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重逢(8) “你一个人
天已经泛起蟹壳青, 楼翊在主帐中枯坐了一夜,面前的油灯早已烧干,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棉芯。
他手中攥着那根旧了的珠钗, 脑子里全是他和顾妍心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不敢信这里面全是算计没有真心。
帐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很快又平息。楼翊回过神将珠钗收起,正准备起身,帘子突然被掀开。
“将军!”亲兵一脸慌乱, 说话有些打哆嗦:“陛、陛下驾到!”
楼翊瞳孔骤缩, 还未及反应,帐帘再次被掀开, 四名玄甲卫入帐, 紧跟着走进来一道玄色身影。
谢砚知身着一身玄甲, 外罩黑色披风, 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霜花。
楼翊透过缝隙看到帐外黑压压站了一片玄甲卫, 将主帐团团围住。
谢砚知的目光在扫过帐内各个角落, 最后落在楼翊脸上, 那双眸子黑得如化不开的墨。
“楼卿辛苦。”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却让楼翊背脊发寒:“这扎营的地界选得不错。”
楼翊忙起身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臣擅自驻军扎营,罪该万死。”
谢砚知缓步走到楼翊身前停住,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楼卿何罪之有。不过是抓了高夷的探子,审讯一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楼翊的背脊猛地绷直,额头浸出冷汗。
谢砚知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带路。”
楼翊跪在地上没动, 一名甲卫上前,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与甲胄碰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楼翊缓缓站起身,闭了闭眼,抬脚走出大帐。
对面的灰色毡帐又矮又旧,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门口守着四名亲卫,见了谢砚知刚准备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住。
他抬了抬手,玄甲卫悄无声息地将帐子团团围住,亲卫被赶到一旁,楼翊也被隔在几丈开外。
谢砚知走到帐子门口却停住脚步,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暖光。他找了六年的人,此刻和他只隔了一层毡布,可他的腿却像是长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怕,怕里面的人不是她,怕掀开这帘子,又是一场空。
站了好一会儿,他深吸几口,才抬手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子里很暖,混着一股很浓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余朝晚背对着门口,正在给阿琅换额头的湿布。
阿琅躺在铺了羊皮褥子的矮榻上,烧退了,人还没醒。阿朔蜷在阿琅旁边的小毡垫上睡着了。
听到动静她没回头,以为是楼翊的人来送热水或者药,低声说了句:“放那吧。”
身后没有动静。
她愣了下,又说了句:“是楼将军让你来送药吗?”
还是没有声音。
她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盯着自己。手上动作停住,她慢慢转过头。
谢砚知站在门口。
天光从他两侧漏进来,只勾勒出一个高大的、漆黑的轮廓,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这身形余朝晚这辈子都忘不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手中的湿帕子掉在地上,腿完全不听使唤,下意识往后退,脚跟撞到药箱,整个人直直往后载。
谢砚知两步跨过来,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她就这么悬在半空,既没有倒下去,也没有站直,半仰着头,那张脸兀的撞进眼中。
是他,真的是他。
余朝晚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干净,浑身止不住发抖。她原以为还有时间,拖住了楼翊,可以再想办法,却没想到他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谢砚知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手攥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捏住面纱地一角,缓缓往下拉。
面纱落下,露出她姣好的面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身后,脸侧散着碎发,似乎比六年前瘦了些,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朝朝。”他声音低沉,似乎许多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有些生疏。
余朝晚说不出话来。
谢砚知的手落在她的颈侧,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一下,指腹抚过跳动的脉搏,却让她全身汗毛瞬间倒立。
“朝朝。”他又唤了她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从额头细细往下,掠过眉,掠过眼,掠过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唇,像是要将这六年的空白都一一填补回来。
余朝晚终于找回了些力气,勉强站直身体,想要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反而扣得更紧,疼得她蹙了下眉。
见她吃痛,谢砚知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你真的还活着。”
余朝晚抿着唇不语。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余朝晚垂着眸子,不看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什么?”
“不如先说说火场里那具尸体是谁。”他的语气温和,眸光却愈发暗沉:“那人的骨灰,朕可抱了快两年。”
余朝晚心头猛跳,她要说什么呢?说她和青竹一起演了一场假死的戏,说火场里那具尸体是不相干的人,说她千难万险逃出升天不愿再见他?
他扼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他,清隽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那双漆黑不透光的眸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余朝晚的目光瞥见一旁躺着的阿琅,还有被关着的赤那,他们的命如今都握在她的手中。她缓缓吸气,冷静下来,“当年那场火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嘴唇依旧有些抖,解释道:“青竹告诉我,洛京有人容不下我。我若不走……如今便是一抔黄土。”
想到至今还被他锁在城南别院的那坛骨灰,窒息般的心疼涌上来,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痛。这六年的日日夜夜已经将他的心磨出一个洞,如今好不容易填上,他绝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跟你保证。”
脸颊贴在冰冷的玄甲上,甲片硌得她发痛。
“跟我回去……”
余朝晚猛地推开他,退后半步,撞到身后的药箱又很快稳住身形。
谢砚知站在原处,没有上前,他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
“你不愿意。”他说。
余朝晚站在那,手指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不应该与他硬碰硬,她应该先安抚他,徐徐图之。可一想到顺天府总督衙门那一方窄院,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她便再也说不出一句。
“自然不愿。”她迎上他迫人的目光:“六年前不愿,如今一样不愿。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只想让我认命。可我也有我想走的路。我想去的地方,也许荒凉,也许满是荆棘,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我想看的天不是院墙围出来的一角,我想和谁说话,想做什么,想在哪里停下,都该由我。我不想做一只被豢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供人赏玩。”
她已经平静下来,“如今,我过得很好。我跟着格温学习医术,最开始我连柴胡和防风都分不清,现在已经能为人正骨、包扎。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过日子,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我为何要跟你回去。”
谢砚知觉得心口那个刚刚被填满的洞又被生生扯开,甚至比之前更大更深。他找了她六年,一千多个日夜,饶是知道她不愿,可却从未想过她会告诉他,她过得很好,她不需要他。
他将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放下,眉峰下压,暗沉的眸子中似是翻涌着波涛,“朝朝,你若不愿被困在宫中,朕可以为你建一座别院,你想学医术,朕让宫中的御医教你。你想去哪儿,朕得了空都陪你去。朕答应你,不会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这个高夷姑娘,楼翊,还有外面杂碎,都可以活。”
余朝晚看着他,眸中有一瞬的松动,随即又固若磐石,“然后呢?继续被你锁在院子里,做一只金丝雀。”
“你不是……”
“那是什么?”她眼眶发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怕吵醒阿朔,“谢砚知,你扪心自问,你爱的究竟是余朝晚还是一件属于你的、不肯认输的物件?”
谢砚知侧目看向一旁仍旧昏迷的阿琅:“你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余朝晚闭上眼睛:“他们若死了,我将我的命陪给他们。”
“朝朝,你好狠的心。”
余朝晚偏过头,不再看他。
这时阿朔突然醒了,他从毡垫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阿娘。”
余朝晚浑身僵住,下意识想要扑过去将阿朔拉到身后,谢砚知却比她更快,已经将阿朔拽到身前。
“谢砚知,你放开他!”
阿朔看着眼前的人也愣住了,那张脸似乎格外熟悉。
“阿、阿娘,他是谁?”他脱口而出的依旧是高夷语。
谢砚知蹲下身子,平视他,看着与他相似的眉眼,谢砚知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朔。”阿朔不加思索地回答。
余朝晚已经抢过来,一把将阿朔拽到身后。
谢砚知站起身,“你没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
“他没有父亲。”
谢砚知冷嗤一声:“你一个人可生不出儿子。”
“你!”
阿朔探出头偷偷打量谢砚知,他拽了拽余朝晚的袖子:“阿娘,他真的是我阿爹?”
对上阿朔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余朝晚想否认的话却说不出来,她别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砚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忽然开口:“你既然不想回大晟,那便留下。”
余朝晚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在哪儿,我便留在哪。高夷也好,荒原也罢,我都陪着你。”
“你疯了!”余朝晚脱口而出,“你是大晟的皇帝,怎么能留在高夷?”
“很快就不是了。”
余朝晚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只见他转身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倾泻而入。
谢砚知对帐外吩咐道:“拟旨。”
一名绯袍内侍不知从何处疾步而出,跪伏在地,手中捧着空白黄绫与朱笔。
谢砚知一字一顿,语速不快:
"朕躬德薄能鲜,不堪社稷之重。皇长子朔,天表岐嶷,仁孝性成,宜承大统。即日传位于皇长子,改元之事,交礼部议。着安国公姜焕为太傅,总领朝政,辅幼主临朝。皇长子起居饮食,皆依朕昔日规制。诸王宗亲,敢有异动者,诛九族。钦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