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年总是过得很快, 一年过去又是一年。才到了六五年,转眼又是六六年。
去年过年前炸着丸子小酥肉,盼着大哥能早点回来, 他们一家团聚,到时候要给大哥做一桌子好吃的。结果又是一年过年,丸子酥肉又炸了一回,却也不见大哥回来。
本来大哥是打算着要回来的,四月份寄回来的信里是说突然有任务, 回家探亲延迟。到了八月份, 信里内容又变成了有个战友妻子刚生了孩子, 大哥把这次请探亲假的机会让给了对方。
之后又到了十月, 国庆他们有任务,接着就是过年, 大哥既然已经提干, 那就得做个表率, 过年期间当然得留在部队,
去年一整年里,江会会全家人都在等着大哥可以请到探亲假好回家探亲。但大哥的信不断,每个月汇给家里的钱也不断,据他所说,他各种补助加下来, 每个月工资都快有七十了。
但他工资越高,家里反而越担心, 因为知道大哥手里除了基本津贴以外所有钱, 都是靠着一次又一次出海挣来的。
大哥始终没有回来,他的探亲假一直往后延着,开始家里人还没多想, 但如今又过了一年,还不见大哥回了,家里人就担心是海边局势不稳,还是大哥受了伤,怕家里人担心所以瞒着。
江丹丹只能劝着爸妈,肯定不是大哥受伤。要是大哥受伤了,还是受到了严重到一年多都没法回家探亲的伤,这样的伤早转业了,怎么会还在部队里呢。
江建设听着,突然说:“要不我们去看大哥吧。”
江会会:“我们去看大哥?”
“军人家属可以去部队探亲吧?大哥现在不是算干部了嘛,那更是可以家人去探亲吧?既然大哥回不来,那我们就过去。”
江会会点头,心里倒是觉得二哥说的也是一种办法。
“但是什么时候去呢?”江会会问。
二哥江建设如今并不上学,他一直在家里,自是只要办好了探亲证,随时可以去。可江会会江丹丹江翠翠三人都在上学啊。
江会会现在已经是中专二年级,江丹丹大三,江翠翠五年级。
若是要去探望大哥的话,江会会自然也是想去的。
江翠翠也举手:“二哥,我也想去看大哥。”
江建设说:“那等暑假,大姐会会翠翠你们放假了,咱们就去看大哥。”
几个孩子对视后,确定下来这个计划。现在出门需要的无非就是介绍信和买火车票住招待所的钱。他们去部队探望大哥,这是符合规定的探亲,可以让街道帮忙开介绍信。他们都有大哥从部队给汇回来的压岁钱,这个钱自然也足够他们交通住宿吃饭使用了。
谁想,还没有到暑假,才六月份,江会会学校就开始停课。
江会会有些慌乱的找着大姐,江丹丹却是很从容的说:“咱们不是准备去看大哥吗?只要有学校介绍信,咱们就能免费坐火车,坐汽车。车上会管学生的基本伙食,下了火车也有供学生吃饭的食堂,供学生住的地方。既然这样,咱们不如借着机会去看大哥。”
江会会:“啊?”
她顺着大姐的思路,下意识的问:“大姐,可翠翠现在是五年级,本来应该毕业考试的。考的好上初中,但现在停课了,这……”
江丹丹却说:“现在是停课了,但又不是翠翠一个人停课,别人还都在上课。瞧着现在这情况,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复课。既然这样,咱们不如借此机会出去转一转。”
江会会还是有些担心,下学期大姐就大四了,她下学期也三年级,她们两个本来应该进单位实习,然后等毕业分配。
见江会会还皱着眉,江丹丹说:“好了,别想那么多,咱们也不止去大哥部队,顺路多去几个地方。去首都,去延安,井冈山,韶山,还可以去去珍宝岛,去新疆伊犁,去内蒙古,去辽宁鞍山,去黑龙江大庆,去四川攀枝花。”
江会会听着:“啊?”
江丹丹却是很有行动力,她拿着本子写着这些地方,说:“等会儿得去火车站,问问去这些地方分别得坐什么火车,路上得走多久。”
江会会小声问:“大姐,我们要去这么多地方吗?”
这……这……这……
这也不是去旅游啊,大姐一个人领着他们三个弟妹就这么去全国转一圈吗?啊,不对,去全国串联一圈吗?
江丹丹点头:“会会,现在只要有火车票,就能免费坐车,去了当地还管饭,管住宿,我们当然要多去几个城市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宁安呢,这次一定要出去看看。”
说着她看着江会会:“会会,你说福建会不会有些远?但是报纸上说,厦门对面是金门,我有点想去看看。”
江会会: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江会会试图劝劝姐姐:“大姐,要不,我是说咱们先别规划那么多地方,万一中间叫停了,不许我们免费坐火车了呢?”
江丹丹很是奇怪的看着妹妹:“我们当然是要拿着钱出门的啊,不免费,我们有介绍信,买了火车票回宁安就是了。”
江会会:“那,我和二哥还好,我们两个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可翠翠会不会太小啊,她才十二岁。”
江丹丹点头:“所以我们得准备好行李,备一些药,趁着夏天天气暖和赶紧走,先往北走,再去南方,这样就算我们到了十来月份,南边也不冷,不至于把我们冻感冒。”
在江丹丹看来,妹妹江翠翠从小皮实,反而是江会会的身体有些让她放心不下。不过好在会会今年也十六了,从她上了初中以后,身体越来越好,这几年也没怎么生病过。
“那瑞瑞呢,我们要领着瑞瑞吗?”
“瑞瑞的话看姑姑姑父吧,他家里大人同意,我们就领着,他家里大人不同意,那就只能让他在家了。”
江会会本来觉得这样出去不太妥当,但看着大姐很有计划的样子,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江丹丹又叮嘱江会会:“会会,到时候你和翠翠要记得拿上笔和本子,一路上咱们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写一篇作文。等回来之后我帮你们修改,到时候给报社去投稿。”
不管什么时候,笔杆子都是更容易受到重视的。江丹丹自然有对方向的把握,她认为通过领着弟弟妹妹出去串联,通过脚踏实地去各处走走,通过眼睛亲自去看,获得的收益才是更大的。
不过这些江丹丹就不打算对弟弟妹妹们说了,建设和会会两人实在不是有这根弦的人,翠翠比他们两个更敏锐,但她年纪太小了。
江大山刘桂香向来对儿女管束不多,自大闺女考上大学后,更是不管什么事儿都先听她的。
现在大闺女说了要领着弟弟妹妹们出去长长见识,出门火车票不用花钱,吃住也不用花钱,他们还能顺道去部队探望大儿子,江大山和刘桂香只给大闺女塞了五十块钱,和家里全部的全国粮票全国油票,就同意几人出门了。
江会会整理着行李,学生证,学校开的介绍信,换洗的衣服,防雨的油纸雨衣,雨鞋,雨帽,身上盖的夏被。
江会会在以前都没去过这么多地方,却没想到在现在这个年代,竟然要和大姐二哥妹妹一起出门去,要走遍全国好多地方,以现在的交通,都不是自驾游,而是徒步游。
江会会虽然心里觉得这次出门难度太大了,但心里又有些期待。与其焦虑的停课在家,不知道该做什么,还不如跟着大姐出去,去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呢。
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大姐领着他们出来之后,从夏天一路走到了秋天,冬天。
从宁安,先去了北京,然后一路向北,江会会甚至还去了裴昭家附近,从邮局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她想裴昭收到这封明信片,看着邮寄的地址,一定会吓一跳。
接着他们去见了大哥,江建军知道他们来了都傻掉了。
他从部队里请假出来,看着查过身份信息,等在外面的几个人,他瞧过去,真的是他的弟弟妹妹们。
江建军还以为是传错话找错人了。他完全没想过,他弟弟妹妹们会来部队找他。见着他们,江建军第一反应是不会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吧。
再转念一想,要是家里出了事,家里人可以给给连队打电话把消息转交给他,又或者打电报过来,不管哪一种,都比人坐着火车来要快得多。
虽这么想着,江建军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了起来,期待着真的是自己家里人来探望他了。
江会会远远见着大哥的身影,他穿着军装,是二哥江建设最向往的海魂衫,他整个人高大又挺拔,他好像也看见了他们几个,手高高的举起朝着他们挥动着,人也大步跑向他们这里。
看着大哥跑着,江会会他们站在外面,也没有办法同样跑向大哥,就只能努力垫着脚,同样高高举着手向着大哥挥动。
挥着手,江会会忍不住开始默默流泪。江建设也是个没出息的,见着妹妹哭,跟着也哭了起来。
等江建军真的站在他们面前了,江会会吸吸鼻子,含着眼泪看着他,哽咽着喊了一声:“大哥。”
四年不见,江建军相比离家的时候高了学多,壮了许多,也黑了许多。他离家时还是个带些稚气的少年人,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青年人。
他整个人瞧着沉稳,端正,像白杨,像青松。
江建军将弟弟妹妹们抱在怀里,他的眼圈也红了。如今已经是他离家的第四年了,他做梦都想着家里,想着爸妈想着弟弟妹妹们。
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不敢想弟弟妹妹们竟然真的千里迢迢的来看他。这几年过去,他们都长大好多。他离家的时候,从丹丹到建设到会会翠翠,他们都还是孩子呢。
如今丹丹建设会会已经像是大人一般了,翠翠也长大了好多。
江会会紧紧抱着大哥,明明许久不见,可再见面时候,就会发现时间并没有带给他们任何的生疏。或许这就是亲人,或许这才是亲人。
江建军走路都带着笑,他领着弟弟妹妹们去了部队的招待所,一路上,遇见相识的战友,江建军声音都带着笑意大声和他们说着:“来的是我弟弟妹妹,我当兵后还没有回过家呢,弟弟妹妹们想我,就过来部队看看我。”
江建军领着他们去部队招待所办理了入住,几人进了屋内,他才坐下来好好问问他们,怎么突然从宁安跑来了这里。
等得知他们不仅来了这里,之前已经去了好些个地方,从宁安去了北京,然后去了东北三省,接着才南下,来部队看他。
江建军没想到弟弟妹妹们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再一听这件事是大妹妹江丹丹发起的,剩下的几个孩子都是听她的话跟着她走,又不觉意外了。江丹丹胆子一向很大,还很有主意,敢想敢做。
江会会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大哥,你一直说要请探亲假,但又一直不回来,你不会是受伤了怕我们担心,这才不回家吧?”
江建军有些哭笑不得的把衣袖裤腿挽起来,让弟弟妹妹们检查,江翠翠甚至把江建军衣服下摆撩起来,检查他的前胸后背。
好消息,大哥并没有像他们担心的的那样受伤。而且瞧着在部队的这几年,大哥过得不错,整个人不仅有精神,还有气势了。
坏消息,大哥很忙,他马上就要出任务了,他的时间只够请假出来和江会会他们见了一面,一起在部队的招待所吃了一顿饭,接着就得回去了。
江翠翠立刻不高兴,撅着嘴:“我才见到大哥,怎么就又要分开了。”
江会会也舍不得,她抱着大哥江建军的胳膊不说话。
江建军没有办法,他当然也舍不得弟弟妹妹们了。弟弟妹妹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只为了见他一面,结果真的就是只见他一面。他陪着他们吃了午饭就得回部队。
江建军心里有些愧疚,他摸摸妹妹的头发,和他们保证:“会会,翠翠,大哥今年一定请到探亲假回去看你们。”
江丹丹也不想这个时候扫兴,但她还是开头:“大哥,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往南边去呢,你要是今年请假回家探亲,估计能见着爸妈,但见不着我们了。”
江建军有些不敢置信:“你们六月份从家里出门,现在八月初,你们已经在外面转悠了快两个月了,还不回家啊?”
江翠翠摇头:“当然不回啊,大哥,我们好不容易出来,而且你知道吗,现在坐火车不花钱,吃住不花钱,我们肯定要多去一些地方啊。”
江建军看向江丹丹,江丹丹点点头。
江建军皱眉,江丹丹却是拿出一封信递给江建军:“大哥,这是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要记在心上,看完之后这封信撕碎了扔掉,别留着。”
江建军被妹妹搞得有些紧张,但还是把信接了过来,好好收好。
江丹丹的顾虑有很多,考量有很多,但这些没必要对着弟弟妹妹们说。
建设会会不是能操这些心的,和建设说了,建设心宽的很,转头就忘了。和会会说了,会会又过于小心,怕是说句话做个事都要小心翼翼了。翠翠呢,年纪太小。
而且他们就在江丹丹眼皮子底下,不管遇上什么事儿了,江丹丹总能帮着解决。
但大哥不一样,大哥在部队,有的话江丹丹也不好写信给大哥,说的轻了,大哥没意识到,说的重了,万一信在邮递过程中有个丢失或者泄露,反而容易引起麻烦。这也是江丹丹一定要跑这一趟的原因。
中午吃了饭,江建军就回了部队。
大哥归期未定,江会会几人也没有留在部队招待所过夜,而是转头又上了火车,按着大姐规划的路线继续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出来这段时间,江会会他们几个已经练就了在火车上睡觉的本事。而且他们几个一看就是串联的穷学生,就是火车上有扒手,都不会来偷他们。
他们出来了足足半年多的时间,如今已经从宁安来到了福建,这也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远远的看过金门之后,他们就要回去了。
现在正是元旦,距离过年,也就一个多月了。
在这半年多里,他们鞋子都走破了两双。
离家这么久,大姐江丹丹,二哥江建设和妹妹江翠翠,他们三个人竟然还依旧保持着兴奋和好奇。
江会会前面一路都有精力,到了最后一站,可能她潜意识里觉得这趟旅程终于结束了,她终于开始觉得累了,而且是累到只想回家大睡三天。
终于,江会会他们结束了最后的行程,乘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从福建一路坐火车回宁安,火车都得坐三天三夜。
从南到北,天气越来越冷,江会会几人把盖的被子都披在了身上。
一下火车,就见到了来火车站接他们的爸妈和瑞瑞。
出门这段时间,江会会他们和家里联系一直都没有断过。因为大姐对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着计划,他们会写信回家里,说某月某天一定会在哪个城市。
如果家里要写信过去,直接就往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寄信就好,他们去了之后会去邮局领取信件。
这一路,虽说交通免费吃住免费,但江会会他们如果想另外吃些什么,自然是得自己花钱。加上每去一个地方,都要邮寄明信片回家。这个明信片是给家里人报平安的,同时也是给江会会他们留纪念的。
所以大姐江丹丹很是大方的,同样的明信片,允许他们四个人每人都买一份,各自写自己感想,然后寄回家来。
江会会还会给裴昭邮寄一份,这个花的就是江会会自己攒的钱了。
刘桂香见着四个孩子,简直都不敢认了。
他们家四个孩子,出门时候还是白白的,不胖但也是有肉的。但现在,四个孩子都又黑又瘦的。
尤其二闺女,她本来也瘦,但是是那种苗条的瘦,高挑的瘦,而不是现在这种精瘦。会会之前不爱出门,所以比家里其他孩子白的多。加上她又是长得最好的,以前刘桂香都私下和丈夫说,他们家会会长得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但现在,这孩子简直像是受了难跑来的。人瘦了黑了不说,连原本的两条长辫子都没有了,只剩下狗啃过的鸡窝头顶在脑袋上,刘桂香瞧着只觉两眼一黑。
再往过去看,丹丹和翠翠的辫子也都没了。
刘桂香:“你们头发去哪儿了?”
江翠翠很是高兴的说:“妈,你不知道,我们中间被人传染上了虱子,大姐就领着我们把头发全剃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剃下来的辫子都洗干净拿去理发店卖了,没浪费。”
刘桂香不知道头发都剃成鸡窝头了,小闺女还在这里乐什么。刘桂香听得都发愁,你说非出去受这一遭做什么。不过想想留在市里的那些孩子,又觉得自家孩子还是更省心一些。
而且孩子们健健康康出去,平平安安回来,这不是好事情嘛。
回了家,江会会狠狠睡了一觉,一直到过年这才缓过来。
过了年,已经是六七年了。但不管是江丹丹念的大学还是江会会念的中专,曹瑞念的初中,都没有复课的迹象。
江翠翠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应该是小学毕业,如今却连小学毕业证都领不到。
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复课,江会会家里人也很少提起这件事。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家江丹丹和江会会原本这个学期都应该被学校分配着实习了,实习之后,就该分配工作了。
谁想现在学校停课,那实习的事情也就耽搁下来,谁也不知道分配工作的事情是不是也要被耽搁。
家里担心提起这件事情会让她们两个心里难受。
到了六七年十月后,学校开始复课。但应届毕业生的分配被推迟。江会会大姐江丹丹因为文章写得好,被政治抽调,进入了工宣队。
接着,学校开始小规模的对应届毕业生进行分配,面向的是国家重点工程,战备核心单位还有边疆建设兵团。这些单位缺人,自然会优先分配学生过去。
江会会听江丹丹的,没有额外去争取。她在学校表现优秀,但他们学校优先分配名额只有两三个,如果不额外使劲儿,是轮不到江会会的。
江丹丹安慰江会会再等一等,江会会对着大姐自是很听话的。
江丹丹一边在工宣队,一边又被推荐去上进修班。
转眼,到了六八年暑假,这个时候陆续允许三线工厂,军工单位等重要战备部门进学校挑选毕业生。普通工厂则是拿着厂里的招工名额去打申请。
与之前分配不同,现在是厂里直接进学校挑人,学生要是被某个工厂人事干部选中,直接就会把档案抽走,之后再转关系。
江会会中专前两年的表现让与他们学校挂钩工厂的人事干部都留下来很深的印象。一个既能专职当会计,还能临时抽调去搞宣传,出身又好形象也好的学生,立刻成了好几个厂争夺的对象。
江会会的档案第一时间被纺织厂的副厂长抽走。别的厂来的多是人事科的干部,纺织厂副厂长都来了,其他人自然要给他一个面子。
江会会这种平时表现优秀的,自然是有厂子愿意去抢,最不济也是有厂子愿意接收。
但是需要招收会计的单位本就很有限。毕竟现在招个会计就会占用招工名额,加上有的厂子规模不大,前两年停了分配后,直接就从单位里培养会计,自然不需要会计学校的学生。
加上有的学生成分有问题,或者平时表现不好,江会会的同学里,有一半的都被留了下来。
江会会宿舍舍友中,除她之外,只有程媛媛宁玉琢赵芸有厂子愿意接收。程媛媛去了供销社,宁玉琢和赵芸回了她们老家本地的厂子。
没有工厂愿意接收,供销社粮站也招够了人,剩下就只能去公社当社办会计。对何故肖瑞娟这些城里人来说,让她们去公社她们自然是不愿意的。
但农村出身的姚小红和董玉兰都选择回她们老家公社,当社办会计。
这么一来,江会会她们宿舍剩下的也就是何故,肖瑞娟,何思雨,黄玲玲,赵芸。
肖瑞娟是家里成分有问题,她妈妈是资本家的小姐。何故爸爸是会计学校副校长,若是之前,不管何故想去什么单位,她爸爸都能给她解决,但现在她反倒受了她爸爸连累,即便她表现优秀,但也没有单位愿意要她。
剩下何思雨黄玲玲赵芸三人,则是因为平时表现太过于普通,档案上没有亮眼的地方,她们平时又没有给挂钩单位的人事科干事们留下什么印象,所以没地方可以去。
江会会的档案被纺织厂调走后,工厂人事科开始对江会会进行政治审查。纺织厂人事科来江会会家里时候,江丹丹握着对方的手,说:“于慧,这次可真是多谢谢你了。”
于慧摆摆手,自家人知自家事。现在厂里换了新领导,之前的领导靠边站,他手下不少人都被揪了出来,其中就有厂里的财务科科长和两三个会计。
新领导是部队转业过来的,他想对厂子进行整顿,自然要重新挑选能用的人。现在厂里的会计,有的还是之前的,或这两年进的厂里职工的子女,有的人新厂长不想用,正好今年又放开了招人,就让他们去会计学校挑个人。
新厂长的要求也很明确,人事科长可以挑有关系的,但是不管关系多硬,还是要以个人能力和出身为优先。人事科长立刻就想到了江会会。
毕竟现在厂里不仅生产任务重,宣传任务也重。宣传科每天找他要人,他让宣传科去车间里挑人,只要挑中了,就把对方调到宣传科。
可宣传科长又是嫌车间工人不识字,识字的嫌字写的不好,字写的还行的,又说人家说话都不利索。人事科长被烦得很,字写的好说话利索的,人家早就去上中专上高中了,怎么会进车间。
在从自己手下,人事科干事于慧这里得知了会计学校放开了让挑人,江会会家里还找了过来说想来他们厂里,人事科科长立刻找了厂里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喊着对方去会计学校抢江会会的档案。
纺织厂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就是之前的人事科科长,现在的人事科科长则是之前的人事科副科长。每次会计学校有宣传活动时候,都会邀请他们这些挂钩单位。
受到邀请后,如果有重要领导参加,人事科长也就是现在的副厂长会亲自去,如果没有重要领导,则是当时的人事科副厂长,如今的人事科科长去。
他们两人自是对江会会这个学生印象深刻,当时还说省财政厅的领导们对江会会赞不绝口,估计分配的时候,会优先让江会会分配进去。
谁想这两年停了分配,机关也不再进入。
副厂长现在不仅分管着之前自己就负责的人事科,还同样分管着宣传科。
一听江会会愿意来他们厂,知道他们家并没有找其他关系,立刻拉着人事科科长就冲到了会计学校。
于慧作为这个传话的,自然是得到自己直接领导人事科科长,自己上上级领导副厂长的夸奖。
就连厂长,在得知已经招收到会计之后,看了江会会的档案,笑着说如果江会会本人真的像档案里写的那么优秀,那厂里给人事科记一功。
于慧拉着江丹丹的手:“我才要谢谢你呢 ,丹丹你不知道有多少厂子盯着你们家会会。像会会这样又能干会计,还能搞宣传,哪个单位不想要。要不是你和我透露了口风,说你们家想让会会来我们厂里,我们科长怕抢不过,去找了我们副厂长,这才把会会给抢到手。”
江丹丹自然是知道妹妹抢手,但是一来妹妹之前就说了,相进纺织厂之类的厂子,二来他们家审查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比如查三代旁系亲属的时候,就会被查出来她小姨夫就是地主家庭。
这样的问题,放到纺织厂这样轻工厂子里,人事科并不会查的这么严这么细。但是如果放到战备相关的厂子,哪怕是放到机械厂,都有可能到了厂里开会讨论是否要录用的程度。
到了这一步,稍微有人有意见,可能就会暂不录用。这样一来,这个厂子政审没通过,又耽误了去别的厂子。
江丹丹自是考虑到这些,这才找了她初中同学于慧。对方上的中专,在江丹丹大二那年就分配进了纺织厂,现在正好是纺织厂人事科的干事。
政审结束体检结束,江会会就收到了纺织厂的录用通知书,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满后,考核合格就可以转正。
不管怎么说,江会会收到了纺织厂的录用通知书,说明她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江大山和刘桂香跟着松了口气。
大闺女家里是不愁的,她先进了工宣队,如今又进了进修班,进修班出来,多的是单位想要她。
之前他们夫妻对二闺女更是担心,既担心她分配不了,又担心她被分去离家远的地方。
刘桂香甚至和江大山商量,看能不能找找他们机械厂财务科的领导,把闺女给招进机械厂来。闺女是机械厂的子弟,要是回机械厂肯定要更容易一些。
但大闺女说机械厂是保底,要是别的厂子去不了,再想办法让会会回机械厂。
如今闺女进了纺织厂,刘桂香和江大山还是很满意的。他们虽不知道纺织厂会计干的是什么活儿,但是他们知道机械厂会计干什么活儿啊。
机械厂会计平时是在办公室的,但是每天得去车间核对工人的工时,核对车间的领料单,核对零件数目。废钢废铁,也得会计盯着称重,活不轻松。
而且纺织厂离他们家也近,闺女没分到房的时候,可以先在家里住着。闺女以后结了婚成了家,要是有了孩子,他们这当父母也能就近照应着。
刘桂香高兴的催着江会会写信给江建军,让她把工作终于落定了的事告诉她大哥。
江会会不止给大哥写了信,也给裴昭写了信。裴昭他们学校受到的影响都不大,毕竟他是直接进部队的。
裴昭中专三年级就进部队实习了,之后因备战急需被特招,直接就是少尉,享受行政二十二级干部待遇。在工厂类似于车间主任或者科室副科长。
江会会如今进了纺织厂,等转正以后,纺织厂可能会给她行政二十五级或者二十四级的待遇。不过厂里肯定不能和部队相比。
不过江会会还是觉得有点神奇,之前裴昭还在宁安的时候,她去过好几次纺织厂宿舍找裴昭。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去纺织厂上班。
江会会给裴昭写信,同时也想顺便问问裴昭,她如果去纺织厂上班的话有没有什么建议。以裴昭的了解,厂里哪些人好相处哪些人不好相处。
另外,江会会也把自己知道的纺织厂人事变动写了进去。之前裴昭妈妈是纺织厂的副厂长,分管的是纺织厂的供销,也就是说从原料的采购,到销售以及中间的运输,还有次品的处理都是裴昭妈妈负责的。在纺织厂里,除了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以外,就是分管供销的副厂长工作最紧要了。
不过现在纺织厂的干部和裴昭妈妈离开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之前的老厂长已经退休了,之后新上来的厂长也靠边站了,如今这位厂长,也是新调过来的。
之前厂里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也调去了别的厂当厂长,新的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是之前的车间主任。分管供销的副厂长则是厂里之前的供销科科长。
厂里领导层有变动,但下面的工人和裴昭妈妈还在厂里时候差不多。
很快,就到了报道时间。江会会早早出门,先去了纺织厂的人事科,人事科干事于慧见着江会会,很热情的招呼着她,领着她去了财务科。
人事科和财务科办公室只隔着一间,财务科办公室很大,纺织厂是市里的大厂,财务科足足有八个人。一个科长,一个副科长,这两人是财务科的领导,也是总的负责人。
剩下六个人,分别负责材料核算,成本核算,销售核算,工资核算,出纳员还有统计员六个岗位。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需要会计干的活儿,就都是副科长负责了。
现在缺的就是负责材料的会计,江会会也是被喊来负责这个岗位的。
现在负责材料的会计是财务科的副科长,他也是带江会会的老师,暂时先带江会会,等江会会可以上手了,就把活儿交给她了。
财务科的副科长姓张,他见着江会会,递给江会会一个算盘,说:“听说你在学校里表现很优异,人事科那边还是靠着副厂长出面,才把你抢来咱们厂里的。那现在先给我看看你打算盘的本事。”
江会会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算盘,看着张副科长问:“领导,我可以用我自己的算盘吗?”
张副科长点点头,然后报出一串数字,江会会听着,打着算盘计算着,张副科长也同时拿着算盘计算。
等数字报完,张副科长看看江会会手里的算盘,说:“看来人事科倒是没有胡说,你基本功确实不错。”
接着,张副科长又说:“你知道咱们厂里为什么要招新的会计吗?”
江会会摇头。
张副科长很是直接的说:“之前负责材料核算的会计因为入库出库的登记有问题,已经被带走调查了。前几个月查出来账实不符,有采购科的人虚开发票,她按着虚开发票的数目入库。还有车间主任想把厂里生产的棉纱拿出去倒卖,伪造了领料单,她也参与其中。”
说着,张副科长问江会会:“你知道什么是棉纱吗?”
都要来纺织厂上班了,江会会自然做过功课:“我知道,棉纱是咱们纺织厂生产用的原材料之一,是棉花采摘之后,由棉纺厂纺出来的。”
“然后呢?”
“纺织厂在进行生产前,咱们采购科根据当年或者当季度的生产计划,确定需要的棉纱数量。然后根据这个数量,向市纺织局申请棉纱指标,申请到之后咱们厂里的采购科去棉纺厂提货,接着运回咱们厂子里。咱们厂子用这些棉纱作为原料,进行再次加工。”
“那作为材料会计,这个时候得做什么?”
“将棉纺厂的发货单和采购科的入库单保存,并在账上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购入原材料棉纱多少吨,由采购科科长签字确认。”
张副科长听着江会会的回答,心想,还是得从会计学校招。这些都不用教,人家自己就会。不像前段时间从厂里找的工会副主席的儿子,连个算盘都打不利索,更别说教他记账了。
张副科长又说回之前的话题:“上一个材料会计,就是车间主任伪造了领料单,多领了棉纱。棉纱的账自然是归材料会计来管,作为管着厂里生产原料的会计,你得对生产多少米的布所需要多少棉纱得心里有数。领了棉纱,却没有相应的布入库,就要和领导汇报了。不能明知道有人偷了厂里资产,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能与对方沆瀣一气,谋取利益。”
江会会懂了,上一个材料会计就是和厂里其他部门的人联合起来偷着倒卖厂里的东西被发现了。
江会会刚来,张副科长就先说了这些,其实就是告诫江会会当厂里会计要规规矩矩做事,清清白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