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坠海 “八零二!
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凌微月的人生信条。
她想让肚子里的娃儿感受到,他或者她,是被欢迎着、期待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凌微月非常迅速地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也在第一时间向上层领导如实汇报了自己怀孕的事。经过一番研讨之后,在她结束孕产期回归歼击机飞行大队之前, 上面给了她两个选择。
一是调往行政管理岗位做一名政治协理员,从事文书档案之类的工作。
二是转入司令部担任飞行训练参谋, 负责制定日常的飞行计划、整理训练数据以及协调飞行任务等。
凌微月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项。
比起机械地整理档案, 做一名飞行训练参谋依然能让她待在飞行部队的核心圈子里, 不至于像周挽兰说的那样跟原来的工作脱节, 对她目前的情况来说,算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顾云铮, 那完完全全就是换了个状态。用雷道清的话说, 跟打了鸡血似的, 天天雄赳赳气昂昂的。
“你少得意, 再怎么着,小爷的儿子也比你儿子大七八个月呢!”正做引体向上的蒋熠燃刺挠他。
在一旁举哑铃的顾云铮呸他:“谁要臭小子, 老子生的肯定是软软香香的小姑娘。”
“哎呦呦呦呦。”蒋熠燃酸他。
雷道清从单杠上一跳,凑了过来。
“要真是闺女, 那我们家大鸣子先预定当儿媳了啊。”
“哎哎哎, 你着什么急啊,我们家文烨比他们家大鸣子长得好看,你仔细考虑啊。”蒋熠燃也不甘示弱。
顾云铮一人踹了一脚。
他们家那两小子, 他一个也看不上!
他的闺女,谁也配不上!
……
凌微月怀到九个月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快件。
来自青城。
打开是两件手织的小衣裳,一件黄色一件绿色, 还有一顶虎头帽和一双手织婴儿鞋。
她打开信,是傅以渐写的。
内容很简短,说小姨余思巧听说她怀孕了,就给做了两身孩子的衣裳,提到外婆身体还很康健,让她不要挂心,祝她一切顺利的话。
一颗头悄悄地凑了过来,看完后又鬼鬼祟祟地离开。
“以渐怎么会知道我怀孕的。”凌微月斜睨向一旁正削苹果的顾云铮。
“前段时间他打电话来咨询点儿事,我顺口说的。”他脸不红气不喘道。
“顺口?”凌微月轻嗤一声。
顾云铮塞了块苹果堵她嘴,也坐到她旁边沙发来,将头贴在她小腹。
很快就感受到一只小脚丫踢到他耳朵。
他呵呵傻乐着,凌微月吃着苹果,也不自觉跟着笑。
……
“云铮,你可不用这么拼的啊,这个月都上了多少个夜航了。”谢守扬分他一把薄荷糖,两人都穿好抗荷服,在等待室里等上机。
“下个月我媳妇儿就生了,这个月我多开几回夜航,下个月就不开夜航了,回去陪媳妇孩子。”顾云铮接过糖吃了一个,剩下的顺手放在口袋里。
“嗨,时间可真够快的啊,我还记得几年前我去轮渡接你们几个的场景,转眼你们几个都有娃了,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谢守扬感慨地摇头笑。
“你那纯是眼光太高。”顾云铮一针见血。
谢守扬刚要自我辩解,忽然警报声拉响。
他俩对视一眼:“走!”
侦查部发现一架不明大型飞机正往南岛东南方向约一百公里左右的空域飞行,经过识别,是隶属于A国航队的侦察机。
顾云铮和谢守扬受命紧急升空,驾驶歼八执行跟踪监视任务。
谢守扬开着八零一靠近敌机右侧,顾云铮开着八零二靠近敌机左侧,试图通过机动动作驱离敌机离开。
调至公共频道,谢守扬放话:“这里是共和国海军航空兵。你已接近我国领空,请立即表明身份,并改变航向,离开此区域。”
他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得维持平行伴飞。
可恶!
顾云铮皱眉,迅速按下无线电,口气更加冷硬不可挑衅:“最后一次警告,立即改变航向。你已经进入我国上空,你的行为很不友好,也很危险。重复,立即改变航向!”
敌机突然向左急剧转向,螺旋桨一下子撞上了八零二的垂尾,瞬间打碎了尾翼。
还没等谢守扬反应过来,就看到顾云铮驾驶的八零二瞬间失去控制,翻滚着向下面的大海坠去。
“八零二!跳伞!立即跳伞!”谢守扬迅速按下无线电,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战友跟着飞机一起坠了下去。
顾云铮只觉得剧烈震颤,看到眼前随着自己天旋地转的仪表盘上的警报灯全亮了,无线电里传来塔台的呼叫。
“八零二!八零二!报告你的状态!”
还有谢守扬的怒吼:“八零二!跳伞!立即跳伞!”
顾云铮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不断有血雾漫开。
他尝试掰动操纵杆恢复改出,可无济于事,操纵已经失灵。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月儿上次被撞机,是这种不能呼吸的感觉。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可他比她的状况简单很多吧。
幸好下面是大海。
她还在等他回家!
他不能死。
顾云铮迅速将手拉向弹射拉环,用力一拉。
座舱盖炸开。
在地面上模拟过无数次的弹射座椅这次带着他真的冲入空中。
眼前满是血雾的他被巨大的冲击弄得睁不开眼,等恍惚过来时,降落伞已经在他的头顶打开。
脚下传来重重的水花声。
他竭力往下望了一眼,只见八零二坠入黑黢黢的大海,冒着浓浓的黑烟,炸开巨大的水花。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离开这个世界。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对不起月儿。
他必须活着!
“砰!”
他坠入海中。
……
“顾云铮——”
凌微月做了个噩梦。
她吓得满头大汗,孕晚期的她只能侧躺,剧烈地喘息着,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惊愕的眼。
身旁是空的。
幸好是个梦。
她后怕地缓了下呼吸,扶着床坐了起来,打开灯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半。
今晚是她生产前,顾云铮的最后一次夜航。
肚子里的娃儿仿佛也被她的梦吓到了,不停地翻滚着,踢着她。
她想去塔台一趟,又想着只是个梦而已,未免有点兴师动众。
天亮他会回来的。
她起床上个厕所,又躺了回去。
却再也睡不着了。
……
空军派出几十架次的飞机,海军出动了一百多艘舰艇,渔民也驾着大大小小的船,把南海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轮搜救结束,没有结果。
凌微月感谢过各个部门施救的领导,扶着肚子慢慢回去。
顾云铮没有自己幸运,他的飞机被撞掉尾翼,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坠进了海中。
可他是这本书的气运之子,不会有事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开始第二轮搜救。
依然没有结果。
他是这本书的气运之子,对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第三天,第三轮搜救。
还是没有结果。
他不是这本书的气运之子吗?
凌微月呆呆地等在侦查处,余慧君心疼地抱住她。
“小月,想哭就哭出来吧。”
凌微月倔强地摇摇头。
门忽然推开,一张风尘仆仆的脸出现在眼前。
凌微月条件反射地望了过去,随即失望地垂下眼睫,缓缓扶着椅子站起来:“爸。”
“云铮,还没找到吗?”老顾像老了三十岁,面容憔悴地看了一眼她高耸的腹部。
她摇摇头。
第四天,有人委婉地来提示开追悼会的事。
“追悼会你大爷!顾云铮他就没事!在这说什么丧气话!”雷道清红着眼把人都赶走了。
凌微月安静地看着挂在墙上的他俩的结婚照,眼前模糊一片。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总之是无力。
她忍不住冷漠地比较,是再也不能飞更痛苦,还是永远失去顾云铮更痛苦。
可是顾云铮永远不会这么比较吧。
他永远都会选她的。
他曾对她说:“抱紧我,就不会死。”
可这次谁来抱紧你呢,顾云铮。
两行眼泪无声地从凌微月眼角滑落。
忽然一股冲劲往小腹下方运去。
好像是娃儿的头往下在顶。
凌微月转过头,握住一旁正在给她盛粥的余慧君的手。
余慧君急忙担心地转头看她。
“慧君,我可能要生了。”
……
昨晚落水的瞬间,顾云铮就按照之前无数次演练的那样,迅速第一时间摆脱降落伞,不然被伞绳在水里缠住,就会被拖进海底。
额头上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幸好有救生背心支撑他在水面漂浮着。
一片黑黢黢的汪洋,他抬头望向天空,一道银色长尾扫过夜幕。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在和她一起看流星雨。
他平稳呼吸,闭上眼睛任自己漂流。
天亮后,烈日暴晒大海。
顾云铮的唇瓣开始脱皮出血。
他摸向自己的胸口口袋,那里有一把谢守扬临出发前塞给他的一把糖。
万幸。
他用牙齿撕开一个,塞进嘴里,用干涸的嗓子吞咽,让它慢慢融化。
第二天。
饿得发晕。他必须找到有淡水的地方,即使是个无人岛。
到了夜晚,他通过星空确认航向,往西南方的岛屿游去。
第三天。
他开始出现幻觉。
“顾云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凌微月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一个巨大的浪打过来,他被拍了下去,呛了几口海水,忽地清醒过来。
她和孩子都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放弃!
顾云铮调整呼吸,继续往西南方游去。
第四天。
事件发生以后,两国展开一场激烈的外交,共和国要求A国致歉并停止在沿海的侦查飞行,承担全部撞机责任。
A国先是不承认责任,后来又表示遗憾,在共和国的坚定立场和一边倒的国际舆论压力下,最终其驻华大使向外交部递交了致歉信。
那架将顾云铮撞下去的A国飞机也被大卸八块,拆机分批次运回A国。
这些顾云铮当然不知道。
另一边,他正欣喜若狂地登上一个小岛,随即再无一丝力气且毫无形象地瘫在沙滩礁石上喘息。
好久好久,他终于缓过来,活动下四肢,往前面的林子走了走,许多肥大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他狼狈地挨个张口去接,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
根据之前学过的野外求生,他辨认出能吃的野蕉,终于吃到了食物,算是漂流以来唯一像样的食物。
终于恢复体力后,他撕下身上的抗荷服,绑在一根木头上,插在沙滩最高处的礁石上。
希望能有人尽快发现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