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小月这话真是让家里一瞬间安静了。
江大山虽然觉得曹平这个妹夫确实能干, 但是自从他当了副厂长以后,这一年多里,妹妹江小月真是隔几天就哭, 隔几天就哭。
正常来说,妹夫当了这个副厂长,妹妹应该跟着高兴啊。可反而,妹妹却过得不如以前痛快了。
江大山知道,面子再好看, 里子过的苦, 也是很磋磨人的。
现在江小月说想离婚, 江大山甚至没有说什么实在过不下去那就离的话。江大山知道要是说什么实在过不下去, 那妹妹现在还没到了那一步。
自己要是这么说了,其实也就是在说不想妹妹离婚, 让妹妹再忍一忍。
这样不行, 他是当哥的, 是得给妹子撑腰的。要是自己也说一些劝的话, 妹妹肯定觉得娘家人也不支持她离婚,她以后日子过得好那就罢了,要是过得不好,知道自己没有娘家人撑腰,怕是也只能咬着牙说日子还能过下去。
于是, 江大山直接说:“小月,你要是想离婚, 那就离。我和你嫂子虽没什么本事, 但是还是能给你个住处,给你口饭吃的。”
江小月愣住了,她没想到二哥会这么说。
听了二哥的话, 江小月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安静的吃着饭,吃了饭,江小月突然又问:“二哥二嫂,我要是真离婚了,你们真愿意我来你们家住?”
江大山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桂香就先开口了:“小月,你要真离婚了,家里总是能给你个住处的。”
刘桂香是记得这些年小姑子对家里的好,对几个孩子的好的。如今小姑子遇到难处了,家里还能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她?
不过她心里是觉得小姑子不该随随便便就说要离婚的,离婚这样大的事情,这是能随便就做决定的?
但她也不敢劝,怕小姑子觉得她说让她来家里住的话是客套话。要劝,也得丈夫这个当亲哥的人去劝。
一顿饭,江小月吃的是食不知味。
江大山见她这样,叹口气说:“小月,哥也不知道你和曹平是怎么了,但你心里难受,今天就在家里先住着吧,等会儿让建军去家里和曹平说一声,免得曹平担心。”
江小月并不觉得曹平会担心,现在曹平心里闹鬼呢。
江小月知道,曹平年轻时候,见着她漂亮,便什么也不管了,只想娶她。但真结了婚,曹平又觉得她没有文化,家里哥哥们也都没本事,不能像旁的人似的,老婆有体面的工作,老婆娘家更是各有能耐。
吃了饭,江小月就在江会会她们姐妹屋里床上坐着了。
江会会江丹丹在屋里写着作业,江大山刘桂香则是坐在江小月跟前,准备好好和她谈一谈。
江小月是真的起了离婚的心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曹平他们所说的被爸妈被哥哥们惯坏了,受了点委屈,就气得不行。
她也常常看别人过的日子,每个人都各有各的苦。有的受丈夫的气,丈夫要么脾气不好,要么没本事,要么懒,有的人丈夫甚至又脾气不好又没本事又懒。
要么受公公婆婆的气,受大伯子小叔子大姑子小姑子的气,有的甚至还得受儿女受儿媳妇女婿的气。
就像她娘家,大哥能吃苦,但也没有谋到城里的工作。二哥是钳工,但人又过于老实,家里过得紧巴巴的。三哥从小更受爹娘偏心,人挺机灵,就是不想吃苦。
要说过日子,她的日子肯定是比三个嫂嫂过得舒心的。江小月甚至有时候忍不住想,她这样的都想闹离婚,那三个嫂子也都该离婚。
但又想,三个嫂子日子过得辛苦,可人家心里并不委屈。大嫂三嫂自己挣工分,在家里自然能挺直腰杆子。二嫂之前没工作,也会接一些糊纸盒的活计,虽然瞧着不体面,可一个月也能挣个十块八块的。
她呢,她倒是有钱,可这个钱完全是伸手找丈夫要来的。她之前也和曹平说过,想像二嫂似的也接一点在家就能干的活儿,曹平却说家里日子过得宽松,根本不用她吃那个苦。
这话若是刚结婚时候听了,江小月也就信了,但现在江小月和曹平结婚都十来年了,她自然知道,曹平根本不是心疼她,而是觉得她这样做丢人,给他曹平丢面子。
曹平这个人,心思太多,常常把他不想做的事情,说成是为了江小月考虑。
江小月以前是信的,但自从她提出想让曹平给她找个临时工的工作,曹平拒绝之后,江小月就不信这些了。
江小月很清楚,曹平有本事会做人,想给她找个临时工工作可太简单了。她和曹平过日子,曹平也最知道她是个勤快的人。
江小月甚至为了让自己能干一些,扒着家里的字典,只靠着扫盲的水平,一个字一个字的认字。她又不是想坐办公室,只是想进车间当工人。
她觉得自己识字,人也不笨,也是能吃苦的,只要进了车间跟了师傅,一定能学会学好。
对她来说,不管什么车间都好,不管什么工作都行。什么纺织厂,皮鞋厂,成衣厂,食品厂,饲料厂,她都能干。
可曹平话里话外只说舍不得她出去吃苦。甚至江小月觉得,曹平有时候挺烦她,觉得她不知好歹,非要自讨苦吃。
可这话江小月别说和外人了,就是和家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家里大哥大嫂三哥三嫂常常说她嫁给曹平实在是命好,什么都不用干,手里还有每个月曹平给的钱和票。
二哥二嫂虽不这么说,但他们也觉得曹平这个妹夫挺好的。
大哥三哥他们更是指望着家里孩子大了,有机会让曹平给在市里找个活儿干。
曹平之前也和江小月说过,她三个哥哥,他能帮着给每家都安顿一个工作。江小月知道,曹平有这样的本事,但是他有这样的本事,却连个临时工的工作都不愿意让妻子江小月去做。
可江小月又偏偏被曹平的话套住,她自己没工作,户口虽然也是城市户口可以吃供应,但一旦离了婚,连个去处都没有。
她和曹平有儿子,她不能不为瑞瑞考虑。而且她要是离了婚,曹平说的给家里哥哥们一家安顿一个工作的事情自然就不作数了。这样一来,自己要是想离婚,哥哥嫂嫂侄子侄女们甚至都会成了最不想让她离婚的人。
即便自己闹着离婚了,哥哥嫂嫂侄子侄女们怕是心里对她也有了意见。
这些也是江小月用半年多的时间慢慢想明白的。可想明白有什么用呢?想明白之后,江小月更是没有办法和家里人说她想离婚这样的话了。
不说,她只是在和曹平置气,说了,她怕是得和全家人都置气。
她要是不管不顾非要离婚,娘家人对她已经有了意见,她夫家没了,娘家也不收留她,她也没个工作没个单位,她又能去哪儿呢?还能去哪儿呢?
还有瑞瑞,自己闹离婚,有一对离婚的爸妈,瑞瑞会不会受同学的欺负?
这些事情,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江小月一直在翻来覆去的想,有时候想的委屈的不行,也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一哭。
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就和曹平吵架。曹平呢,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总一副她在无理取闹的模样。让江小月瞧着更气了。
江小月实在受不了,就只能来二哥二嫂这里哭,不仅是因为二哥二嫂家离得近,也是因为二哥二嫂不像大哥大嫂三哥三嫂,一听江小月埋怨曹平,他们就劝江小月要知足。
听了江小月说的这些,别说江大山和刘桂香了,就连江丹丹和江会会都忍不住看向江小月。
她们也没有想到姑姑心里面竟然过得这么苦。
江大山忍不住说:“小月,你先为你自己考虑,侄子侄女都有自己的爹妈,他们没工作,该先怨自己没能力,考不上中专大专大学,所以没法被分配工作。要是再怨,也该怨爹妈没本事,没法安顿孩子。再怎么怨,也不该怨到你这个姑姑头上啊。”
江大山自己就有五个儿女,他家建军没工作,江大山是真的觉得是因为建军不像丹丹会会爱学习。他有时也会想他要是再有本事一些,也不至于让建军初中毕业了还一直打零工。但是他从没想过要靠妹夫。
刘桂香没说话,她家几个孩子,她倒是不怎么发愁。建军不管怎么说也念了初中,而且人也长得高高大大的,现在没工作将来也不愁。建设也有力气,丹丹会会又念书好,翠翠还小呢。
可大伯子和小叔子家可未必像丈夫这样想。即便只是当个临时工,那也是当工人了,就连结婚,都能找个更好一些的人家。
江会会叹息,她没想到姑姑一直不离婚,竟然是因为这个。她一直以为姑姑常常哭闹却不愿意离婚,是因为和姑父还有感情。
她小声问姐姐:“大姐,姑姑要是真的离婚,大伯和三叔家真的会像姑姑说的那样,拦着她离婚吗?”
江丹丹也叹口气:“拦肯定会拦。”
“那如果姑姑最后还是离了婚,他们真的会和姑姑有嫌隙啊?”
江丹丹问江会会:“我如果和你说,你姐夫要给你两千块钱,结果我和你姐夫离婚了,这个钱自然也没了,你心里怎么想?”
江会会听大姐举的这个例子,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大姐,你也看出来我喜欢钱了。”
江丹丹好笑:“你现在开口就是挣钱,攒钱的,可见你是真的长大了,知道钱的好处了。”
江会会笑了笑,她不仅知道钱的好处,更知道票证的好处。
不过有了姐姐这个举例,江会会立刻更明白姑姑的顾虑了。
她还是说:“我当然会有一些可惜,但是钱我自己能挣,难不成还为了这个钱,不许姐姐离婚了?”
江丹丹提醒她:“按着一个月三十块的工资,两千块钱得不吃不喝攒五六年。而且,你对自己有信心,相信自己能有一份可以挣钱的工作。但是对大伯和三叔来说,他们根本没有自己得到工作的机会,唯一的指望就是姑父了。”
江会会顿时头都大了,她设身处地带入一下,如果她是姑姑这样的身份,她该怎么选择呢?
如果她家里哥哥姐姐妹妹性格和现在一样,人真的都很好,只是学习能力差了一些,真的没有办法找到工作。她呢,恰好找了个可以为他们解决工作的丈夫,她怕是也很难下定决心。
更何况她和丈夫还有孩子,丈夫能力也强,工资也上交。现在离婚又是比较少见的事情。江会会想着都感觉压力好大。
江丹丹叹口气:“有时候,一个人承诺给另一个人东西,最后没给成,反倒成了他欠对方的了。”
江会会说:“但这是不对的,尤其是家人之间,怎么能因为别人不帮自己反而心生怨恨呢?”
之前,江丹丹说支持姑姑江小月离婚,现在江小月说了她的想法,江丹丹反倒看向江小月,问她:“姑姑,你要是真的想和姑父离婚,我们家都是支持你的。但是你若是想解决现在的问题,也不是只有离婚这条路。”
江小月看向侄女,她知道这个侄女从小就脑子好,有时候二哥二嫂这当爸妈的,反而得听她的话。
江丹丹说:“姑姑,你的话听下来,你心里最介意的事情,其实是你觉得你没有一个挣钱的工作,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自立。”
江小月点头:“是,我自己有手有脚,我明明能自己养活自己。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你姑父养活的,我也只能靠你姑父养活。我户口上有供应吃,我就是糊纸盒,一个月挣个十几二十块,还不够我自己花销吗?”
江丹丹说:“姑姑,你如果只是想找个工作,那就以离婚为要挟和姑父谈判。不管姑父心里和你是个什么感情,但他肯定是不想和你离婚的。”
一个人,尤其一个厂里的领导,如果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怎么管厂里?
对姑父曹平来说,要是他真离婚了,以后想再升怕是都难了。
江丹丹也不是想劝姑姑,只是给出自己的想法:“姑姑,你和姑父的情况其实就是两人没感情了。在没有感情的前提下,即便能伸手问姑父拿钱,你心里也是不自在的。但是换个角度,如果不是你依靠姑父,而是姑父依靠你呢?”
江小月不解:“丹丹,你姑父依靠我?他依靠的我,也只有我做做家务,做做饭。”
江丹丹握着江小月的手:“不,姑姑,姑父依靠你不是依靠你做家务,而是依靠你表现出他家庭和睦作风良好家风正派。一个人,如果家庭都经营不好,单位又怎么敢对他委以重任呢?”
“姑姑,姑父他现在已经是副厂长了,他要是闹离婚,对他的前途肯定会有影响。而且你的情况他们厂里也都知道,咱们家三代贫农,你又一直是家庭主妇。”
“姑姑,离婚对你来说,最糟糕的就是瑞瑞可能受影响,大伯三叔家可能有埋怨。但姑父就不一样了,瑞瑞同样是姑父的孩子,瑞瑞是你的软肋,也是姑父的软肋。但除此以外,姑父还要考虑他自己的前程。姑姑,姑父比你更害怕你提出离婚。”
江小月皱眉:“可是,你姑父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了,在外面他和我瞧着还好,但一回了家,我们两个都没什么感情。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专门这么逼我,逼得我受不了,好把这个位置腾出来。”
江丹丹说:“姑姑,姑父这样的人,把前程看得比感情重要。他要是真的个人作风有问题,别说前程了,他现在有的这些,怕是都要失去了。”
这些话江丹丹原本是没打算说的,因为若是姑姑对姑父还有感情,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但现在知道姑姑的想法,江丹丹反而能把话摊开了说了。
“姑姑,你现在要么就直接和姑父离婚,要么你们还是继续过日子,但你好好和他谈谈。”
江小月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可是……丹丹,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你姑父这个人是个人精。我也不怕你笑话,他惯会糊弄人的。”
“姑姑,只要你坚持自己的底线,也不要把大伯三叔他们的事情放的那么重。你是光脚的,只要你没了顾虑,姑父他再精明,又能拿你怎么办呢?”
江大山有些担心:“丹丹,这样万一把你姑父惹急了,要动手打人呢?”
江丹丹却说:“姑姑本来就打算离婚,既然如此,真到了那一步,直接离婚不就行了?现在我的建议,不过是给姑姑多争取一些好处。以离婚为要挟,要求姑父给姑姑解决工作问题。姑姑有了工作,以后再离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江小月想着江丹丹的建议:“我要是真有了自己的工作,我自己挣了钱,我拿着钱过我自己的日子。至于你姑父的钱,我知道他交给我的根本不是他全部的。这些钱,我拿着,一来家里花,二来给瑞瑞攒着。”
江丹丹说:“对,就是这么想,姑姑,你只要心态上转变过来,想明白相比于你,姑父更害怕离婚,很多事直接就不同了。比如,你心里上觉得和姑父没了感情,那你们直接分开睡,你一个人睡里屋,瑞瑞和姑父睡外间,就当你们是邻居。要是姑父对你发脾气,咱们工作也到手了,直接离婚不就行了吗?”
江小月之前没想过这条路,现在倒是感觉丹丹说的对。
江丹丹又说:“不过这样也有个坏处,那就是姑姑你就这么被耽误了。你如果离婚,姑姑你现在年轻漂亮,咱们家成分又好,离婚也是姑父有了外心,是姑父的问题。你再找一个是很容易的。”
江小月想了想,摇摇头:“再找是容易,但找个和你姑父条件差不多的,就不难么容易了。而且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姑父最开始不也挺好的。”
江丹丹也是这个意思。
她和江小月说:“姑姑,你心里要知道,只要你想离婚,我们家都是支持你的,你心里有了底气,姑父就没法能挟制你了。反过来,你倒是能挟制他了。”
江小月心想,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低丈夫一头,就是因为她没有工作,即便离婚了,她也没地方去。
甚至她还得担心,娘家人会不会因为她离婚而对她也有了意见。
但她现在知道,自己即便离婚了,二哥二嫂不会不管她,侄子侄女也不会嫌弃她,她反而有底气了。
江丹丹继续说:“姑姑,现在无非就三条路,第一,你以离婚为要挟,让姑父给你解决工作问题。有了工作以后,你和姑父在家里相处自然变了,你和姑父毕竟是自由恋爱,有感情基础在,又有瑞瑞在,以后要是姑父改过了,你们还能继续好好过日子嘛。”
“第二,你有了工作以后,你和姑父虽然在一个家里,但各过各的。还有姑父的工资姑姑你得握在手里,最起码得拿一部分。如果日子就这么能过下去,那就过,若是过不下去,那就离婚。”
“第三,就是直接离婚,离婚的话,就要考虑财产的分配,不管姑父私下手里有多少钱,反正现在家里攒的都在姑姑你手里,这个钱你得牢牢握着,这是姑姑你以后生活的底气。别说姑父了,就是瑞瑞,你也要考虑着给。至于其他亲戚,像我们这些侄子侄女,我们要是和你借钱,你一概说没有。”
江丹丹的话,可以说真是实实在在的为江小月考虑,为江小月打算。
江小月知道侄女的意,说:“二哥二嫂,丹丹,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江会会在旁边听着,忍住不小声问江丹丹:“姐,你如果是姑姑,你怎么选?”
江丹丹只说:“要是不离婚的好处比离婚的好处大,我肯定是不离婚的。”
江会会看她:“姐,我还是想你离婚的。”
江会会也知道轻重缓急,知道对姑姑来说,她有个工作比离婚更重要。有了工作以后,也能离婚。不管姑姑做什么决定,江会会都支持。
但是若是换成自己的姐姐,江会会却希望她不用顾虑这么多,没有什么好处能比自己舒心更重要。
江丹丹看着妹妹,笑着说:“会会,你不用担心这些,放心吧,我要是结婚,我只会是姑父这样的处境,而不是姑姑这样的处境。”
江会会一听,心里更担心了,姑父这样的处境,也并不怎么好啊。