额角没有破,红了一块,有些肿。他转头吩咐天冬去取药箱。
余朝晚微微偏头,“不用这么麻烦,过一会儿就好了。”
谢砚知伸手将她的脸掰回来,语气严肃,“都肿了,还没事?”
天冬将药箱拿进来,放在矮几上。
谢砚知将人按在软榻上坐好,找出药膏,弯腰为她上药。
两人挨得很近,余朝晚抬眸,便能看到他那张有些紧绷的脸,他神情专注。药膏凉悠悠的,很快就将火辣辣的痛感盖住。
上好药,谢砚知将药膏放好,垂眸看她。余朝晚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视线相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衣摆。
赶紧找点话题!余朝晚张开嘴,“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这不像是讨好,倒像是嫌弃。
“衙门的事忙完了。”他躬身将地上的话本子捡起来放到一旁,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今日感觉怎么样?”
余朝晚想往旁边挪,最后还是忍住了,“挺好的。”
“青竹说,下午时二妹妹和三妹妹来了,都聊了什么?”他理了理衣袖,语气随意。
“没什么,她们就来看看我,让我好好养病。”余朝晚站起身,“你饿了吧,我让天冬传膳。”
谢砚知伸手拉住她,“不急。”
余朝晚手指曲了下,指尖微颤,站在原地没动。
谢砚知将她拉着重新坐下,手却没有松开,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明日我要去一趟郧阳。”
余朝晚瞬间抬眸,郧阳?
“快则十日,慢则半月,等我回来,我们便出发前往顺天府。”谢砚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观察着她的细微表情变化。“我会让青竹留下,有什么事,你让他去办。这段时间,好好待在府里,等我回来。”
余朝晚冲他甜甜笑了下,“好,我等你回来。”
她巴不得他在外多留几日。十到十五天,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在京城,他还会对他们的身份有所顾忌,去了顺天府,那就真的完全是他的地盘,想跑会难于登天。
可路引的事还没解决。
忽然余朝晚眼睛亮了下,她知道哪能有路引了!
一顿饭,两人心思各异。
用完晚膳,坐了会儿,谢砚知起身要离开。
“你去哪儿?”余朝晚伸手拉住他。
“回温水居。”他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她拉着自己的手,“收拾东西。”
余朝晚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让青竹去收吧,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她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像是一片羽毛在他心尖轻轻拂了下。
谢砚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移开视线,“好。”他的声音比刚刚低哑了一分。
余朝晚见他答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等他开口,她已经起身小跑到门口,朝候在院子里的青竹招了招手,“青竹,来。”
青竹迟疑一瞬,走了过去。
“你回温水居帮大哥哥将明日要带的东西收好拿过来。”想了想她又补充道,“细心些,别落下东西。”
青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心里暗想四姑娘怎么突然转性了?他微微偏头朝屋里的谢砚知看过去,见他点头,这才应下,转身离开。
余朝晚又让人将他的公文也搬了过来,让他用她的书案处理公文,自己则坐在一旁看话本子。
大病一场,身子还未恢复,精神不济,她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心里想着一定不能让他回温水居。眼皮却越来越重,书上的字开始出现重影,意识渐渐模糊,滑入黑暗。
谢砚知侧头看了眼趴在案角睡熟了的人,起身轻手轻脚将人抱到床上,将灯灭了转身离开。
侧屋,青竹早已收拾好东西候着他。
“你留下,这段时间,将人看好了,映雪阁的人手再多加一倍。”
青竹心里苦,却不得不应下。
“天冬打听的门路都敲打过了?”
“是,奴才确认没有不要命的人敢给四姑娘办路引或者带她出城。”
谢砚知颔首,“传信鬼炽,让他办完事到郧阳来。”
“是!”青竹应下立马转身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