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转眼, 江会会的初一快结束了,而她的大姐江丹丹,马上就要高考了。
不管在什么时候对一个家庭来说, 孩子马上要高考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大姐江丹丹高中最后一个学期的时候,江大山刘桂香说了,让大姐好好准备考试,别太多操心家里的事情。
江会会妈妈刘桂香干临时工也快两年了,这个时候厂里勤杂工的名额空出来一个。
一般这种工人名额空出来, 要么是直接留给临时工, 让临时工转正, 要么直接再招一个。
厂里领导是想再招一个勤杂工, 勤杂工这个活儿谁都能干。但是想进来,自然需要走这个人情。
现在处处精简, 一个勤杂工的岗位, 也是要挤破头的。
要是厂里现有的临时工想转正, 想要这个工作, 那自然也得有表示。
江家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刘桂香算了半天账,实在是觉得不划算:“我现在一个月二十块钱,转正了,也就三十块钱。另外正式工每个月有几斤补助粮, 发身工作服和劳保用品。这些算下来确实不少,但要是找领导走关系, 塞个五十一百的, 还不知道干多久才能挣回来。”
说着刘桂香自己也有些发愁:“现在想走门路办工作的人可多了,咱们给这么点钱,领导不一定能看得上。万一钱收了, 不给办事可怎么办?”
真不是刘桂香多想,而是厂里确实有这样的传言。
家里攒钱不容易,要是真的花个一百块钱能把这事儿给办了,这钱该花也得花。可要是钱花了事却没办成,那刘桂香怕是要气出病来。
这么多钱,留着给儿子娶媳妇不好吗?留着给闺女当嫁妆不好吗?做什么要这么糟蹋掉?
而且大闺女马上要念大学了,大学里是有助学金,不怎么花钱。可都是大学生了,手里还是得有些钱。
另外二闺女明年也准备考中专了,她上了初中以后,没事的时候就捧着那个算盘噼里啪啦的练习着打算盘。刘桂香知道她是想当会计的,中考的时候考会计学校,万一分配的时候得花钱呢?
还有老大,过两年他也得结婚了,他自己是说结婚不着急,但万一要是遇上合适的,那还能拖着不结婚呢?
他自己手里倒是有钱,他也是个能攒住钱的,可儿子结婚,当爸妈的还能真的一分不出,全用儿子自己攒的?那也太不像话了。
思来想去,刘桂香还是没去走关系,她是真舍不得花这个钱。但是她也是想转正的,于是刘桂香工作更拼命了,每天去的最早回的最晚。
按着刘桂香的想法,厂里固然有见钱眼开的领导,但大部分领导还是公平又公正的。只要自己工作努力,肯定是有领导能看见的。就算这次轮不到她转正,还有下一次。
而且领导们不在意,厂里工友们也会议论。议论的多了,领导还是得给出个说法的。
于是刘桂香每天第一个去上班,最后一个下班。江会会觉得她妈怕是要卷死其他同事。
江丹丹在复习之余,也知道这件事情。这次妈妈想转正非常难,这次机会不是他们家能争取到的,不如往后再等一等。
爸妈工作忙,大哥去当兵了,大姐准备高考,二哥家里人不放心,于是家里管家的重任就落到了江会会身上。
江会会他们家一直保持着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仔细论起来又还算不错的一种生活。
每个孩子一年四季新旧衣服加起来,还是有两三身的。毛衣棉衣尺寸加了又加,但总是能保暖的。
每个两三天,是能吃到一颗鸡蛋的,每个星期,都能吃到一两顿肉。
到了夏天,孩子们想吃个冰棍喝个汽水,也是能买了分着吃的。
在吃上,江家孩子是很少吃不饱,饿肚子的。这也是江家孩子们普遍长得要比同龄人高一些的原因。
江会会是家里最瘦小的,但去了学校,她已经跳了一级,依旧比一些女同学个子高。
而且上了初中以后,江会会开始长个子了,她现在也快有一米六了。
按着家里的收入和供应,以及孩子的数量,日子能过成这样,就可以说是这家人很会过日子了。
而这种会过日子,完全就是管家的人精打细算了。
江会会爸妈的精打细算是通过节省来精打细算,而这个节省,就是把爸妈的省给孩子们吃用。
江会会大哥大姐则是通过规划来精打细算。
现在,家里供应本被交到了江会会手里,另外还有三十块钱。三十块钱一般是家里在吃上面一个月的花销。要是另外买家里日常用品,比如肥皂牙膏,那另外找她妈妈拿钱。
管理家里的开支,这对江会会来说是一项重任。之前江会会从来没有管过这些,只听姐姐安排就好。
现在轮到她来管,她只能先把每日三餐列出来。每顿饭用多少米面多少油,都是要有计划的。
现在家里供应的粮食是比之前要宽松一些的。之前家里是有两个半大小子,现在大哥去了部队,就二哥一个人了。
江丹丹江会会江翠翠三个人供应的粮每个人挪出来一点,加上二哥江建设自己供应的,就够他吃饱了。
离大姐高考越来越近,家里每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生怕影响到大姐复习。
就连江会会和江翠翠写作业都是挪到客厅去写,把卧室留给大姐一个人。
江丹丹觉得家里人对她高考这事儿有些过度紧张了。她是快高考了,她也不敢说自己考大学这事儿是十拿九稳,但确实是把握非常大的。
江丹丹和家里人说了让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就行,但从爸妈到弟妹还是生怕影响到她。
在高考前一个月,江丹丹学校发了志愿表。
现在不管中考还是高考,都是先填志愿再考试的。不过江丹丹中考的时候家里人没有这么的紧张,原因也很简单。
按着江丹丹的水平,中考考个中专完全没有问题,但是那个时候江丹丹为了更好的前途,选择了上高中,志愿直接填了高中。
现在中考中专的分数线是比高中高一截的,很多学习不错的学生,会优先选择报考中专,而不是上高中,去赌一个能不能考上大专或者大学的可能。
大学大专肯定是比中专强,比如同样是师范,大学毕业了能分配去教高中,大专毕业了能分配去教初中和高小,中专毕业了只能被分配教小学。
听上去都是当老师,但大专师范毕业时候定级就比中专师范要高,定级又和工资住房挂钩。
会计同样如此,大专的会计是能进省级市级机关单位的,中专更多是进厂里。
大专比中专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按着江丹丹的想法,她其实也是想让妹妹念高中然后考大专或者大学的。
上高中确实会多花两年,但时间没那么重要,妹妹上学时候学制精简,毕业时候年纪都不大,多念个高中时间上完全是够的。
而且现在家里妈妈上了班,大哥当了兵,她考上大学,学校供吃住,花钱比高中还少呢,家里供妹妹念书,完全工供得起。
偏偏妹妹不想进机关,也不想当干部,只想做安安生生简简单单的工作,那上个中专就够了。
中专和中专也是有区别的,省办市办的中专出来同样是干部待遇,只是更难考一些。
从分配来看,同样是学会计的,省里的大学大专分配会进省市机关,进厂子的话也是机械厂钢铁厂这种重工业大厂。
省里市里的中专则是要么进制药厂卷烟厂棉纺织厂被服厂食品厂这种偏轻工业的厂子,要么分配去县里的机关单位。
另外还有一些中专,也是能学会计,但是是厂办局办的,这个出来很难能有行政定级,出来是工人而不是干部。
至于大专和中专的行政定级,差个三级到四级。刚分配的时候差个十来块钱。
不过若按时间看,中专生工作两三年,大专生才毕业呢。而工作两三年的中专生,级别肯定会升,工资自然也会涨。
以后再上个夜校,只说工资待遇和大专也就没区别了。到了后续评职称,主要看的也不是学历,而是看工龄和工作能力了。
把这些翻来覆去的想过,考虑过,江丹丹最终才同意妹妹江会会念中专。
江丹丹有时候是真的觉得家里不管是大哥江建军还是妹妹江会会,都在浪费自己的优势。
大哥是没有考上中专,但是能擦线上高中啊。是,按着大哥的成绩,很难考上大专和大学,可高中文凭就是比初中文凭拿得出手啊。
但大哥觉得如果考不上大专和大学,那这个高中念了也是浪费钱。高中学费很贵,比弟弟妹妹们学费加起来还贵,他说不念就不念了。
那个时候江丹丹年纪还小,说不动大哥,爸妈呢又是那种既然儿子不想念,那就没必要去逼他的想法。于是大哥就只念了初中。
现在大哥进了部队,不还是得继续学习,一边工作,一边提高文凭。
到了妹妹江会会这里,江丹丹更是无奈。
现在不管什么学校,除了考试成绩,更看家庭成分。这是国家对他们的照顾,是他们的优势啊。
他们家是工人家庭出身,往上数家里都是农民。完全没有海外关系,最重要的是,现在他们大哥还当兵了。
要是妹妹努力在高中入个党,完全能考个大专考个大学,毕业直接分配进省级机关,最次也是进市级机关。
现在好了,她只想念个中专,等以后上了班,还得一边工作一边念夜校。
不管大哥还是妹妹,他们做出的选择在江丹丹看来都不是最优选。
这个时候江丹丹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大哥和妹妹有别的路可以选,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要强。
而且大哥和妹妹虽然会走一些弯路,但只要工作的时候努力,还是能过得不差的。
江丹丹在填报志愿表之前,和家里人说了自己的打算。
宁省大学,学校就在省城宁安,是全省最好的大学。
江会会听了真的有些意外了,她一直以为像她姐这样的超级卷王,一定是会卷清北的。
按着她姐的成绩,在她高中稳稳排名前三。而他们高中,在全市又是排第一的。她姐卷清北应该也是问题不大的。
江丹丹:“我将来肯定是要留在宁安的啊,咱们宁大是省里的大学,分配的时候原则上是按着户口分配的。我户口在宁安,肯定能留在宁安。但上了清北,那可是面向全国分配,我都不一定被分配去哪儿。”
江建设说:“可是那可是清北啊!考中清北不就是考上状元了吗?”
刘桂香说:“那不是,在妈看来,考上中专就是考上状元了。考上状元能当官,考上中专出来是干部身份。妈觉得你们能念中专就祖坟冒青烟了,要是考上大专和大学,那就是祖宗积德。”
江丹丹和家里人解释:“我想考咱们省的大学,主要原因是为了以后的分配。次要原因是,宁大毕业生都是优先分配到省市机关。也就是说,我很可能也是会被这么分配的。那我工作的同事里,很多和我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肯定是比不同学校出来的,更好开展工作,不是吗?”
江大山和刘桂香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和同一个老家出来的,工作时候会相互照应一样?”
“是。”
江会会一听,觉得大姐的选择很有道理。她有些担心:“大姐,那这样的话,咱们本省的考生,是不是都会优先报考宁省大学,这样一来,竞争是不是变激烈了?”
“宁省大学确实不太好考,宁省大学应该是咱们省里最难考的大学。志愿报上去,学校会把成分不好,社会关系有问题,比如有海外背景的,直接就筛掉了。另外体检有肺结核之类的,也是不能报名的。不过我是咱们本省生源,家里成分好,我还入党了,只要成绩相比平时下滑不大,录取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江会会见姐姐很有把握,也跟着觉得这个志愿填报没那么让人紧张了。她都不好意思说,刚才她看见大姐的志愿填报表,她都紧张的不行。
她跟着问:“姐,那你打算学什么专业啊?”
江丹丹毫不犹豫:“我想当政工干部,自然是学政治经济学啊,第二志愿的话就报中文系。其实我们老师找我谈过话,说按我的条件,如果我志愿报清北,填国际政治,高考外语选苏联语,应该是能进外交部的,最次也是外事办。但是我觉得这个把握还是不那么大。”
江会会瞪大眼睛!
江丹丹其实也心动过:“我是真的好好考虑过,清北外交部外事办,听着挺诱人的。但是我打听了下,从我们高中毕业考进清北最后还进外交部的一个都没有。”
说着江丹丹变得严肃:“我仔细想了,最希望我填志愿填清北的,是我们高中。学校学生高考的时候考上清北,是学校老师教得好,是学校校长管理的好。就连省市教育局都是会表扬的。按着往年情况来看,带出清北学生的班级班主任,评职称都能直接跳一级。”
江丹丹耸肩:“我并不是说老师们糊弄我,让我填志愿的时候填写清北。但是对我们老师来说,我志愿填报清北对老师对学校是更好的。”
江丹丹却想的很明白,清北毕业生那么多,首都的毕业生都未必能留在本地,何况她一个宁安的,一个外地生源呢?
分配的单位好,自然是前途无量。可如果分配去别的省市,那还不如留在宁安呢。
江丹丹当然也想进中央部委,进外交系统,但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江丹丹知道自己聪明成分也好,但能考进清北的,哪个不聪明,哪个成分差?
很快,到了高考的日子。
江会会负责给大姐姐做饭,江建设则骑自行车送大姐去考场。江翠翠更是又是给大姐捏肩又是给大姐捶背。
刘桂香甚至想去拜一拜求一求,被江丹丹给制止了:“妈,你求神拜佛之后我考上了,那是算我有本事呢,还是算神仙有本事呢?”
“肯定是我闺女有本事啊。”
“那我考中了,你不感谢人家神仙保佑吗?”
“当然得感谢啊,神仙保佑你考中了。”
“既然是我有本事,那又怎么是神仙保佑呢?”
刘桂香:“那就算你们都有本事不行吗?”
江丹丹:“不行,我自己的本事,凭什么还要分一些算到神仙头上呢?”
江会会听着,觉得她姐不信神仙的角度还挺清奇的。别人都是因为是无神论者,认为神仙是封建迷信,所以不信。
她姐不一样,她姐是不愿意神仙抢她的功劳。
这是何等的自信和自傲啊。
明明大姐这样的自信和自傲,平时与人相处时候却不显傲慢和得意。
以前江会会一直很难理解平易近人这个词,因为这个词的存在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像是一个人你本应该仰视他,可是他却很平等亲近的对待你,于是你心存感激,觉得这个人可真平易近人啊。
现在江会会却知道了,足够强的人,他不傲慢,他就是平易近人了。普通人是没有平易近人的资格,因为普通人并不被人所仰视。
这样强大的一个人,她是自己的姐姐,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终于,高考结束,现在高考完根本没有出成绩一说,统一阅卷之后,就等着录取通知书吧。
如果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那就是考上了,如果没有收到,就是落榜了。
哪怕知道才高考完,录取通知书不可能这个时候就送过来。
就算宁省大学就是宁安市,离家甚至不远,但不管是阅卷还是录取,都是需要时间的。
但江家几个孩子,每天出门碰上在这一片送信的邮递员,都会喊着人家问有没有寄给江丹丹的挂号信。
江丹丹考上本人反倒是从容淡定的很,录取通知书就是送的再早,也得等八月中呢。
另外江丹丹有个关系很好的政治老师,她丈夫在招生办工作,她私下告诉了江丹丹今年宁省大学政治经济学专业的划线分数,也就是按着计划人数招生,够了这个人数之后最后一名学生的分数。
江丹丹的估分比这个划线分高了小二十分,所以她上宁省大学是板上钉钉的。
江会会又一次询问邮递员有没有大姐的挂号信的时候,邮递员有些好笑的说:“没有江丹丹的信,不过有一封给江会会你的信,还有一封给江大山,给你爸的信。”
说着邮递员把信拿出来,江会会立刻接过:“是我们家的信。”
这两封信一封是裴昭寄来的,一封是大哥寄来的。
邮递员又说:“放心吧,我知道你大姐报考大学了,大学通知书是最最紧要的,要是看见你姐姐的信,我第一家就给你们送来,之后再去送别的信。”
“叔,太谢谢你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也盼着我送信这片能出个大学生,跟着沾沾喜气呢。”
回了家,江会会先拆了裴昭寄来的信。
如今距离裴昭离开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不管是裴昭还是江会会身边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两人作为初中生,按部就班的上着学。江会会上的初中是全市的重点初中,是按着升学考试成绩录取的。
学校里的学生也都是冲着考中专或者念高中然后考大专考大学去的。整个学校学习氛围比小学时候浓烈的多,老师管的也要严的多。
江会会自然也是准备考中专的,除了学校的课程之外,她每天都会练习打算盘。
有的人觉得算盘声音吵,但江会会却觉得算盘的声音很清脆,随着算珠拨出,有节奏的声音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如今江会会都是算盘不离身的,她身上总背着个挎包,包里装着算盘。甚至做旁的事情,或者思考的时候,她都会拿手拨动着算珠。
江会会一切都好,从裴昭的来信来看,他也一切都好。
裴昭随军之后,江会会和他一直都保持着书信联系。
短的话半个月一封信,长的话一个月一封信。
他们说的话题也无非就是些生活里的琐事,如朋友一般的闲聊着。
以前他们也常这样聊天,只是现在这些聊天落到了纸上,写进了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