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成长的第一课 “是失去。
凌微月攥着黄朝玉平时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安静地坐在她的床边,目光落在昨天早上她熬的那碗梨汤上。
早上她没听话喝完,还剩了大半。
浪费了她的心意……
她以为眼泪已经哭尽了, 可只要一想起朝玉,眼眶一热, 泪水还是会涌上来。
顾云铮默默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怅然酸涩地看着她无声落泪。
黄朝玉昨天在坠机现场就被急救员宣布了死亡。
蔡荣华还在抢救, 傅以渐和雷道清昨天就去医院守着了。
可就在前天晚上, 一切明明都还好好的。
顾云铮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天晚上黄朝玉还站在这里, 朝着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像是一场梦一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 黄叔他们收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震惊与悲恸。
“那天你走以后, ”凌微月缓缓出声, 恍惚地拍了拍身旁的床铺, “她说, 她想和我一起去南岛,种好多好多水果来吃。”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可是她再也去不了了。”
她痛苦地咬住嘴唇,抱住双膝埋头哭了起来。
顾云铮沉默地看着她。
这句话, 从昨天到现在, 她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了。
他知道她需要一场彻底的释放。
泪珠静静滑出他的眼眶,顺着眼角缓缓淌下。
上次掉泪,大概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这些年, 他习惯于将悲痛压在心底,把自己变成一个寡淡的人。
对于任何人,他不动情,不靠近, 不在乎,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脆弱。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学会如何面对离别。
门被轻轻推开,他抬手拭去泪痕,回头看向来人,站起身:“师傅。”
秦慎明点头示意他坐回去,慢慢走到凌微月身边。“明天还有理论和体能考试,赶紧回去休息。”
凌微月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就知道考试考试!我最好的朋友死了!炸死了!我怎么还有脸去考!”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喊完以后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来。
秦慎明看着她,沉默片刻,说:“她死了,是你的错吗?”
凌微月浑身发抖,两天没怎么进食进水,连声音都在打颤。
“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秦慎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同情,“你觉得她现在想看到你这样?”
顾云铮心疼得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师傅,她现在情绪太激烈了,不能再受刺激了——”
凌微月吸吸鼻子,冷冷地看向秦慎明:“我不考了。”
两个男人同时怔住了。
“我考不了,我现在看到飞机就害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我甚至……我甚至开始厌恶飞机了,是它害死了朝玉!”
她终于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积压了一天一夜的痛苦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师傅!我就是个卑怯的弱者,我根本就不行的!什么南海北海,我都高攀不上!”
“我怕我有一天也成为蔡荣华!害自己还不够!还要搭上无辜的人!”
“我再也不想碰飞机了!”
她恐惧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浓烟滚滚,就会看到身体受了重创的朝玉,就会看到汩汩流了一草地的鲜血!
现在她终于明白,什么所谓的天赋,什么梦想的执着,什么对天空的热爱,在生死面前全都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顾云铮站在她旁边,肩膀无措地垂下,眼中翻涌着难以隐藏的疼惜,明明想上前借她一个肩膀,可只能站在原地,满心的焦灼无力。
如果可以,他真想替她承受这一切苦痛。
秦慎明冷笑一声:“凌微月,那你是准备将这四年的付出,悉数付之东流?你不干飞行,你还能做什么?废物吗?”
他毫不留情地训斥:“你对得起谁了?你凭什么放弃?你对得起你父亲吗?对得起把你养大的大伯吗?对得起毫无保留教你飞行技术的我吗?对得起同你编队的顾云铮吗?对得起勇敢的黄朝玉吗?你就打算这么把她当成你懦弱弃飞的挡箭牌?”
“你以为你一个人放弃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飞行员牺牲了?”秦慎明痛吼,“上一秒、这一秒,甚至下一秒,仍然有人在天空上为了责任与梦想拼命飞着!”
“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样,国家还谈什么强大?老百姓还谈什么安心?”
凌微月小口呼吸着,湿发黏在鼻尖,双眼一片空洞。剧烈的哭泣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微弱抽噎。
她忽然想起前身。
若是她,此刻会怎么做呢。
她会比自己坚强得多吧,不会感情用事,更不会因为一场变故就轻易丢掉自己拼了命才换来的机会。
她肯定不是那个会被挫折吓退的胆小鬼!
秦慎明见她神色恍惚,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只想着考试,”他语气放缓了些,“因为只有考过了,你这几年的努力才算真正有了意义。你知道培养一个飞行员要花多少航校心血吗?你知道国家为了培养像你这样的人,要付出多少资源吗?”
他轻轻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欲言又止。
“我有个师兄。”他还是决定开口说,“那时候我还不是教练员,是一名试飞工程师。有一回和他执行试飞任务,我在后舱记录数据,飞到一半新飞机的发动机突然出了故障,飞机开始失控。他对我说,慎明!快跳伞,高度不够了!”
他停了一下。
凌微月的眼睫颤了颤,泪珠挂在上面,坠了下去。
“我真的不想先跳,可我手里攥着最珍贵的试飞数据。就在我犹豫的那几秒里,他又喊了一声,你先跳,这是命令,他说他随后就跳。”他轻轻笑了一下,“我信了,也跳了,跳出舱门的那一瞬,我回了下头,眼睁睁看着他的飞机在空中烧成了一团火,掉了下去。”
“原来最后的时间只够我自己跳下去了……”
凌微月怔怔地看着他,缓缓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为什么他不早点跳呢?”他转过头看向她,“不过就是一点数据,差一点也没什么,对吧?”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眼里却有泪光在闪。
“不,其实差很多的。”
他垂下眸,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们试飞这一行,求的就是最极致的那一点数据,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因为这一点极致的数据,”秦慎明的声音忽然激动地拔高,“就能让以后研发的新飞机避开那一点致命缺陷,就能少让几个飞行员,为它送命!”
凌微月的肩膀慢慢挺了起来,红肿的眼眶里目光专注清明,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的师傅。
“可在那之后,我却得了飞行困难症。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可只要一坐进座舱,我的手就开始抖,就像你现在这样——”他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凌微月仍在发颤的手背,“只要机轮离地,我就听见他在喊,慎明啊,你先跳,你先跳,可他……他却没来得及跟上来呜呜呜呜呜……”
他说到这里,抬手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凌微月和顾云铮安静地看着他,谁也没有出声。
原来那个被大家捧上神坛的王牌教练员,那个看似刀枪不入的传奇,也会有这样崩溃的一刻。
“后来我想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缓过来一些,“我终于想明白了。他让我先跳,是因为他觉得值得。他觉得我带着数据活下去,比他活着更有价值。”
他泪光闪闪地看向凌微月:“朝玉也是一样。她觉得她救下的那个飞行员活着,比自己活着更有价值。这是她的选择,你不要拿来折磨自己。”
“至于蔡荣华,朝玉冲上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飞机里坐的是谁。她只知道那是一个飞行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救他,是因为她觉得值得,而不是因为我们认为值不值得。”
“英雄救英雄是惺惺相惜,可英雄救普通人,也是出自本能啊。”他叹口气道。
凌微月看着他,声音发哑:“那个试飞员……是我爸。”
秦慎明隐忍地点点头,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叫微月吗?”秦慎明含泪笑着,声音轻轻。
凌微月摇了摇头。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趟夜航练习,他们都还没被选进试飞院,只是还在作战部队的训练基地培训。
“慎明,你嫂子下个月就要生了,”他说,“你读书多,帮我闺女起个名字吧。”
“万一是小子呢。”秦慎明在后舱笑了。
“肯定是闺女,我心里有数。”锯嘴葫芦还是那副闷闷的口气。
秦慎明望向舷窗外的黑夜。
万里无云,只有一弯微小的月牙,安安静静地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微月生西海,幽阳始代升。”他在后舱轻轻念了句诗,“哥,叫微月怎么样?”
纵使不比太阳光芒万丈,也愿倾尽一身微光,为黑暗前行的人照一段路。
“月啊,我能重新飞起来,你也可以。”他平视着她的眼睛,眼眶通红,“她的那部分,现在由你来带着一起飞。”
凌微月缓缓抬起头,一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含着泪,坚定地点了点头,羞惭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秦慎明。
“师傅,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秦慎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顾云铮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两行泪静静落了下来。
……
理论考试。
凌微月凝神作答,一路顺畅地做到最后一道题时,发现是一道案例分析。
【一名学员驾驶歼六因起落架故障,在尝试机腹着陆时发生意外。若必须机腹着陆,飞行员应如何操控飞机以最小化损失?】
她的眼睫微微一颤,那股揪心的剧痛感又涌了上来,眼前模糊一片。
她难受地闭上眼。
“我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怕死。”
“肯定没有人不怕死!”
朝玉明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一句接一句。
“如果里面的是小月,我一定会冲在最前面!”朝玉委屈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
凌微月缓缓睁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收了回去。
朝玉,该冲在最前面的,是我才对。
她定了定神,重新握紧笔,在答题纸上唰唰地写下答案。
……
“还是你有办法。”周校长背着手站在体能室窗外,看着里面正挥汗如雨体能考试的凌微月,拍了拍秦慎明的肩膀。
“她们都还太小,没怎么经历过死别,”秦慎明落寞地垂下眼睫,“如果现在就不堪一击地垮了,将来面对更多战友受伤或牺牲的时候,又该怎么办。既然当初选了这条路,就得有承受这些的准备。”
“成长的第一课,就是失去啊。”周校长叹了口气,“黄军医的父母明天一早该到了吧?”
秦慎明点了点头。
……
“小月,你瘦了。”
风尘仆仆的黄妈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凌微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他们看见。
“云铮也黑了不少。”老黄拍了拍顾云铮的肩,像是老了十岁。
明明那样悲恸,却还是这样温柔地寒暄,可凌微月知道,他们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
去医院看朝玉最后一眼的时候,凌微月没敢进去。
黄妈出来时,是被顾云铮搀着的,脸色苍白如纸。
去往火葬场的路上。
“小月,”黄妈努力扯出一丝笑,眼泪滚滚而落,“朝朝她这两年吃得还挺胖乎的,看来是这边的饭挺合她胃口的吧。”
凌微月没忍住,伸手揽住了她,闭着眼落泪:“朝玉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总是那么容易开心。”
黄妈吸了吸鼻子:“是,所以我们也要开开心心地送她走。”
老黄坐在前面,慢慢拭去眼角的湿意。
一米七的姑娘,最后化成一捧灰。
黄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丫头,咱们回家。”
火车站,凌微月最后一次抱了抱她,嗫喏开口:“阿姨,如果不嫌弃,现在开始我就是您和黄伯的女儿,我替朝玉养你们。”
黄妈眼眶一红,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小月,妈知道了。你听我说,别再难过了。朝玉那么开心,要是看到你天天为她掉眼泪,她会心疼的。”
凌微月嘴唇颤抖着,努力绽出一个笑:“我知道的,妈妈。我会开心,我会带着她那份开心,好好活下去。”
“保重。”
凌微月怔怔地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开越远。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个世上却再也没有她最好的朋友了。
来的时候明明是两个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想重温被她牵过的那种温度。
顾云铮的手握了上来,轻轻吹响了口琴送他们一程,是朝玉最爱的那首歌。
凌微月跟着不成调地唱:“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漓漓鲜血染红它……”
“啊……啊……绒花……绒花……”
……
蔡荣华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雷道清双眼血红地盯着他。
他懵懵瞪瞪地眨眨眼,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目光落到自己那条高高吊起的腿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坠机前最后一刻的画面。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扯绷带,被傅以渐迅速按了回去。
“蔡荣华,你冷静一点。”傅以渐按住他的肩膀,“你的脚受伤了,大夫交代过不能激动。”
蔡荣华大口喘着气,激动的眼神迅速转为绝望,望向傅以渐:“我的脚……是不是再也不能飞了?”
傅以渐皱了下眉,沉默地垂下眼。
大夫说过,蔡荣华的右脚属于坠机冲击引起的神经损伤,会导致足下垂。
飞行员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极为严格,这种程度的脚部失控,几乎等于断送了飞行生涯。
蔡荣华崩溃地用手砸着床板:“我不能飞了!不能飞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
“死?!”雷道清双眼红肿地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傅以渐赶紧去拦,被雷道清一肘撞开,“黄朝玉为了救你被炸死了!蔡荣华你大爷的还想去死!我告诉你,不准死!你丫不准死!老子这辈子盯着你!你凭什么死!你是朝玉用命换回来的!你后半辈子都得给我焊死在飞行事业上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呕心沥血!”
雷道清口沫飞溅,恨不得一巴掌扇醒他:“你开飞机的时候脑子想什么去了!检修师查过了,飞机根本没有任何故障!全是你丫操作失误!你害死了一条人命!”
蔡荣华怔怔地看着雷道清,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个叫黄朝玉的女军医的影子。
他和她并不熟,只记得她嗓门很大,总是笑眯眯的……
她是为了救自己,被炸死的么?
头瞬间痛得像要裂开,一股羞耻又绝望的情绪涌上来,他抱住头嚎啕大哭:“不是我,我没有!你撒谎!不是我做的……”
雷道清一个壮汉也跟着嚎啕起来:“你还我的朝玉!你个刽子手!她说过,我他妈三十岁还找不到媳妇就嫁给我的!你还我媳妇!”
傅以渐一把将他按到墙上压制住,低声劝道:“道清,道清!大夫说过他现在不能受刺激,是不是?他要是不好好恢复,朝玉不就白白牺牲了吗?你想这样吗?”
雷道清崩溃地呜呜哭着,绝望地摇摇头,胡乱抹了把眼泪,摔门走了出去。
傅以渐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蔡荣华。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
他正愣神地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地喃喃自语。
……
“蔡大哥,你吃点东西吧。”凌学香端着碗白粥,脸色发黄地站在病床边,苦巴巴地看着沉默不语的蔡荣华,小声劝着。
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她心里也有苦难言。
当初听说他坠机,她还担心得不行。后来打听到他脚受了伤,大概率再也开不了飞机了,她整个人都懵了。
跟他在一起,不就是图他毕业以后能当个飞行军官,自己好跟着过安稳日子么。
要是他真落了个跛脚,再也飞不了,她可没法接受。
她本来是打算趁他住院赶紧溜人的,谁知道去小诊所开胃药,竟被大夫摸出了喜脉。
天呐,这都是什么阴差阳错的事呀!
以前求都求不来的事,现在倒好,真怀上了,反倒成了绊脚石。
好在大夫说他的脚恢复得好,有很大可能看不出跛,想着他就算不能飞了,留校做个文职也算体面,左右自己也没更好的去处了。
毕竟青城是万万回不去的,自己现在害喜又厉害,她思来想去,也只能委屈自己留下来照顾他了。
“再难过,也得吃点——”她压下翻涌的恶心,正想再劝一句,门忽然砰地被推开了。
凌学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妇人推了个趔趄,踉跄几步才勉强护住手里的碗。
“阿华哦,你这是咋个了嘛!学校打电话来说你飞机掉下来咯,到底是咋个回事哦!”妇人操着一口方言,心痛地看着蔡荣华吊着的脚。
“妈!”蔡荣华看到亲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夫说我再也飞不成了!我这些年的努力全都白费咯!我还害死了一个救我出来的女军医,我害死了一条人命呜呜呜……”
“哎哟喂,那你那些军官补贴不是全没得咯!”蔡母心疼得直拍大腿。
蔡荣华哭声一停,顶着通红的眼睛心凉震惊地看向他妈:“都啥子节骨眼了,你还只惦记到钱!”他难堪愤怒地吼了一声。
“哎哟哟,不飞就不飞嘛,有啥子了不起的嘛!”蔡母见他急眼,又赶忙说圆场话,目光这才往旁边一扫,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凌学香身上。
“这是——”她皱眉问。
蔡荣华不答话,只是冷冷地掉泪。
“伯母你好,”凌学香把碗放到一边,整了整衣裳,“我和蔡大哥正在谈对象,是——”
“什么?!”蔡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你是搞啥子工作的哦?”
凌学香清了清嗓子:“我在航校食堂帮工。”
“不行不行!”蔡母当场摆手,“我儿子配师长女儿都配得起,你一个打杂的?想都莫想。”
蔡荣华赶紧拽了一下他妈的手,压低声音:“妈哎!外头还有我同学在得嘛!你小声点噻!我还没毕业嘞,航校不让谈对象的!”
“噢噢噢!”蔡母急忙噤声,但还是拧着眉,冲蔡荣华低声补了一句,“反正她不行!”
凌学香气得差点发飙暴露本性。
本来她现在都看不上蔡荣华了,愿意留下来完全是不得已,结果还被这样挑三拣四。
她挺了挺胸脯,拍了拍肚子:“不行也得行!我现在肚子里可怀了蔡大哥的骨肉,你们要是翻脸不认人,我就去找校领导——”
蔡荣华瞪大了眼,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每次都弄在外面的。
要是被航校知道他不光搞对象,还弄出个孩子来,还怎么留校?
他这跛脚,回老家种地都够呛。
“哟!你还敢威胁人哦!老娘今天就要你晓得厉害!”蔡母说着就要捋袖子上去。
蔡荣华赶紧拽住她:“妈!你是想让我连唯一的机会都彻底没得了是不是嘛!”
蔡母气得叉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盯着凌学香。
“学香,听我说,”蔡荣华压低声音,看着凌学香,“你先跟我妈回老家住一阵子,把孩子生下来,等我这边安稳下来再接你回来。”
凌学香刚要顶嘴,他又皱着眉补了一句:“你一个大姑娘,没结婚就挺着肚子在这儿算什么?别人怎么看你?到时候连我都得受牵连。等我这边稳定了,咱俩再领证,你再以家属身份过来,好不好?”
凌学香琢磨了半天,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阿华啊,那你……手头现在有钱莫得?”蔡母试探着开口,“你把个活人喊我带回家,后头还要补营养,总得要花钱得嘛。”
蔡荣华愁得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妈,我真的莫得钱了,这学期成绩不安稳,奖学金都没拿到一分。”
“胡说八道!”蔡母白了他一眼,“你这将近一年每个月都往屋头寄三十块的得嘛!咋个就没钱咯!”
蔡荣华震惊地睁大了眼。
他自己的生活费都紧巴巴的,哪来的每月三十块往家里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